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教室还残留着夏天蒸腾的暑气,头顶的电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得试卷边角微微翘起。
我盯着数学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笔尖点在“解”字后面,已经点了整整三分钟。点不出任何东西。
“又看!”
林知意用胳膊肘捅我一下,压低声音笑得贼兮兮的:“第八次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去——斜前方四十五度,陈叙白的后脑勺。那颗脑袋正以一个极其缓慢、极其自然的弧度往右边转,眼看就要转到四十五度角的位置。
我一把按住林知意的脸把她掰回去:“看题。”
“哎哟,你害羞什么嘛。”她整个人趴在桌上,肉乎乎的脸颊挤成一团,眼睛还是弯的,“他明明就是在看你,一节课回头十八次,他脖子不疼我替他疼。”
我没理她,继续盯着那道不会做的数学题。
其实我知道陈叙白在回头看。不是知道,是全班都知道。高二分班后坐了半个月,斜前方那颗后脑勺已经成了四十五度角的固定风景。课间男生们勾肩搭背去上厕所,路过我们桌总要怪叫两声,林知意就会追着人家打,追到教室门口再跑回来,脸跑得红扑扑的。
“他肯定是喜欢你。”她趴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喜欢你吧。”我随口说,“你俩不是挺聊得来的吗。”
林知意和谁都聊得来。开学第一天她就和后桌男生讨论完了王者荣耀的全部英雄,第二天就和陈叙白借了修正带,第三天已经能拍着人家肩膀喊“兄弟”。我坐在旁边看她社交,像看一部不需要我参演的情景剧。
我从小就不会和男生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会。初中三年同桌是个女生,前后左右都是女生,偶尔有男生来收作业,我连眼皮都不抬。久而久之,大家说我高冷。
其实不是高冷。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像现在,陈叙白又回头了,我该看哪里?看黑板显得刻意,低头显得心虚,看窗外又太假。最后我选择盯着林知意的侧脸,假装在听她说话。
她说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哎。”她突然压低声音,“你说,他会不会是喜欢我啊?”
我愣了一下,看向她。她脸上那种大大咧咧的笑还在,但眼睛里有点别的东西,亮亮的,像晚自习停电时点起的第一根蜡烛。
“会吧。”我说。
我是真觉得会。林知意胖胖的,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永远中气十足,男生都爱和她闹。不像我,坐那儿一节课,跟教室里的第四十四把椅子没什么区别。
林知意没说话,又趴下去,把脸埋在胳膊里。我看见她耳朵尖红红的。
四月一号。愚人节。
晚自习前那节课间,林知意突然把我拽到走廊拐角。
“我想好了。”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我今天跟他说。”
“说什么?”
她没回答,但我看懂了。
我想说点什么,比如你想好了吗,比如万一呢。但看着她亮得过分的眼睛,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问:“去哪儿说?”
“QQ上说。说完我就撤,他要是拒绝,我就说愚人节快乐。”她咧开嘴笑,笑得比平时用力,“完美计划,是不是?”
我也笑:“完美。”
上课铃响了。我们往回走,她走在前面,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背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我知道她攥着手机的那只手,一直在抖。
那节晚自习我什么都没听进去。我假装看书,余光一直瞄着林知意的手机。她把手机关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隔几分钟就翻过来看一眼,然后再扣回去。
陈叙白坐在斜前方。他今天回头次数不多,偶尔转过来,目光好像往这边扫了一眼。我没敢看。
九点二十三分。林知意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亲眼看着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大概三秒,然后翻过来。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我看不清,只看见她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像被按了暂停键。
然后她笑了。
“愚人节快乐!”她压低声音说,笑着捅我,“他被骗到了!哈哈哈哈!”
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聊天记录只有三行——
林知意:在吗
林知意:我喜欢你。愚人节快乐哈哈哈哈
陈叙白:哦。
我盯着那个“哦。”看了很久。句号很圆,像一颗砸进水里但没有溅起任何水花的石子。
“他以为我真的喜欢他呢,笑死。”林知意把手机塞回桌肚,翻开练习册,“快快快,还有两道大题,借我抄一下。”
我把练习册推过去。她低着头抄,握笔的姿势很用力,一笔一划,写得比平时认真十倍。
我没说话。
教室里的日光灯管有点老化,嗡嗡响着,偶尔闪一下。林知意抄完最后一题,把练习册还给我,抬起头,笑着说:“谢啦。”
她的眼睛是红的。
我没拆穿她。只是把练习册收好,说:“没事。”
那之后的一周,林知意没有再提陈叙白。她还是和以前一样,课间和男生们闹,笑声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只是她不再往斜前方看了,一眼都不看。
陈叙白的回头率倒是没变。一节课十八次,次次四十五度。有时候我和他对上视线,他会很快转回去,耳朵红红的。
我觉得有点烦。他凭什么?林知意那么难过,他凭什么还能若无其事地回头?
四月七号,周日,返校晚自习。
我到得早,教室里只有三四个人。林知意还没来,我坐在位置上翻英语单词,翻着翻着,有人在我旁边站定了。
我抬头。陈叙白。
他站在过道里,两只手揣在校服兜里,表情不太自然。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
“那个。”他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合上书:“什么事?”
“就是……”他往旁边看了一眼,又看回来,“愚人节那天,林知意跟我表白那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她是开玩笑的。”他说,“但是我想跟你说清楚,我每次回头,不是看她,是看你。”
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有人笑着跑过走廊,脚步声哒哒哒的,很快远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他语速很快,“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要是觉得烦,我以后不回头了。”
他看着我,等我回答。
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推开了。林知意的声音响起来:“我来了我来了!老班没来吧?”
她走到座位边上,看见陈叙白,愣了一下。
“哟。”她笑得很快,“你俩聊什么呢?”
陈叙白没说话,看了我一眼,回自己位置了。
我看向林知意。她还在笑,但笑意停在脸上,没有进眼睛。
她坐下来,翻开书,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没回答。
“跟我说说呗。”她低着头翻书,“他又喜欢你了?”
“知意……”
“没事。”她打断我,终于抬起头来,笑着,“我又不喜欢他,他爱喜欢谁喜欢谁。”
她把书翻得哗哗响,再也不说话了。
我想解释点什么,但不知道该从哪说起。我没让陈叙白喜欢我。我甚至没跟他说过几句话。但这好像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红着眼睛抄练习册的那个晚自习,我看见了。
而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那天晚上我有多想帮她骂那个“哦。”一句。
晚自习的预备铃响了。林知意趴在桌上,脸朝另一边。我盯着她的后背,想拍拍她,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头顶的电风扇还在吱呀吱呀转。
斜前方四十五度,那颗后脑勺转过来,又转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