第1章 傍晚

青石镇的傍晚,炊烟从每一户人家的屋顶升起来。

陈牧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走到村口的时候,习惯性地放慢了脚步。

那里站着一个人。

小小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踮着脚往这边望。

看见他,那人就跑过来。

“哥!你回来啦!”

陈念跑得急,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她跑到陈牧跟前,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

陈牧“嗯”了一声,把锄头换到左手,右手在她脑袋上按了按。

“饿不饿?”

“饿了。”陈念跟在他旁边走,脚步轻快得像只雀儿,“我熬了粥,还热着呢。”

陈牧没说话,嘴角动了动。

走到家门口,隔壁院子的门开了。

阿禾端着一碗咸菜走出来,往他手里一塞。

“刚腌的,尝尝。”

陈牧接过来,低着头看那碗咸菜。

阿禾等了等,没等到他说话,忍不住踢了他一脚。

“木头,你就不能吭一声?”

陈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谢谢。”

阿禾翻了个白眼,转身回去了。

陈念在旁边捂着嘴笑。

“哥,阿禾姐等了你一下午呢。”

陈牧没接话,端着咸菜进了屋。

晚饭是粥,咸菜,还有陈念从后院摘的两根黄瓜。

陈念吃得香,一边吃一边说今天村里的热闹——张家的鸡丢了,李家的媳妇生了,王大爷的牛差点跑进山里。

陈牧听着,偶尔“嗯”一声。

吃到一半,陈念忽然停下来。

“哥,你下次赶集,能不能给我买一块麦芽糖?”

陈牧抬头看她。

陈念低下头,小声说:“我就问问……不买也行。”

陈牧没说话,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推过去。

陈念抬起头,眼睛又亮了。

“哥,你真给啊?”

“嗯。”

“那我攒着,等过年再买。”

她把钱小心地收起来,藏在枕头底下。

吃完饭,天快黑了。

陈牧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的云一点点暗下去。

阿禾从隔壁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累不累?”

“不累。”

“骗人。”阿禾看着他的手,“都磨出血泡了。”

陈牧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阿禾没再说话,陪他坐着。

过了很久,她开口。

“陈牧,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咋办?”

陈牧没回答。

阿禾说:“咱俩的娃娃亲,是我爹和你爹定的。我知道你没当回事……”

“我当回事。”

阿禾愣住了。

陈牧还是看着天边,声音很平。

“等我再攒两年钱,就把房子翻修一下。”

阿禾不说话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那我等着。”

她转身回去,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牧,你记着你说的话。”

门关上了。

陈牧在门槛上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进屋。

陈念已经睡着了,蜷成一团,小小的。

他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拽了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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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牧是被吵醒的。

外面的声音不对。

他爬起来,推开门。

村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青色的长袍,腰上挂着一柄剑。剑鞘是白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那人站在那儿,村里的人围成一圈,却没人敢靠近。

陈牧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陈念还在睡。

他走出去。

走到人群边上,那人正好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移开,像是看路边的一块石头。

“谁是村长?”

村长被人推出来,弯着腰赔笑:“老朽就是……仙师有何吩咐?”

那人没回答,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见了陈念。

陈念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

那人眼睛一亮。

“这丫头,根骨不错。”

他走过去,陈念往后退了一步。

“跟我走。”

陈念摇头,往后退,撞在门框上。

“我不去。”

那人笑了,伸手去拉她。

陈念尖叫起来:“哥!”

陈牧冲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只是冲过去,挡在陈念前面。

那人低头看他,像看一只挡路的蚂蚁。

“让开。”

陈牧没让。

那人手一挥,陈牧就飞了出去,撞在院墙上,半天爬不起来。

“哥!”

陈念扑过去,被人一把拎起来。

“别动。”那人说,“跟我走,有你好处。”

陈念拼命挣扎,眼泪流了满脸。

“哥!哥!”

陈牧撑着墙站起来,踉跄着往前走。

那人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有点意思。

“你还敢过来?”

陈牧不说话,继续往前走。

那人抬手,一道光打过来。

陈牧又飞出去,这次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陈念的哭声越来越远。

等陈牧再爬起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陈念也不见了。

他往村口跑,跑出村子,跑上大路。

什么也没有。

他又跑,跑出十里,跑到吐血,跑到天黑。

什么也没有。

他跪在路边,大口大口喘气。

天黑透了,没有月亮。

他想起陈念每天早上喊他“哥你回来啦”,想起她晚上缩成一团睡觉的样子,想起她问他要麦芽糖时亮晶晶的眼睛。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村口,天快亮了。

阿禾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柄剑。

剑鞘是木头的,裂了一道口子。她递过来。

“拿着。”

陈牧接过来。

剑很沉。

阿禾看着他。

“那人叫云峥,是青云宗的。青云宗在东边。”

陈牧看着她。

阿禾忽然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近。

“你听好了陈牧,你去找念念,我等你。一年,两年,十年,我都等。”

“但你得活着回来。”

她松开手,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你要是死在外面,我追到地府也要骂你。”

门关上了。

陈牧站在原地,握着那柄剑。

天边有一点白。

他往东走去。

走到村口,他停下来。

陈念每天就是站在这里等他。

他站了一会儿,握紧剑,继续往前走。

身后,炊烟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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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