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的意识逐渐恢复,四周一片漆黑,桌上那盏台灯光线昏黄,一闪一闪,像快要断气。
还未等他完全清醒,一个低沉,带点气泡音的男声从桌子的对面传来。
“姓名。”
陈默还未完全适应眼前的环境,脑袋里还未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他抬头茫然打量四周,并不打算回答问题。
一阵劲风袭来,沉重的耳光扇在他的脸上,打得他脖子都扭到了一边。嘴里马上就有了味道。嗯,血的味道。
“姓名。”对面的声音依然淡定。
“你爹~”回答同样淡定。
啪!!!另一边脸皮也遭受了同样待遇。他隐隐感觉听到了颈椎的哀鸣。
“姓名。”
“陆峰。”
啪!!!!
“姓名。”
“张凯晨。”
啪!!!!
“姓名。”
“你踏嘛知道你还问,问你妹呢??!!”陈默对着对面猛吐一口血痰,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双手被绑在椅子后面的陈默整个人把桌子顶得哐当作响,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嘭!!!
对面一拳轰在他鼻梁上。酸、痛、麻同时炸开,眼泪和鼻血一起往下淌。他住了嘴
“姓名。”
陈墨喘着粗气,鼻子被血堵住,只能用嘴呼吸。他盯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人影,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哼·你够狠。没完了是吧?”
他吸了吸鼻子,血呛进喉咙里,咳了两声。
“陈墨。陈墨!!我是你爹陈墨!!行了吧??”
耳光闻声而至。鼻血、口水、鼻涕糊了一脸。
“职位。”
陈默隐约看到对面人甩了甩手。一种小小的胜利感让他嘴角有点翘起。他调整了下自己的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一点,也让他看起来嚣张了一些些。
“帝国属艾拉星第4战区后勤部6大队4中队第12小组守备军下士。”既然对面是想给自己下马威,那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说了就说了,耳光是真疼,拳头是真重。
这次对面没有马上问话,侧着身好像在和后面什么人说话,隐隐约约一点悉索传来。
不过也没说几句,随后的问题马上来了。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陈默听到这种问题,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你T······不知道。”看着停在自己脸边上的手掌,陈默吞了吞口水。
“哦?不知道?那我换个问题,你,还忠于帝国吗?”
陈默感觉脑袋里什么东西动了下,像一根沉在水底的铁链,被什么东西猛地扯了扯。
“你无须怀疑我的忠诚。”
他的声音变了。刚才还吊儿郎当,现在却像换了一个人,每个字都砸得又硬又重。
“帝国高于一切。”
他用力想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前一冲,手铐在背后勒得腕骨生疼。但他不在乎。那些都拦不住他。
“我能为帝国献出生命!”
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亮得吓人!
“你无须怀疑我的忠诚!帝国高于一切!我能能为帝国献出生命!”陈默强行想站起来,椅子和手铐限制了他的身体,但是限制不了他的精神。
陈墨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插进土里的钢筋。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灼人······那是为信仰燃烧的光,能把一切软弱烧成灰烬的光。
但身体不会说谎。
那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颤抖,从他被绑缚的肩膀蔓延到紧握的拳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黑暗中,那个审视的目光没有错过任何东西。
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
然后一只手从阴影里伸出来,越过桌子,把一根烟塞进陈墨嘴里,然后掏出火机帮他点燃。
对面也点燃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
陈墨下意识地猛嘬一口。
熟悉的味道冲进肺里。
他已经七年没抽过烟了。
那味道太熟了。熟得像一把钝刀,从记忆最深处剜出一些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东西,晓晨每次闻到烟味就皱眉,一边说道他一边让他去阳台,然后关上门,隔着门让他少抽点······
烟燃了过半。
他吐出烟雾,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只有那两点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
烟快烧到手指的时候,对面开口了。
“怎么来帝国的,还记得吗?”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记得。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些画面从来不需要回忆,它们就趴在他意识的最底层,随时准备扑上来···漫天的飞船遮住太阳,像蝗虫一样落下。哭喊声、叫骂声、脚步声、倒塌声混成一片,整个世界都在尖叫。他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跑,身后是火焰,身前是不知道什么东西。他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
父母的背影被倒塌的建筑吞没。
他没能喊出他们的名字。
未婚妻被人从身边拽走,她的手从他指尖滑脱,他拼命去抓,只抓到空气。他看见她的嘴在动,在喊他的名字,但声音淹没在尖啸的警报里。
然后是飞船。巨大的舷梯。密密麻麻的人头。鞭子。锁链。无尽的工作。倒下的同胞。被拖走的尸体。被杀死的朋友。
七年。
七年来这些画面每时每刻都在,但是却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在最深的地方,盖上盖子,锁上铁链,浇上冰水。让它不能动,不能出声,不能在他忠诚于帝国的时候突然跳出来咬他一口。
但现在,一根烟的时间,那些铁链在松动。
陈墨的表情依然坚毅。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他张开嘴,说出那句他背了一万遍的话······
“这些都是为了让帝国再次伟大而必须的牺牲。”
有什么东西从他眼角滚落下来。
滚烫的。
他没发现自己哭了。
房间的角落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高亢的,像是某种古老的吟唱。
“清醒之语!”
淡绿色的光芒从黑暗中涌出,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水波,像涟漪,轻轻划过陈墨颤抖的身躯。
他眼中的坚毅像潮水一样褪去。
绷紧的脊背一寸一寸地松弛下去。
泪水汹涌而出。
陈墨缓缓低下头。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半天发不出声。然后那东西碎了·····像冰封七年的河面终于炸开,底下压抑太久的洪流猛地冲出来。
“妈……”
声音是哑的,碎的,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爸……”
他的手在抖,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手铐勒进肉里,血顺着腕骨往下淌,他感觉不到。
“晓晨……”
他抬起头,对着黑暗,对着那盏快要断气的台灯,对着这七年来所有被压碎、被浇灭、被忘记的东西,发出了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喊:
“妈妈啊啊!!!爸爸啊!!!!晓晨!!!!”
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嘴里是血的味道,喉咙已经哑了,但他停不下来。
“我草你马的帝国!!!!!!”
那声音撞在四面的墙上,弹回来,又撞出去。像一头困了七年的野兽,终于咬碎了笼子。
陈默嚎啕大哭。
哭得像要把这七年的自己全部哭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