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风镇少年

青风镇的晨雾,总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白昭陵蹲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半块麦饼,目光却黏在不远处的铁匠铺。铺子门口,铁匠王大叔正抡着铁锤,通红的铁坯在砧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火星溅在地上,很快被晨露浇灭。

“昭陵,又蹲这儿看啥?”王大叔的大嗓门穿透雾气,“你爹让你去后山采的药,采够了?”

白昭陵嚼了口麦饼,含糊道:“够了,王大叔,你这把刀要打给谁?”他的视线落在铁砧旁那把初具雏形的长刀上,刀身窄而薄,刃口却透着一股凌厉的寒气,不像镇上猎户常用的宽背刀。

王大叔嘿嘿一笑,往手心啐了口唾沫,继续抡锤:“不该问的别问。你小子,都十五了,还不跟着你爹学那手‘吐纳法’?总蹲在这儿看打铁,能看出仙来?”

白昭陵没应声。他知道王大叔说的是实话。青风镇虽地处大离王朝边陲,却因背靠灵气稀薄的“落霞山”,镇上人多少听过“修士”的传说——那些能御气飞行、翻江倒海的存在,是他们这些凡人一辈子都触不到的天。

白家是镇上的异类。爷爷那辈起,就传下一套残缺的《基础吐纳法》,说是能强身健体,运气好还能感应到“灵气”。父亲白仲山年轻时曾试着修炼,却因资质平平,连最基础的“锻体境”都没摸到,到了白昭陵这代,这套吐纳法更像是个可有可无的仪式——每天清晨对着朝阳打坐半个时辰,仅此而已。

“昭陵!”

熟悉的呼唤从镇东头传来,是父亲白仲山。白昭陵腾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家的方向跑。

白家的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围着一个小小的天井,墙角种着几株药草。白仲山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脸色比往常严肃。他约莫四十岁,眼角有几道深刻的皱纹,左手背有道月牙形的疤痕——那是十年前为了救一个被山狼袭击的猎户留下的。

“爹。”白昭陵把采来的草药放在石阶上,“这些够熬药了吗?”

白仲山点点头,却没看草药,而是打开手里的布包。里面不是寻常的针线,而是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玉佩,玉佩上刻着复杂的纹路,像某种扭曲的符文,边缘还缺了一角。

“昭陵,”白仲山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块玉佩,是咱白家的传家宝。你爷爷临终前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拿出来。”

白昭陵愣住了。他从小在这个院子里长大,从未见过这块玉佩。

“今天镇上会来客人。”白仲山把玉佩塞到他手里,玉佩触手冰凉,像是一块万年寒冰,“你把它收好,藏在贴身的地方。记住,不管待会儿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不要说话,更不要让任何人看到这块玉佩。”

“客人?什么客人?”白昭陵握紧玉佩,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到心口,让他莫名有些发慌。

白仲山没回答,只是摸了摸他的头。阳光终于穿透晨雾,照在父亲的脸上,白昭陵忽然发现,父亲的鬓角不知何时添了几缕白发。

“去里屋待着,把门锁好。”白仲山转身走向院门,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记住爹的话。”

白昭陵攥着玉佩,快步钻进里屋。这是他的房间,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个旧木箱。他把玉佩塞进贴身的布衫里,冰凉的玉石贴着胸口,像是一颗不会跳动的心脏。

他趴在窗缝上往外看。院子里,父亲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手里摩挲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那是家里最破旧的一把刀,平时连劈柴都用不上。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是镇上常见的劣马,而是那种神骏的高头大马,蹄声沉稳,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白昭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马蹄声在白家院门外停下,接着是靴底踩在泥地上的声音。三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人出现在院门口,为首的是个中年道士,面容白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像淬了冰。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道士,腰佩长剑,站姿挺拔,目光扫过院子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白先生,别来无恙?”中年道士拱手,声音温和,却没丝毫敬意。

白仲山站起身,将柴刀藏在身后,沉声道:“不知仙师驾临,有失远迎。”他刻意把“仙师”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几分疏离。

“不必多礼。”中年道士走进院子,目光在三间土坯房上转了一圈,“贫道玄天仙宗,云尘。奉师门之命,来向白先生讨一样东西。”

“仙师说笑了,”白仲山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一个凡夫俗子,家里只有些粗粮草药,哪有什么东西能入仙师法眼?”

云尘笑了笑,那笑容却没抵达眼底:“白先生何必装傻?二十年前,令尊白啸天,曾从一位‘故人’手中接过一件信物。贫道要的,就是那件信物。”

白仲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柴刀的手微微颤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爹去世得早,从未提过什么信物。”

“哦?”云尘挑眉,身后的两个年轻道士上前一步,手按在剑柄上。“白先生是想敬酒不吃吃罚酒?”

“仙师若要强抢,我这把老骨头,也只能拼了。”白仲山把柴刀拿到身前,刀刃虽然锈迹斑斑,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白昭陵趴在窗缝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何如此紧张——这三个道士,是冲着那块黑色玉佩来的。玄天仙宗,他听说过,那是大离王朝最顶尖的修仙门派,据说宗门里的修士能移山填海,捏死一个凡人,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云尘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白先生,你该知道,凡人与修士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白昭陵忽然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了整个院子,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看到父亲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却依旧死死握着柴刀,不肯后退半步。

“要么交出信物,要么……”云尘的声音冷了下来,“让青风镇,从此再无白家。”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进白昭陵的心脏。他想冲出去,想告诉那些道士玉佩在他身上,可父亲的叮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动弹不得。

“痴心妄想!”白仲山怒吼一声,举着柴刀就朝云尘冲去。

云尘甚至没看他,只是对着旁边的年轻道士摆了摆手。

“嗤啦!”

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伴随着金属断裂的脆响。白昭陵眼睁睁看着父亲手中的柴刀化为碎片,一道青色的剑气穿透了父亲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院子里的青石板。

白仲山的身体晃了晃,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的血洞,然后缓缓倒下。倒下的瞬间,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窗户,落在白昭陵藏身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白昭陵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窗台上。

“不知好歹。”云尘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搜。”

两个年轻道士立刻冲进屋里,翻箱倒柜的声音、瓷器破碎的声音、木板断裂的声音……刺耳地回荡在院子里。白昭陵缩在床底下,用被子捂住头,身体抖得像筛糠。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般,盖过了外面的嘈杂。胸口的玉佩依旧冰凉,却仿佛在灼烧他的皮肤。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个年轻道士走出里屋,对着云尘摇头:“师叔,没找到。”

云尘皱了皱眉,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那间紧闭的柴房上。他走过去,一脚踹开柴房门。柴房里堆满了柴火,空无一人。

“奇怪。”云尘喃喃道,“难道不在这儿?”

另一个年轻道士忽然指着地上的血迹:“师叔,你看。”

白昭陵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只见父亲倒下的地方,血迹旁有一串模糊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院子角落的排水沟——那是他平时偷偷溜出去玩的通道,沟口用几块石头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云尘的眼睛亮了一下:“追!”

三个道士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镇外的山林方向。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刺鼻的血腥味。

白昭陵从床底下爬出来,腿软得站不住。他跌跌撞撞地跑到院子里,扑在父亲冰冷的身体上,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爹……爹……”

阳光已经升高,照在父亲圆睁的眼睛上,没有一丝温度。白昭陵伸手合上父亲的眼皮,手指触到父亲冰冷的皮肤,才真正意识到——他没有父亲了。

他在父亲的怀里摸索着,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三个字:碎道经。

册子只有薄薄十几页,纸张粗糙,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烧黑的木炭写的,很多字白昭陵都不认识。但他认得,这是父亲平时偷偷翻看的那本“禁书”——镇上的老人说,白家祖上曾得罪过修仙者,这本册子就是惹祸的根源,父亲却从不肯扔掉。

胸口的玉佩忽然微微发烫,白昭陵低头一看,玉佩上的扭曲纹路似乎亮了一下,紧接着,小册子上那些晦涩的字迹,在他眼中变得清晰起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逆者,碎道,融己……”

断断续续的句子跳进脑海,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尘封的角落。白昭陵握紧小册子和玉佩,抬起头,看向玄天仙宗道士消失的方向。

他的眼泪已经流干,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玄天仙宗……”他一字一顿地念着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白昭陵,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青风镇的日头渐渐升高,把少年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不知道,这本残破的《碎道经》和那块黑色玉佩,将把他引向一条怎样波澜壮阔,又怎样充满荆棘的道路。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只剩下复仇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