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四年,七月中旬。
闽省东南沿海,一个名叫陈厝尾的小渔村。
空气里永远飘着咸腥的海风,太阳刚爬过东边的山头,就把整片沙滩晒得发烫,滩涂上的水汽往上蒸腾,远处的海面一片晃眼的亮白。
村口那棵老榕树底下,已经坐了几个乘凉的老人,摇着蒲扇,聊着谁家的船昨天回来渔获多,谁家的孩子又要外出打工,谁家的潮水今天会退得低。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陈山站在自家那栋破旧平房屋檐下,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指尖微微发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酸涩的滚烫。
他不是应该死了吗?
就在半个月前,台风登陆前的外围风浪,海边依旧有游客不听劝,跑到礁石区玩水,两个十来岁的孩子被突然卷来的浪头拖进海里。他当时正好在附近收地笼,想都没想就冲了进去。
海水冰冷、力道极大,浪一层叠着一层打过来。
他拼尽全身力气把两个孩子推回浅水区,自己却被一股更凶的回流卷进深海,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害怕,不是不甘,而是家里头发早已花白的父母。
爸妈还在为了生计起早贪黑。
家里那间漏雨的平房还没翻修。
他还没来得及让二老过上一天真正安稳的好日子。
他才二十六岁。
人生还没真正开始,就这么仓促地结束了。
那种深入骨髓的遗憾和无力,直到意识彻底沉入黑暗,都没能消散。
可现在……
陈山缓缓抬起自己的手。
干净、瘦削、骨节分明,皮肤是长期在海边风吹日晒的浅麦色,手掌上还没有后来常年捕鱼、拉网、抓蟹留下的厚茧,也没有那些纵横交错的细小伤疤。
这不是他二十六岁的手。
这是十六岁的手。
他猛地转头,看向屋内墙上贴着的旧日历。
红色的数字清晰刺眼——2014年7月16日。
距离他前世死亡,还有整整十年。
他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十年前,他刚刚中考结束,正等着成绩出来,家里人商量着要么让他继续读高中,要么跟着村里的人外出进厂打工的年纪。
回到了父母还没有因为过度劳累落下一身病根的时候。
回到了家里还欠着一点外债,日子过得紧巴巴,却依旧充满希望的时候。
回到了……一切悲剧和遗憾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陈山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痛感传来,不是梦。
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前世他总觉得日子还长,总觉得自己还年轻,总觉得出去打工赚几年钱,就能回来让父母享福。可他不知道,人生没有那么多来日方长,海浪不会等你准备好,岁月也不会等你长大。
父母为了供他读书,父亲跟着渔船一出海就是半个月,风吹日晒,腰早就累坏了,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身;母亲每天天不亮就去滩涂上挖花蛤、捡螺,拿到镇上卖,换一点油盐钱,手上的裂口冬天裂得见血,也舍不得买一副好手套。
而他呢?
年少不懂事,读书不用功,打工怕苦怕累,眼高手低,混到二十六岁,依旧一事无成,最后连尽孝的机会都彻底失去。
一想到前世父母接到他死讯时崩溃绝望的样子,陈山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老天爷……你真的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带着死过一次后的庆幸与哽咽。
这一次,他哪里都不去了。
什么外出打工,什么大城市闯荡,他统统都不要。
他要守在父母身边,守在这片生他养他的海边,用自己这一辈子最熟悉、最擅长的东西,撑起这个家,让爸妈再也不用起早贪黑、吃苦受累。
他要靠眼前这片一望无际的大海,活出个人样来。
而就在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一股极其清晰、极其熟悉的感觉,突然从心底涌遍全身。
不是什么玄幻的系统,也不是什么夸张的异能。
是记忆。
是本能。
是他前世整整十六年泡在海里、踩在滩涂上,刻进骨髓、融入血脉的经验与直觉,在重生这一刻,彻底苏醒、彻底融合。
首先清晰起来的,是体力。
明明只是十六岁的少年身体,可陈山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仿佛蕴藏着用不完的力气,耐力、爆发力、水性,都远超同龄人,甚至远超村里那些常年赶海的壮年劳力。
前世他为了赶海、捕鱼、救人流下的每一滴汗水,每一次在风浪里挣扎的坚持,每一次在滩涂上行走的疲惫,都化作了今生最扎实的底子。
不用锻炼,不用适应,他一抬手、一迈步,就知道自己能扛、能走、能蹲、能游,连续在滩涂上熬十个小时都不会觉得累,冬天踩进冰水里也不会轻易抽筋,潜水闭气的时间,比村里最厉害的老渔民还要久。
这是超强的体力与耐力,最写实、最朴素、却最有用的天赋。
紧接着,是潮汐。
不需要看手机里的潮汐表,不需要听老人的经验之谈,陈山只是站在屋檐下,轻轻闭上眼睛,闻一闻空气中海风的湿度,听一听远处浪涛拍打岸边的节奏,看一眼天边云朵的走向,就精准地知道了今天所有的潮水变化。
今天是农历二十,小汛期后的第一个中潮。
最低潮出现在清晨四点五十二分,比平时低二十二公分。
下午三点十七分,会有一次短暂的回流,滩涂会再次露出一片平时很难见到的浅湾。
傍晚六点四十分,潮水开始快速回涨,持续时间比平时长十分钟。
未来三天,风向偏东南,风力二级到三级,适合赶海,不适合远海捕鱼。
大后天会有一次短时阵雨,雨后滩涂上的青蟹会大量出来觅食,是一年中少有的好时机。
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变化,都清晰得如同写在纸上。
这不是算出来的,也不是猜出来的。
这是他前世用无数次赶海、无数次被困滩涂、无数次迎着风浪归来换来的顶级潮汐预判。
在海边生活的人都懂,赶海三分靠力气,七分靠潮水。
懂潮的人,货多、安全、不累;
不懂潮的人,跑断腿也捡不到多少东西,甚至一不小心就会被涨潮困住,陷入危险。
而他现在,就是那个最懂潮的人。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整片海域,都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从陈厝尾村往东,十里沙滩;往西,十五里礁石区;往南,外海三道暗礁、两片鱼群洄游区、四片适合下笼的浅湾;往北,一片藏着无数石蟹和鲍鱼的乱石堆,一片盛产竹蛏和西施舌的软泥滩,还有一片只有他知道、连村里老渔民都很少涉足的“宝地”。
哪里的沙子软,哪里的石头滑,哪里的水深,哪里的流急,哪里春夏出鲈鱼,哪里秋冬出膏蟹,哪里的花蛤最肥,哪里的香螺最多……
哪怕闭着眼睛,他都能走过去,一伸手就能摸到想要的海货。
这是海域记忆大师。
是十年光阴、十年风雨、十年与海为伴,换来的最珍贵的财富。
没有金光闪闪,没有惊天动地。
可陈山知道,这三样东西,足以让他在这片海边,站稳脚跟,撑起一个家,走出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
“山子!你站在门口发什么呆?赶紧过来吃早饭!”
屋内传来母亲林秀琴的声音,朴实、温和,带着一丝常年劳累的沙哑。
陈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泪光,转过身,露出一个少年人该有的、干净又沉稳的笑容。
“来了,妈。”
他推门走进屋。
狭小的客厅里,摆着一张掉漆的木桌,桌上放着两碗稀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蒸红薯,这就是家里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早饭。
父亲陈建军坐在桌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袖,皮肤黝黑,脸上布满风霜,腰背微微有些塌,那是常年出海捕鱼累出来的痕迹。
看到陈山进来,父亲只是抬了抬眼,语气平淡:“中考成绩快出来了,你自己怎么想?要是能考上高中,就继续读;考不上,就跟你堂叔去厂里打工,也好学门手艺。”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心里满是对打工的抗拒,对读书的无所谓,含糊其辞,最后让父母操碎了心。
但现在,陈山坐下来,拿起红薯,语气平静而坚定:“爸,妈,我不读书了,也不出去打工。”
陈建军愣了一下,眉头瞬间皱起:“不读书不打工,你想干什么?在家闲着?”
林秀琴也连忙放下筷子:“山子,你可不能说傻话,年纪轻轻的,不读书不干活,以后怎么过日子?”
看着父母担忧又着急的眼神,陈山心里一暖,轻声道:“我去赶海。”
“赶海?”
陈建军先是一怔,随即脸色沉了下来:“赶海能赚几个钱?风吹日晒,一天累死累活,也就赚个几十块,够干什么?我和你妈赶了一辈子海,还不是穷了一辈子?”
在村里人眼里,赶海就是混口饭吃,是没本事、没出路的人才干的活。
真正能赚钱的,是跟着大船出海捕鱼,是外出打工,是做点小生意。
赶海?
顶多补贴点家用,根本撑不起一个家。
林秀琴也跟着劝:“山子,妈知道你心疼我们,可赶海太苦了,你年纪还小,受不了那个罪。听话,要么读书,要么打工,别想着赶海。”
陈山没有急着辩解。
他知道,空口无凭,说再多都没用。
只有拿出实实在在的收获,才能让父母放心。
他低下头,慢慢吃着手里的红薯,语气依旧平稳:“爸,妈,我知道你们担心。但我想去试试,就试几天。要是真不行,我再听你们的安排。”
他的眼神太过沉稳,太过坚定,完全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陈建军和林秀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今天的儿子,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话少了,沉稳了,眼神里多了一种他们看不懂的笃定。
沉默了片刻,陈建军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你要试就试。但我把话说在前头,赶海不是玩,潮水流向、滩涂危险、怎么挖怎么抓,都得学,别以为随便走走就能捡到东西。”
“我知道。”陈山点头。
“还有,安全第一,”林秀琴连忙叮嘱,“涨潮了一定要赶紧回来,不准去深的地方,不准爬危险的礁石,听到没有?”
“我记住了,妈。”
一顿早饭吃完,陈山放下碗筷,起身开始准备赶海的工具。
一个半旧的塑料背篓,是母亲平时用的;一把磨得锋利的小铁铲,挖蛏子、撬螺用;一双破旧的水鞋,鞋底已经磨薄;还有一副手套,防止被螃蟹夹伤、被礁石划破手。
就这几样最简陋、最普通的工具,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换做前世,他肯定会觉得丢人,觉得寒酸。
但现在,陈山看着手里的工具,心里只有踏实。
这是他重生后,改变命运的第一步。
“我走了。”
他背上背篓,跟父母打了一声招呼。
“早点回来!”
“注意安全!”
身后传来父母的叮嘱,陈山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迈步走出家门,朝着那片熟悉的海滩走去。
清晨的海边,人还不多。
只有几个起得特别早的老人,在远处的滩涂上慢慢挪动着身影,弯腰、捡拾、起身,重复着枯燥又辛苦的动作。
潮水还在缓缓后退,大片的滩涂裸露出来,黑亮的淤泥上留着潮水退去的纹路,偶尔能看到几个小小的气孔,那是花蛤、竹蛏藏在下面的痕迹。
海风拂过脸颊,带着熟悉的咸腥气息,浪涛声在耳边一遍遍回响,亲切得如同母亲的呼唤。
陈山站在滩涂边缘,闭上眼睛,再次感受了一遍潮水的节奏。
没错,四点五十二分最低潮,还有不到半个小时。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随便找一片地方就开始乱挖乱翻。
赶海最忌讳的就是没有目标、到处乱撞。
浪费体力,浪费时间,还捡不到好货。
他按照脑子里的海域记忆,朝着西边的方向走去,目标明确——一片软泥滩。
这里是竹蛏和西施舌的聚集地,平时潮水退得不够低,很难挖到,只有今天这种中潮位,才能露出大半。
脚下的淤泥很软,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小半只脚,拔出来的时候会带着沉重的阻力,一般人走几百米就累得气喘吁吁。
可陈山走得平稳又轻快。
超强的体力和耐力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脚步沉稳,重心放低,每一步都踩在最省力的位置,十几分钟的路程,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后背连一丝汗都没有。
远处几个赶海的老人看到,都忍不住露出惊讶的神色。
“那不是老陈家的小子吗?怎么也来赶海了?”
“年纪轻轻的,能走这么稳?不像第一次来啊。”
“看着倒是挺扎实,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找货。”
陈山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走到记忆中的位置,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泥面。
软泥温度刚好,细腻光滑。
他的目光落在泥面上一个个细小的、呈八字形的气孔上。
这是竹蛏的呼吸孔。
普通人就算看到,也未必能精准挖出来,要么挖断,要么挖跑,白费力气。
但陈山不一样。
他手指微微用力,顺着气孔旁边两公分的位置,小铁铲轻轻一插、一挑、一挖,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噗——”
一条通体洁白、肉质饱满的大竹蛏,被完整地挖了出来,足足有成人手指那么长,肥嫩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野生竹蛏(特级)】
他心里默默判断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个品质,拿到镇上的水产点,能卖比普通货高两成的价格。
他没有停顿,手指继续在泥面上寻找,眼睛一扫,就能精准定位每一个气孔。
挖、挑、捡、放。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一只、两只、三只……
不过几分钟,背篓里就多了十几只特级竹蛏,个个饱满肥大,没有一只破损。
旁边一个赶海的老汉看呆了,忍不住凑过来:“小伙子,你这手艺可以啊!跟谁学的?一挖一个准!”
陈山抬头笑了笑:“自己瞎琢磨的。”
老汉啧啧称奇:“厉害,真是厉害!我赶了四十年海,都没你这么准。”
陈山没有多言,继续低头干活。
竹蛏挖得差不多了,他起身转移到旁边一片稍微硬一点的泥地,这里是西施舌的产地。
西施舌比竹蛏更值钱,也更难挖,藏得更深,对技巧要求更高。
可对他来说,依旧没有难度。
铁铲深入泥土,稳稳一撬,一只巴掌大、贝壳洁白、肉质肥厚的西施舌就出现在眼前。
这种货,饭店最爱收,价格是花蛤的好几倍。
时间一点点过去。
潮水降到了最低点,滩涂上露出的面积越来越大。
陈山如同一个精准的机器,在自己的海域地图上按图索骥。
软泥滩挖竹蛏、西施舌;
乱石堆撬香螺、辣螺;
礁石缝里抓石蟹、青蟹;
浅水沟里捡鲈鱼苗、黑鲷苗。
他不贪多,不挑小,只抓肥的、大的、品质好的。
别人赶海是碰运气,捡到什么算什么;
他赶海是精准收割,每一步都有收获,每一次伸手都有回报。
背篓的重量一点点增加,从轻飘飘变得沉甸甸,勒得肩膀微微发酸,可陈山却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越干越踏实,越干越有希望。
他知道,这背篓里装的不是普通的海货。
是父母以后的好日子。
是他重生十年的底气。
是他再也不会失去的未来。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温度越来越高,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滴进滩涂的淤泥里,瞬间消失不见。
远处的赶海人越来越多,喧闹声、呼喊声、海浪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渔村最真实的清晨。
陈山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了一眼潮水。
开始回涨了。
不急,还能再干一会儿。
他朝着记忆中最深处的一片小礁石区走去。
那里很少有人来,因为路难走,石头滑,一般人不愿意费那个力气。
但陈山知道,那里藏着好东西。
他踩着礁石,脚步稳健,如同走在平地上,避开每一块湿滑的青苔,精准地落在最安全的位置。
很快,他就在一处背风的礁石缝里,停下了脚步。
缝隙不深,黑漆漆的。
陈山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轻轻往里一探。
指尖碰到了一只坚硬、光滑、带着凉意的硬壳。
他嘴角微微一扬。
手腕轻轻一勾,稳稳一抓。
一只足足一斤多重、壳色青亮、螯足粗壮、满膏满黄的大青蟹,被他从礁石缝里抓了出来,张牙舞爪,却连他的手套都夹不动。
极品。
真正的极品野生大青蟹。
在镇上,这种货能卖到一百多块钱一斤。
一只就顶别人赶半天海的收入。
陈山小心翼翼地把青蟹放进背篓底部,防止它夹坏其他海货,然后继续在礁石缝里搜寻。
不到十分钟,他又抓到了三只个头稍小一点,但依旧肥满的青蟹,还有两只花纹漂亮、肉质鲜美的石斑蟹。
此时,潮水已经明显开始上涨,远处的滩涂渐渐被海水淹没,传来哗哗的声响。
不能再待了。
陈山背起沉甸甸的背篓,转身朝着岸边走去。
背篓很重,至少有三四十斤,换做普通的十六岁少年,早就累得走不动路。
可他依旧走得稳当、轻快,脚步不停,很快就回到了沙滩上。
阳光洒在他身上,少年的身影挺拔而踏实。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背篓。
里面满满当当,整整齐齐。
竹蛏、西施舌、花蛤、香螺、辣螺、石蟹、青蟹、还有几条野生小鱼。
没有小货,没有次品,全是肥的、大的、值钱的。
这一篓货,拿到镇上水产点。
最少三百块,多则能到四百。
对于2014年的渔村来说,这已经是一笔顶格的收入。
而这,仅仅是他重生后的第一次赶海。
陈山抬起头,望向一望无际的大海。
海浪翻涌,潮声依旧。
前世的遗憾,今生来补。
前世的亏欠,今生来还。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这片海,会是他一生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