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柚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她以为“人多”就是像菜市场那样，挤一点，吵一点，忍忍就过去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这种“多”，是连路都走不动的那种多。
她拖着行李箱，在人群里艰难地穿行，一会儿被别人的书包撞一下，一会儿被路过的家长挤到旁边。她想找人问问高一（3）班的队伍在哪儿，但周围的人不是在打电话就是在聊天，根本没人注意到她这个小不点。
“麻烦让一下……”她小声说。
没人听见。
“麻烦让一下……”
还是没人听见。
林知柚咬着嘴唇，努力往人群深处挤。她个子小，倒是方便钻空子，但行李箱太大，动不动就卡在谁的腿中间，她得费好大力气才能拽出来。
好不容易挤到教学楼门口，她终于看到了一个举着牌子的志愿者。
牌子上写着：高一（1）班—（4）班，请往这边走。
林知柚眼睛一亮，连忙拖着行李箱往那边挪。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快看快看，那边——”
“卧槽，是江叙白吧？”
“哪儿哪儿？让我看看！”
林知柚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身后的人群突然躁动起来，好多人往她这边挤。她本来就站不稳，被这么一挤，整个人往前扑去——
手里的报到单飞了出去。
行李箱脱了手。
膝盖一软，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然后她被人一把扶住了。
——
那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胳膊，力道不大，却足够让她站稳。
林知柚懵了。
她愣愣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很好看很好看眼睛。
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眼珠是很深的黑，像浸在寒泉里的墨玉，清冷、深邃，没什么表情。
眼睛的主人是一个男生。
很高，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身形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休闲裤，干干净净的，像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一点眉骨，五官精致得不像话——眉峰锋利，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抿着，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他扶着她的胳膊，低头看她。
林知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不对，不是漏了一拍。
是直接停跳了。
然后又开始狂跳，砰砰砰砰，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感觉到自己的脸在一瞬间烧了起来，从脸颊烧到耳朵根，又从耳朵根烧到脖子。她慌忙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谢、谢谢……”
男生没说话。
他弯下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报到单。
他的动作很慢，慢条斯理的，指尖拂过纸张，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他站起来，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
林知柚。
三个字，写得软软糯糯的，跟人一样。
他把报到单递还给她。
“小心点。”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清冽冽的，像山涧的泉水，又像夏夜的风，带着一点点凉意，落在耳朵里，却让人心跳加速。
林知柚接过报到单，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凉凉的，干燥的。
她的心跳更快了。
“谢、谢谢……”她又说了一遍，头埋得更低了。
男生没再说话。
他收回手，转身离开。
林知柚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不快，但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他走过的地方，有好几个女生在偷偷看他，捂着嘴小声议论什么。
很快，他的背影就消失在人群里。
林知柚攥着那张报到单，心跳久久平静不下来。
报到单的边角有点皱了，是刚才掉在地上弄的。但有一处是平整的——他手指碰过的地方。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位置。
耳边还回响着他的声音。
“小心点。”
——
风从校门口吹过来，带着九月特有的燥热，和一点点清甜的香气。
林知柚低头闻了闻自己的口袋。
是草莓味的水果糖。
她出门前抓了一把放在口袋里，怕路上无聊的时候可以吃。
现在，那颗糖的味道混在风里，混在她的心跳里，混在这个混乱又奇妙的早晨里。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她不知道他是哪个班的。
她甚至没敢看清他的脸。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大概会记住这个早晨很久很久。
——
“同学？同学！”
林知柚猛地回过神。
面前站着一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学姐，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你是来报到的吧？哪个班的？”
“啊？哦……高一（3）班。”林知柚连忙说。
“三班啊，队伍在那边，我带你过去。”学姐很热情，一把接过她的行李箱，“走吧走吧，你脸怎么这么红？中暑了？”
“没有没有……”林知柚连忙摆手，跟在学姐后面走。
高一（3）班的队伍排在教学楼侧面的走廊里，人不多，大概二十来个。学姐把她的行李箱放到队伍旁边，叮嘱她排好队，就挥挥手走了。
林知柚站在队伍最后面，前面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低头看手机。
她偷偷舒了一口气。
终于找到组织了。
排队的时候，她忍不住四处张望。
刚才那个男生去哪儿了？
他也是来报到的吧？是哪个班的？应该也是一年级吧？说不定……说不定还能再见到？
她想着想着，脸又红了。
旁边一个女生正在和同伴聊天：
“你刚才看见没有？江叙白！”
“看见了看见了！我的天，真的好帅……”
“听说他是中考状元，全市第一！”
“而且长得还那么好看，这是什么神仙……”
林知柚竖起耳朵听。
江叙白？
是刚才那个男生的名字吗？
她悄悄记住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江叙白。
真好听。
——
报到手续办得很快。
核对信息、交材料、领校园卡、领宿舍钥匙，不到十分钟就搞定了。
林知柚拿着宿舍钥匙，按照地图找到宿舍楼。她在307室，三楼，朝阳。
推开门，宿舍里已经到了两个人。
一个短发女生正在铺床，动作麻利，看起来是个利索人。另一个女生坐在椅子上玩手机，长头发，戴着耳机，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了林知柚一眼。
“新室友？”长头发女生摘下耳机，打量着她，“你好啊，我叫苏晴，你呢？”
“我叫林知柚……”林知柚小声说。
“林知柚？”短发女生从床上探出头，“这名字好好听啊！我叫周雨彤，你可以叫我彤彤。”
“我、我叫你柚柚吧？”苏晴笑着说，“你看起来软乎乎的，柚柚这名字特别配你。”
林知柚脸红了红，心里却暖暖的。
两个室友看起来都很好相处。
她拖着行李箱找到自己的床位——靠窗的那张，阳光刚好照在床上。她把箱子放下，开始收拾东西。
苏晴和周雨彤在旁边聊天，偶尔问她一句，她也小声回答。
慢慢的，她没那么紧张了。
——
下午两点，宿舍里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戴眼镜的女生，瘦瘦小小的，比林知柚还矮一点。她推开门，看着已经到的三个人，明显有点紧张，声音比林知柚还小：“你、你们好……我叫陈瑶……”
“你好呀！”周雨彤笑着招手，“快进来快进来，我们正好在分零食呢！”
陈瑶愣了一下，慢慢走进来，嘴角翘起一点点弧度。
林知柚看着她，莫名觉得有点亲切。
因为她知道，陈瑶现在的表情，就是她刚进门时的表情。
那种“我不知道这个新地方会不会喜欢我”的小心翼翼。
她主动把自己的零食袋子递过去：“你要吃草莓糖吗？”
陈瑶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接过一颗。
“谢谢。”
林知柚笑了。
她想，也许新学校，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怕。
——
晚上，熄灯之后。
林知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声和周雨彤轻轻的鼾声。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她往前扑倒的那一瞬间。
那只扶住她的手。
那双清冷的眼睛。
那个声音。
“小心点。”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心跳又快了一点。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对，她知道，她听别人说了，他叫江叙白。
她不知道他是哪个班的。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但有一件事她可以肯定：
今天早上，在校门口，她被一个人扶住了。
那个人很高，很好看，声音很好听。
那个人帮她捡起了报到单。
那个人对她说，小心点。
她攥着报到单，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那时候，风刚好吹过来。
带着草莓味的水果糖的香气。
那是她整个青春里，最甜的开端。
——虽然她自己，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