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烈阳像一团化不开的火,直直泼在夯土城墙上,晒得墙皮发白,浮尘簌簌而落。墙根下几株被车轮碾烂的蓬草蜷成焦黄,炸裂的草籽像细小蒺藜,钻进来往行人的草鞋缝里。
就在这时,一个披着残甲、满脸血污的士卒,踩着翻卷的热浪,跌跌撞撞地闯到了城门口。
三个时辰前,他还在死人堆里挣命。
鳞片甲残破不堪,随着脚步叮当乱响,像随时都会散架。甲叶缝隙间凝着黑红血垢,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袍泽的,又或者,是他自己的。
瓮城里,几个持戟守卒懒洋洋倚着影壁,眼皮半耷,可目光却像鹰一样,挨个扫过进出的人。影壁上贴着几张悬赏缉拿逃奴的布告,日晒雨淋,早就卷了边。
他低下头,混进逃难的人流里,竭力收敛身上的杀伐气。
一名守卒正在用竹筹登记车马,另一名则伸手从满载粗陶的牛车上硬生生抠下几枚布币,充作“关饷”。那牛车主人点头哈腰,连个“不”字都不敢说。
空气里,满是汗臭、酸腐味,还有城头烽燧烧剩下的呛人烟灰味。
逃从人群中挤过时,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不是怕热。
他是怕被认出来。
三个时辰前,徐天是在震天的喊杀声里惊醒的。
营帐外,四面八方都是敌兵。刀光乱闪,战车轰鸣,铁蹄碾过地面,也碾过人的骨头和血肉。营盘早就炸了,袍泽们有的还没披甲就被砍翻,有的红着眼扑上去,抱着敌人一同滚进火里。
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他最勇。
而是因为他逃得够快。
他躲过流矢,避开从头顶劈下的刀锋,从一座座尸堆上翻过去,踩着折断的旌旗、断裂的戈矛一路狂奔。身后始终有追兵在吼,像一群咬住血腥味不放的恶犬。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逃到了什么地方。
只知道冲进这座小城时,嗓子已经冒烟,胸腔像破风箱一样抽扯,双腿颤得几乎站不住。头顶烈日烤得人眼前发黑,甲胄里像蒸笼,热气裹着血腥味往上翻。
直到挪进城门下那一片阴影里,他才勉强缓过一口气。
也就是这一口气,让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满城百姓正在逃离。
独轮车上挤着老人和妇人,车边跟着哭哑嗓子的孩子,牛羊被鞭子赶得乱叫,所有人都在往城外挤,神色惊惶,脚步仓皇。
他心里一沉。
这样拖家带口的,战火并未多远。
他四顾,未有人在意,快步走到护城河边,抬手解下身上的残甲,连同那柄卷了刃的环首刀一起扔了进去。
“扑通”一声。
残甲在水面打了个旋,荡开一圈暗红色的血纹,缓缓沉底。
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是流兵。
至少,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他抄起地上丢弃的草帽,别了别单薄的禅衣,逆着逃城的人流,一步步走进城里,没入市井翻腾的尘烟中。
城里比城外更乱。
长街两侧,褪色的油麻伞一把挨着一把,歪斜成片,阴影斑驳。
伞下货郎、脚夫、方士、游民挤成一团,卖粗陶的,卖葛麻的,卖盐块的,什么人都有。
叫卖声、骂声、讨价还价声搅在一起,吵得人脑仁发胀。
街角还立着一座税吏亭,两个佩刀官差正逐摊收“市租”。
见官差到来,摊贩们一个个躬身孝敬,低眉顺眼,把刀币、布币双手递过去。
下一刻,长街上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原来有摊贩动作稍慢了些,迎头便遭役卒棍棒交加,劈头盖脸一顿暴打。
未久,围观人群慢慢散开。
地上却只剩下一道新鲜血痕,也不知方才是谁不服,被拖去了哪里。
……
小兵挤在人群了转了一圈,胃里像有火在烧。
他饿得有些发怵。
就在这时,一阵蒸腾的麦香钻进鼻子里,像只手猛地勾住了他的魂。
扭头间,见前面有个卖馒头和烧饼的摊子。
摊主是个年轻人,和他年纪相仿,头上扣着白帽,一身青衣,正站在蒸笼后扯着嗓子招揽来往客人。
他慢吞吞挪过去,盯着蒸笼里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
“多少钱……一个?”
那摊主瞥了他一眼,目光先扫过他破旧的禅衣,再扫过他指甲缝里凝结的黑血,淡淡道:“一文钱。”
小兵沉默片刻,声音有些发涩:“在下……身无分文。可否施舍一二?”
摊主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他,嗤了一声:“没钱你凑什么热闹?滚,别挡着我做生意!”
说着,伸手就推了一把。
人本就虚得厉害,被这一推,顿时踉跄后退,差点摔倒。
他咬了咬牙,没说什么,转身便走。
才走出两步,他忽然一愣。
胸前,不知何时多了两个还温热的白面馒头。
他慢慢回头。
那摊主已经背过身去,正一边骂骂咧咧招呼下一个客人,一边把第三摞白面往蒸笼上码。油腻围裙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半吊磨得发亮的布币。
仿佛刚才那一下推搡,真是嫌他碍事。
小兵喉头发紧,微微躬身,低低道了声:“多谢。”
对方没回头,像是没听见。
他站在原地,就着来往的人流,狼吞虎咽地把两个馒头吃了下去。热腾腾的面香落进胃里,他那条差点断掉的命,总算又续上了半截。
……
等他吃完,太阳已经斜过去一些。
有了点力气,他继续往前行。
没走多远,就听见街角传来阵阵哄笑。
那边竟有一小片林子,浮翠生烟,嵌在脏乱喧闹的长街边,显得有些古怪。林下围满了人,吆喝声、拍腿声、咒骂声不断传来。
他凑过去伸头一看,原来是一帮流民、赌徒聚在这里掷骰子。
地上赌资不多,零零散散几枚布币,赢了够填一顿肚子,输了也就继续饿着。
他们用的骰盅是掏空的鬼面葫芦,开口处裂痕狰狞,像被刀劈过。摇动时里面骰子乱撞,发出咯咯声,像鬼在磨牙,因此这东西也被叫作“鬼面碗”。
林子边缘,还有一群乞丐围着一堆发霉的黍米,争着往嘴里塞,嘴里还在低声咒骂诸侯混战。有人骂齐夏交兵,引得蝗灾遍地;有人骂官府苛税,逼得一家老小卖儿鬻女。脚边散着几块残损铜鼎碎片,也不知是从哪座被劫掠的宅院里扒出来的。
乱世之下,人人都像狗一样活着。
他站在人群外,呆立片刻,正要转身,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孩童的啼哭。
人群一阵骚动。
只见一个穿织锦彩衣的女童跌坐在地,满脸泪滴,小脸通红。
她身边一个穿玄色云雷纹长袍的老翁一脸惶恐,连忙弯腰去扶,腰间七宝蹀躞带撞得叮当乱响,一看便不是普通人家。
小兵被看热闹的人群挤着往前,余光恰好扫到一抹亮色——女童绣鞋尖上的明珠滚进了阴沟。
“我的小祖宗哟……”,老翁捧着女童的手,心疼得直哄。
小兵鼻尖微动,忽然闻到一缕沉香。
这香他很熟。
军营里,只有将军夫人那样的贵人才用得起。
他再看那女童颈间的嵌宝璎珞圈、再看老翁一身打扮,眼神不由微微一敛。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目光早已黏在女童身上的珠宝上,一个个眼底发亮,像夜里闻见血味的狼。
而就在此时,小兵恰好瞥了一眼女童的脸色。
不对。
那不是寻常摔一跤会有的脸色。
他几乎没多想,脱口而出:“这孩子自小就有隐疾吧?”
此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
老翁猛地抬头,看向小兵。
见说话的竟是个穿破烂禅衣、满身狼狈的年轻人,老翁眼里的急切顿时化作恼怒,手中沉香木拐杖重重一顿:“年轻人,休要胡言乱语!”
小兵神色平静,并不退让:“不出一刻,她必定晕厥。”
“放肆!”
老翁大怒,玉扳指几乎戳到小兵脸上,“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咒我家小姐!”
围观众人顿时哗然,有人摇头,有人冷笑,觉得这落魄小子为了出风头,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小兵却只是看了那女童一眼,不再言语。
老翁怒气冲冲,抱起女童转身便走。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也就渐渐散了。
可还没过多久,前头忽然又炸开一阵惊呼!
“晕过去了!”
“真晕了!”
“快让开!快让开!”
不多时,只见那老翁抱着女童,跌跌撞撞地扒开人群冲了回来,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怒气,只剩下惊惧和慌乱。
“扑通”一声。
他竟当众跪在了小兵面前。
“老朽有眼无珠!”,老翁冷汗直冒,冲徐天深深一礼,“求公子出手,救我家小姐!”
这一跪,把四周所有人都看傻了。
刚才还在冷眼旁观的人,此刻齐齐看向小兵。
小兵俯身,只见那女童面色绀紫,呼吸微弱,病情不容乐观。再一眼,他又瞥见老翁腕间露出半截刺青——那是士大夫家眷才有的黥印。
果然,不是寻常人家。
小兵心头微震,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沉声道:“先别慌。”
短短三个字,不知怎的,竟真让慌乱欲绝的老翁镇定了几分。
老翁连忙拱手:“方文七,敢问公子高姓?”
小兵连忙躬身还礼:“在下徐天!”
老翁忙道:“公子,请随我来!”
人群哗啦一下分开一条道。
方才还无人理会的落魄年轻人,此刻竟成了所有人窃窃私语的对象。
徐天没有多言,迈步跟了上去。
……
穿过几条街巷后,一座白墙碧陶的大宅出现在眼前。
一路上,徐天询问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按方文七所说,今日他是带着家中小姐出来散心,谁知偏偏在街上犯了旧疾,若不是遇上徐天,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徐天听着,只点了点头,并未多语。
方府门前的石阶,少了整整三级。
方文七苦笑着解释,最底下那一级,是前些日子夜里被饥民悄悄撬走了,拿去垫粥棚的灶脚。
徐天听得微微一怔。
结果跨门槛时,他左脚正好踩空,整个人一个趔趄,差点栽进门里,惹得旁边几个婢女忍不住掩口偷笑。
徐天耳根顿时发热。
方文七却像没看见似的,连声赔礼:“是老朽疏忽,公子莫怪,公子莫怪。”
等进了宅子,他才发现,这方府比他想的还要气派。
院中花木扶疏,回廊曲折,布局处处透着精巧贵气。这样的年月,城里外头都是逃难和死人,这里却还能保住这份体面,主人的身份显然非同一般。
一路上,府中婢女、仆从见了方文七,纷纷低头行礼,口称:“老爷。”
只是这气派宅院里,也并非全无乱世痕迹。
片刻后,几人来到厅堂。
香茗奉上,锦衾铺好,方文七亲手将昏迷不醒的女童放到榻上,随后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徐天站在榻前,低头看着那张已经有些发青的小脸,心神渐渐平静下来。
他伸出手,搭上了女童的脉。
一旁茶盏里的热气袅袅上升,又缓缓散开。
厅内静得落针可闻,厅外鸡犬争鸣。
茶汤第三次荡起细细涟漪时,徐天的手指仍压在女童腕间,脸上的神情晦暗难明。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看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