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大。
任非站在监测塔的锈铁护栏边,制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五十米的高空,风里有铁锈和远处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那味道很淡,但一直存在,像是这个世界腐烂的气息。护栏上的铁锈很粗糙,他的手掌贴上去,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颗粒。
他扶着栏杆,指节发白。风从指缝间穿过,带着一种刺骨的凉意,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在扎。
脑子里疼。不是头疼,是更深的地方,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那种疼顺着脊椎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任非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汗水流进眼睛里,有点咸,有点涩。
他闭上眼睛。
世界变了。
天空不再是灰蒙蒙的。他能看见那些黑色的线,像头发丝一样细,在空气里飘。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有的从云层里垂下来,有的从远处的废墟里升起来,有的就直接从空气里长出来。它们扭动着,纠缠着,在前方不远处拧成一个点。
那里的空气在扭曲。
不是热气的扭曲,是更本质的东西。像是有人在那块地方揉皱了一张纸,光线经过那里时会发生奇怪的弯折。任非盯着那个点,看着它慢慢扩大,边缘泛起一圈圈涟漪。那涟漪是淡紫色的,散发着某种病态的光晕。
他知道那是什么。
现实屏障变薄的征兆。那里会裂开,将有东西钻出来。
“任非。“
通讯器里传来声音,是苏茜。声音有点哑,带着电流的杂音,信号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任非按住通话键,声音很轻:“听到了。“
“数据传回来。上面催。“
“再等等。“
任非没动。他盯着那个扭曲点,看着它慢慢扩大。在他眼里,那里现在像一块被烧穿的塑料膜,边缘发焦,卷起来,露出后面漆黑的空间。那些黑色的线越来越密,像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蚂蟥,正疯狂地向那个点聚集。
他数着心跳。一,二,三。
每跳一下,那个点就扩大一圈。按照过去的经验,还有四分钟,裂口就会扩大到危险尺寸。六分钟后,第一只蚀光体会钻出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铁架子发出轻微的震颤,脚步声很重,节奏均匀。不是普通人那种虚浮的脚步,是军人的步伐。任非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让开。“
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没有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任非侧了侧身,往左边挪了一步。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那风里有一股味道,烟草混着金属,还有一点点血腥气。
林锋站到护栏边,双手搭在栏杆上。他没看任非,眼睛盯着前方的裂口。阳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从眼角延伸到耳根,和一条蜈蚣趴在那里似的。
林锋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收起来。整个动作很流畅。酒壶的金属表面很凉,他的手指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淡淡的雾气。
“三分钟前就该传数据。“林锋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知道。“任非说。
“你知道什么?“
林锋转过头,看着任非。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发毛,因为你看不出下面藏着什么。
“你知道那个裂口会在五分钟后扩大到直径两米?“林锋问,“你知道第一波蚀光体会在六分钟后钻出来?你知道塔下面那二十三个工人现在还在搬钢筋,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天?“
任非没说话。
林锋向前倾了倾身子,靠近任非。他能闻到林锋身上那股味道更浓了。
“你只知道疼。“林锋说,声音压得很低,“疼就吃药。别在这儿碍事。“
任非终于转过头,看着林锋。
“你也看得见?“
林锋没回答。他重新看向那个裂口,手搭在护栏上。那只手很大,指节突出,手背上有一条凸起的青筋。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已经干了,但伤口很深,皮肉外翻,能看到下面的白肉。伤口边缘有些发紫,像是感染了。
那是旧伤。不是今天弄的。
“你上来干什么?“任非问。
“巡逻。“林锋说。
“铁壁部队不上监测塔。“
“今天上。“
林锋从护栏边直起身,整了整制服领口。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和阅兵似的。衣领上有一枚徽章,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图案了,但还很干净。徽章的金属边缘有些锋利,反射着冷光。
“还有四分钟。“他说,“你决定是自己下去,还是我把你扔下去。“
任非又看了一眼那个裂口。它确实在扩大,边缘已经开始泛出那种不祥的紫光。他能感觉到那些黑线越来越密,在他视野里疯狂舞动。
他打开采集器,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一下。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开始传输数据。按键的塑料已经磨损了,按下去有一种黏腻的感觉。
“聪明的选择。“林锋说。
“你不怕?“任非问,“那个裂口。“
林锋已经转身往梯子那边走。听到这话,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怕什么?“他问。
“蚀光体。那些东西会把你撕碎,吃掉,连骨头都不剩。“
林锋转过头。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那种平静还在,但任非突然觉得,那平静下面有什么别的东西。像是冰层下的暗流,或者是深埋的火。
“我见过。“林锋说。
“什么?“
“被撕碎。被吃掉。连骨头都不剩。“
他停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但任非听到了。
“不止一次。“林锋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林锋说完,抓住梯子,开始往下爬。他的动作很快,几下就下去了十几米,身影消失在塔底的阴影里。
任非站在原地。
风还在吹,刮得他的脸生疼。那个裂口又扩大了一点,他能听见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很轻,像丝绸被撕开,或者是某种生物的呼吸。
塔下面,高音喇叭响了。那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子假惺惺的稳重劲儿。
“各位市民请注意,当前基地能级稳定,防护屏障运行良好。刚才的震动属于正常的板块调整,请大家不要恐慌,按序进行生产工作……“
任非低头往下看。
林锋站在塔底,仰着头,看着他。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姿态让任非想起一件事。他父亲失踪前,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就像在看一个注定要死的人。
任非松开护栏,手指已经被冻僵了。他开始往下爬,铁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响声。铁梯的横杆很冷,向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虚空里。他的手掌贴在铁锈上,能感觉到那种粗糙的颗粒感,混合着塔底飘上来的尘土味,呛得他喉咙发痒。
采集器还在传数据。那些数字飞向控制室,飞向那些坐在屏幕前的人。他们会看到裂口的位置,大小,扩张速度。然后他们会开会,讨论,投票。
等他们讨论完,这里已经变成屠宰场了。
任非下到底部,脚踩在碎石地上。碎石很尖,硌得他脚底发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腐烂混合的味道,像是某种死去很久的东西。林锋已经不见了,像是从来没出现过。
他看向那个裂口的方向。它还在扩大,但在普通人眼里,那里只是空气有点热,有点扭曲。那些工人还在搬钢筋,他们甚至摘下了安全帽,擦汗,笑着聊天。汗水顺着他们的脸流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没人知道六分钟后会发生什么。
任非摸了一下胸前的口袋。那里有一个旧信封,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掏出信封,手指触到纸张的边缘,有一种发脆的质感。里面装着他父亲最后留下的东西。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别信。“
别信什么?他没问出来。那天他父亲上了监测塔,再也没下来。官方的说法是“意外坠落“,但任非知道不是。父亲的尸体没找到,只在塔底发现了一只鞋,和这张纸条。
任非正要把信封放回去,突然发现信封的角落沾着一点淡紫色的粉末。那粉末很细,像是灰尘,但颜色不对。他凑近看了看,那颜色和裂口边缘泛出的紫光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轻轻蹭了蹭那点粉末,指尖传来一种奇怪的凉意,像是触摸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任非收回手,把信封塞进口袋。他的心跳加速了,但他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他要去旧研究所。那里有一个他不该去的地方,一个被治安军封锁的区域。但他得去。
因为那个裂口,和他父亲消失那天看见的一模一样。那种紫色的光,那种空气扭曲的方式,那种让他脑子里嗡嗡响的声音。还有那点淡紫色的粉末——他父亲去那里之前,身上也带着这种粉末吗?
天空暗了一点。不是天黑,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光。云层在聚集,但不是普通的云,是那种带着金属光泽的灰。
任非没有抬头。他知道那是什么。
第一只蚀光体,提前钻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