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个滑冰的大哥哥(小小说)

那年冬天,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刮得人脸颊生疼。秋秋儿裹着一件洗得褪了色的花棉袄,棉袄边角都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镰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纺织厂后山上走去。

她家住在备战备荒的那个年代建起的纺织厂区的平房里,一排低矮的房子,她家不大的空间里,挤着六七口人。冬天全靠烧炕取暖,炕一凉,屋子里就冷得像冰窖。父母没什么文化,性子急,教育孩子向来非打即骂,长久下来,秋秋儿性子变得怯生生的,骨子里藏着深深的自卑。母亲身体不好,弟弟妹妹年纪还小,家里烧火做饭、取暖过冬的柴火,几乎全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纺织厂后面的山上,藏着当年挖的防空洞,洞口周围荒草杂枝多,是捡柴割柴的好地方。秋秋儿用她那双柔弱却早已磨出薄茧的小手,握紧镰刀用力割着柴禾,没多会儿就割了一大捆,可柴禾又多又沉,她憋足了劲也扛不起来,于是她想了个笨办法——往山下滚。

秋秋儿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点推着柴禾往山下挪。每滚一下,柴禾就会被积雪、树根绊住,她就得停下来再使劲推。好不容易把柴禾滚到河边,她再也撑不住了,蹲在河边大口喘着粗气,冷风一吹,眼泪刚涌出来就冻在眼睫毛上,结成小小的冰珠。

山下的布尔哈通河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在冬日里泛着冷白的光,远远看去,就像一条冻住的银河。冰面上,有一个身影正轻快地滑着冰,他身姿矫健,驰骋冰面之上,尽显少年英姿。

秋秋儿眯眼仔细一看,竟是同校高她两届的大哥哥陆路。

他总是爱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色衣服,领口袖口都整整齐齐,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模样英俊又好看。此刻他脚踩冰鞋,稳稳滑到秋秋儿面前停下,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冷空气中。

“这么多柴,你一个人扛不动的。”

陆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冬日里难得的暖意。没等秋秋儿慌慌张张反应过来,他已经脱掉冰鞋,弯腰抱起那捆又粗又沉的柴禾,稳稳扛在肩上,大步往前走去。

那捆柴压在别人身上,几乎能把人压弯,可陆路扛着,却显得格外轻松。他比秋秋儿高出大半个头,高大的身影被柴禾挡去大半,只留下宽厚结实的后背。秋秋儿慌忙跟在他身后,脚步匆匆,雪粒子落在她的头发上,很快融化成一片湿冷。她不敢抬头,只从后面偷偷盯着他的半边脸颊,看着他的额角滑落的汗珠,心里像揣了只受了惊的小兔子,怦怦跳得快要冲出胸口。她张了好几次嘴,想说声谢谢,可那句憋在喉咙里的谢谢,却怎么也没说出口,只红着脸,低着头,一路默默跟着。

一直送到她家院子里,陆路才轻轻把柴禾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和碎柴,没多问一句,也没等她开口,转头就走了。

秋秋儿紧紧攥着衣角,脸烫得厉害,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直到躲进自己那间狭小的小屋,心还在砰砰直跳。从那天起,秋秋儿的心里,就悄悄住进了一个人。

春节过后,学校开了学。她开始有了无数个小心思:故意绕路从他班级门口经过,只为多看他一眼;假装去厕所,悄悄站在操场边,看他在球场上奔跑打篮球;课间操时,目光总不受控制地飘向他的方向。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奔跑、投篮、抬手伸展做广播操,额角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秋秋儿就站在远处,安安静静看上好久,直到同学喊她,才慌忙收回发烫的目光,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她会偷偷攒下舍不得吃的糖,用纸包好,揣在口袋里,想送给他,却每次在他附近就紧张得手足无措,终究没敢递出去;放学路上,她也总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身影拐进另一条巷口,才慢慢往自己家走去。

后来,毕业、下乡、升学、工作,日子像布尔哈通河的水,静静流淌,一去不回。他们终究没能再走近,也没能走到一起。也许是年少太过羞涩,也许是命运各自岔开的路,那句当年没说出口的谢谢,就这样藏在心底,成了一桩小小的、温柔的遗憾。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秋秋儿也从当年怯生生的花季少女,变成了鬓角染霜的老太太。日子平淡安稳,可每到冬天,冷风一吹,她总会不由自主想起那年的后山,那条冻得发亮的布尔哈通河,还有那个在冰面上滑冰、又默默帮她扛柴的少年。

她常常坐在窗边,慢慢翻出珍藏多年的老照片。照片里的少年笑得明朗干净,她轻轻用指腹摩挲着泛黄的边角,声音轻得像风,又像一声迟了半生的呢喃:

“陆路哥,这么多年,我还是欠你一句谢谢。”

那一捆扛在他肩上的冬日暖柴,不只暖了当年那个寒冷的家,更暖了她往后漫长的一生。那个少年,就像布尔哈通河畔一束温柔的光,轻轻落在她的青春里,岁岁年年,风吹不散,雪盖不住,永远留在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