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还有胸腔里那熟悉的、仿佛永远也排不干净的闷痛……
陈嘉振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没有医院惨白的天花板,而是略泛黄的墙壁,上面贴着一张略显陈旧的球星海报。身下是硬板床,盖着的薄被是大学时用的那床蓝色格子被套。
他倏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却是一种年轻有力的、健康的搏动。
抬手,手指修长,皮肤紧致,没有长期输液留下的淤青,也没有因为晚期癌症折磨而变得瘦骨嶙峋。
床头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他抓过来,老款的智能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刺入眼帘:
2016年6月18日,上午7:30。
联系人:老爸。
陈嘉振死死盯着那串熟悉的号码,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2016年……
他回来了。回到了十年前,二十岁,大三刚刚结束的那个夏天。回到了一切遗憾都尚未发生,父亲还没被骗走毕生积蓄,妹妹还没因为省钱耽误最佳治疗期,他自己……也还没被查出身患绝症的时候。
电话执着地响着。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爸。”声音出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年轻的、清朗的嗓音。
“嘉振啊,起床没?今天周末,你要是不忙,跟我去趟西城旧货市场。”父亲陈建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中气十足,带着一贯的爽利,“老张说那边今天有个‘鬼市’早集,散得晚,可能有点好东西捡漏。我寻思着给你妈快过生日了,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老物件,给她淘换个有意思的礼物。”
西城旧货市场……鬼市……老张……
陈嘉振的瞳孔微微一缩。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就是今天!
前世,父亲就是在今天的鬼市上,经那个所谓的“老朋友”老张牵线,花了整整十五万,买下了一只“明代嘉靖青花梅瓶”。那瓶子做得极像,甚至用了部分老胎接底,连当时刚接触古玩不久、半桶水晃荡的父亲都打了眼。等半个月后请真正的行家一看,就是现代高仿,市值不超过两千块。
十五万,几乎是父亲当时手头所有的流动资金。这次打眼,不仅让父亲在经济上损失惨重,更成了他心头一根刺,之后急于翻本又接连失误,最终导致生意破产,家庭氛围也一落千丈。
“嘉振?怎么不说话?没睡醒?”父亲的声音打断了回忆。
“爸,我跟你去。”陈嘉振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温和的笑意,“不过,我今天眼睛可能特别亮,到时候你看中了什么,可得让我先帮你掌掌眼。”
“嘿,你小子,才跟你周老师学了几天皮毛,就敢在老子面前充行家了?”陈建国笑骂,但语气里明显是高兴的,“成!赶紧起来,我半小时后到你们学校西门接你。记得吃早饭!”
挂了电话,陈嘉振下床,走到书桌旁的旧穿衣镜前。
镜中的青年,短发清爽,眉眼间还带着未曾被生活重担磨去的朝气,只是那双眼睛……陈嘉振微微凑近,注视着镜子里自己的瞳仁。那里面的神采,不再是二十岁年轻人纯粹的明亮,而是沉淀了一种历经世事的沉稳,以及一丝冰冷的、属于三十岁将死之人的锐利审视。
他抬起右手,仔细看着自己的手指。就是这双手,在前世摩挲过无数真赝古物,修复过碎裂的瓷片,也最终无力地在病床单上滑落。
忽然,他想起自己昏迷前最后的感知——并非病痛,而是胸口家传的那枚不起眼的灰白色小玉环,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那玉环据说是祖上传下的,材质不明,像是某种化石,又像是粗糙的璞玉,他一直贴身戴着。
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
硬硬的触感还在。
扯出红绳,那枚灰白色、纽扣大小、表面有着天然漩涡状纹理的玉环,静静悬在掌心。
和记忆中一样,没什么特别。
陈嘉振略带自嘲地摇摇头,准备将它塞回衣领。
就在他的指尖再次触及玉环表面的刹那——
嗡!
一股极其细微、但清晰无比的战栗感,猛然从指尖窜入!
紧接着,并非声音,也非图像,而是一段模糊却又蕴含了大量信息的“感知”,涌进脑海:尘土的气息,粗糙木料的触感,昏暗摇曳的光线,一种沉静的、日复一日的摩挲……最后是一个苍老的叹息,带着无尽的眷恋与遗憾。
这感觉来得突兀,去得也快,眨眼消失。
陈嘉振僵在原地,手指紧紧捏着玉环。
这不是幻觉。刚才那一瞬间,他仿佛“触摸”到了这枚玉环漫长岁月中的某个碎片。而且,随着那感知流过,他清晰地感到,一丝微弱的、清凉的气息,顺着指尖流入体内,盘旋一周后悄然散去,让他因早起而略有昏沉的大脑,顿时清明了几分,连昨夜熬夜看书残留的一丝疲惫也消失了。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书桌。桌上除了书本,还放着一个从老家带来的、父亲以前用的旧紫砂壶盖(壶身早已损坏丢失),据说是爷爷那辈留下的,起码有六七十年历史。
他伸出手指,缓缓地、小心地触碰向那暗沉的紫砂壶盖。
就在接触的瞬间,类似的战栗感再次出现!
这一次,“感知”更加清晰一些:潮湿的作坊,辘轳转动的微响,一双布满老茧却稳定的手在泥凳上拍打泥片,窑火熊熊的幻影,以及一缕新茶初沸的清香……同样,一丝微弱的清凉气息流入指尖。
陈嘉振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又抬眼看向镜中难掩惊愕的自己。
重生……不止是记忆。
还带来了这种无法解释的、触碰老物件便能感知其岁月碎片、并能汲取某种特殊能量(他暂时称之为“岁月能量”)的能力?这能量似乎能轻微滋养他的身体和精神。
古董、岁月、记忆、能量……
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如果……如果能接触到更多、更古老、蕴含更丰富“岁月”的物品,吸收更多的“岁月能量”,是否能够……彻底改变那场在十年后等待着他的、名为绝症的命运?
而眼前,就有一个绝佳的起点,也是必须阻止的悲剧——父亲即将踏入的那个“鬼市”骗局。
陈嘉振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又沉静似水。
他快速换好衣服,将那股重生带来的眩晕与激动深深压入心底。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拿起笔,略微沉吟,在第一页写下两个字:
时砂。
然后,在那两个字下面,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方式,列下几件在未来几个月内,他知道明确下落、尚未被人发现真正价值的“漏”。其中包括一件就在西城鬼市某个不起眼角落里的真品。
前世的知识,加上这莫名而来的能力……
这一世,他要走的路,将截然不同。
不仅要挽回所有遗憾,更要踏上一个无人想象过的征程。
“叮——”手机响起,是父亲到了。
陈嘉振合上笔记本,将其仔细收好,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充满力量的弧度。
“这一局,我陪你好好玩玩。”
“鬼市,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