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2) 陨石坠落之夜

林默第一次听见宇宙的声音,是在三岁那年的深夜。

那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而是从骨头缝里钻进来的——像是有人用极细的铜丝,把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缠紧,然后轻轻拨动。

他惊醒过来,被子已经被冷汗浸透,窗外没有月亮。

青川镇的夜晚本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此刻却亮得发蓝——那种蓝不是天空的蓝,而是电焊弧光打在瞳孔里留下的残影,带着灼烧后的刺痛。

林默光着脚跳下床,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踮起脚尖够上窗台。远处的山脊线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坠落,不是流星,流星是划过天际的一条线,倏忽而逝。可那个东西是垂直砸下来的,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带着决绝的、一去不回的姿态。

它拖着的光尾不是常见的银白色,而是一种奇异的琥珀色——就像奶奶熬的冰糖雪梨,在炉火上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那种颜色。

“小默!”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被子被人一把扯起来裹住他,紧接着整个人被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爷爷陈建国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得有些发疼,胸膛里的心跳隔着两层单衣都能感受到——咚咚咚咚,比平时快得多。

“别看。”

爷爷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低沉,简短,带着林默从未听过的语气。

那不是爷爷在菜市场跟人砍价时的中气十足,也不是爷爷给他讲《西游记》时的慢条斯理,而是一种——林默后来回想起来,应该叫做“戒备”的东西。

爷爷抱着他退后两步,窗帘被另一只手粗暴地扯上。

布料合拢的瞬间,林默看见山那边腾起一道琥珀色的光柱,直直刺入云层。

然后才是声音——不是爆炸的轰鸣,而是一声叹息。是的,叹息。就像奶奶在爷爷外出晚归时,站在门口望着夜色发出的那种叹息。悠长,疲惫,又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那声叹息穿过窗玻璃,穿过墙壁,穿过爷爷紧紧捂住他耳朵的手掌,直接落进他的脑海。

三岁的林默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东西来了。有什么东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家了。

“爷爷,”他问,“那是什么?”

爷爷没有回答。但林默感觉到,抱着他的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很多年后,林默偶尔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爷爷抱着他站在窗前,想起那道琥珀色的光,想起那声叹息。也会想起,第二天早上,家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衣服的男人。

那男人三十多岁,面容冷峻,站在晨光里,像一尊雕塑。他和爷爷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林默趴在门缝里听不清。只看见爷爷点了点头,那男人就转身走了。

后来林默问爷爷那是谁。

爷爷说:“一个老朋友。”

林默又问:“爷爷,你是我亲爷爷吗?有人说你不是我亲爷爷.”

爷爷愣了一下,看着莫名的林默然后笑了,摸摸他的头:“傻孩子,你说呢?”,林默当时没多想。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个问题,爷爷没有回答。

同一时刻,青川镇东边的家属楼里,另一个孩子也被惊醒了。

余小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正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是下午林默塞给他的那个小玩意儿。林默从口袋里掏出来给他看,黄黄的、圆圆的,边上一圈小牙,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余小觉得好看,伸手要,林默就给他了。

他攥了一下午,晚上睡觉也没撒手。此刻那小圆片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翻身坐起,光着脚跑到窗户边——动作和林默如出一辙。

只不过他家住五楼,比林默家看得更远。

远处的山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琥珀色的光幕,像一堵透明的墙,从山脚一直推到天边。

光幕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光,也不是烟雾,而是一些模糊的影子,像鱼在水里游,又像鸟在天上飞。

余小看呆了,小嘴张着,口水都快流下来。

直到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小崽,回来。”

余小的母亲叶澜站在卧室门口,披着一件灰色外套,脸色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不像平时哄他睡觉时的温柔,而是像……像电视里那些大人说话的样子,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妈妈,外面——”

余小指着窗户,好奇的说。

“回来。”

叶澜又说了一遍。

余小瘪了瘪嘴,乖乖爬回床上。

母亲走过来替他掖好被角,动作和往常一样轻柔。她的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会儿,指尖微凉。

“睡吧。”她说。

余小闭上眼睛。但透过眼皮,他还能感觉到那种琥珀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谁在眨眼睛。

他不知道母亲在床边站了多久。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感觉母亲的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划了几下——凉凉的,痒痒的,像在画什么。

他太困了,没有睁开眼睛。但他记住了那个感觉。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是画了一个圆圈,中间三道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