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宫室的琉璃瓦上。檐角悬着的铜铃在无风的夜里死寂无声,像是被这浓稠的黑暗捂住了喉咙。
天元国十三公主李昭妧独坐于殿内,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用鹦鹉羽毛精心制成的胸花。
那羽毛原本属于贵妃心爱的宠物——一只会说“万岁“的翠色鹦鹉,此刻却被她拔下,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化作了手中的“投名状“。羽毛根部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蹭在她指腹上,粗糙得像砂纸。她凑近闻了闻,除了鸟羽特有的腥臊,似乎还混着凤仪宫里龙涎香的味道。
她想起拔羽时的情形。
那鹦鹉在金丝笼里扑腾,发出凄厉的尖叫。她一手死死按住它,一手快速拔取最翠丽的那几根尾羽。温热的血珠溅在她袖口,像几朵开败的梅花。
那一刻,她感到某种东西在体内碎裂——也许是最后一点“公主“的骄傲,也许是李氏皇族血脉里那点可怜的、又不合时宜的矜贵。如果连怜悯一只鸟的资格都放弃了,她或许就能放弃更多。
殿角更漏滴答,一声一声,敲在青砖地上,也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想起太妃临终前浑浊又担忧的眼神。那双曾经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护甲的手,最后枯瘦如鸡爪,死死攥着她的腕子,指甲在她皮肤上掐出月牙形的血痕。
“去找苏暮……他微末时,我曾救助过他……“老人喉咙里痰响如拉风箱,“他答应会护着你……不死……“
话音未落,那双手便骤然垂落,在杏黄的锦被上拍出沉闷的一响。
不死。
不是庇护,不是周全,只是不死。
李昭妧当时便懂了——太妃用毕生积蓄换的,不过是她这条命的底价。至于怎么活,活成什么样,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殿外的值夜宫女压低了声音在闲聊,说今日又有两个宫人因为说错话被贵妃打发去了浣衣局……李昭妧听着那些细碎的脚步声渐远,忽然觉得连烛火都在瑟瑟发抖。
烛芯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溅出的火星落在她手背上,烫出一小片红痕,她却浑然不觉。
“苏暮……“
她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仿佛在咀嚼一颗裹着蜜糖的毒药。
苏暮,内侍监兼任神策中尉。她曾在太液池的九曲桥上远远见过他一次——春日宴,他穿着绛紫色的官服,腰间玉带扣是鎏金的螭虎纹,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疼。那时他正弯腰听一个小黄门回话,侧脸的轮廓被光线切割得如同刀刻,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称得上温和的弧度。
可那个回话的小黄门,双腿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权倾朝野,恐怖如斯“不是一句话,而是每次他经过时,长廊上骤然屏住的呼吸;是各宫娘娘提起他时,帕子绞紧的指节;是父皇倚在龙榻上,笑着让他“替朕看看这折子“时,眼底那抹真切的倚重……
这样的救命稻草,她要如何握住?
李昭妧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砖地上。砖缝里嵌着陈年积灰,被体温一烘,泛起一股潮湿的霉味。她走到妆台前,铜镜里稚气未脱的女子面色惨白,眼下挂着连日未眠的青黑。
她伸手触碰镜面,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深红宫墙下的生存法则是利益和情感的羁绊……“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轻得像叹息。她迫切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与苏暮建立起真实有效的羁绊!哪怕这羁绊是虚假的,是用谎言和算计编织的,只要足够结实,足够让他觉得“舍弃她“是一件麻烦事,那就够了。
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李昭妧费尽心机。她买通苏暮府上的采买太监,得知他每月初一要去城外的甘露寺进香,喜食寺后那眼泉水泡的雨前龙井;她贿赂神策军的文书,抄录他批阅的公文,从那些凌厉的飞白字迹里揣摩他的政敌与盟友;她甚至在自己殿后的枯井里藏了个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宫主子的阴私作为投名状……
可是不够,这些还远远不够。
近日,她得知贵妃的父亲曾在廷议时当众弹劾苏暮“阉人乱政“,于是她便在一个贵妃午睡的午后,带着一盒西域进贡的杏仁酥做幌子,拔了那只鹦鹉的羽毛。
这样的胸花,苏大人会不会喜欢呢?
第二日,李昭妧带着亲手制作的糕点和那枚胸花守在神策府的侧门,从巳时等到申时。秋阳晒得她头晕目眩,裙裾被来往马车的泥水溅得斑斑点点。
当那顶玄色马车终于停在她面前时,她几乎站不稳,却还得端着那碗桂花糖蒸栗粉糕,笑得眉眼弯弯:“苏大人,本宫新学的手艺,您尝尝?“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他半张脸。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那碗已经凉透、表面结了层薄膜的糕点,还有糕点旁的胸花。
“公主殿下,“他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您的手烫伤了。“
她低头,才发现右手食指上烫出了一串水泡,红亮亮的,像一排珊瑚珠子。
“这个……不碍事……“
他示意侍从收下她的点心盒,起轿离开。
……
十三公主的举动,有些荒诞不经,却也确实引起了苏暮的注意。
他开始“偶然“在宫道上与她相遇,负手立于朱红廊柱下,看她行礼时微微颔首;他开始在宫宴上替她挡酒,当某位王爷醉醺醺地要她“舞一曲助兴“时,他端着酒杯走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那王爷的脸色便瞬间惨白……
他觉得李昭妧有趣。一个没有母族倚靠、没有太妃庇护、却还敢拔贵妃鹦鹉羽毛的公主,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想要亮出獠牙,却只亮出了涂着蔻丹的指甲。
看在太妃的面上,他在后宫之中对她多有庇护。各宫的妃嫔,也因忌惮苏暮的权势,纷纷让着她。李昭妧似乎在这深宫之中,找到了一丝立足之地。
然而,命运却再次跟她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那日她正在修剪一盆绿菊,剪刀“咔嚓“一声,一朵开得正好的花头滚落在地。
“不好了!公主!皇上要与蛮族和亲!……“身后传来贴身宫女焦急的声音。
她没听完,剪刀已经脱手,砸在自己的绣鞋上。金属与珍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动。
蛮族。传闻中,那里的首领呼延屠已经折磨死了三个皇后——第一个被剥皮制鼓,第二个被拴在马后拖行至死,第三个的尸骨至今没找到,只在王庭外的白杨树上,挂着她那件染血的凤袍……
“苏大人,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
她提起裙摆,在宫道上狂奔。秋夜的露水打湿了她的鬓发,黏在脸颊上,冰凉如蛇信。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喉头泛起铁锈般的血腥味。
神策府的书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投着他静坐的剪影,像一尊佛,也像一尊修罗。
她扑跪在阶前,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砖。砖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蹭在她额头上,像某种活物的舔舐。
“去当尊贵的皇后不好吗?“
门开了。他站在逆光里,身形被灯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脸上的表情却浸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只看见他嘴角勾起的那抹弧度——嘲讽的,了然的,像是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飞蛾。
“安心备嫁。“他走下台阶,绛紫色的袍角从她眼前拂过,带起一阵风,风里是他身上特有的味道——沉水香混着墨汁,还有一丝极淡的、铁器般的腥气。她后来知道,那是常年握刀之人,指甲缝里洗不净的血锈。
“臣也会为您添些嫁妆的。“
他的声音平静,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昭妧的心上。
——他拒绝了。
她维持着跪姿,看着他的靴尖从自己身侧移开,一步一步,踏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碾碎骨骼般的声响。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允许自己的眼泪落下来。
泪是热的,砸在青砖上,很快变得冰凉。
是她天真了。
现在的她,对苏暮根本没有任何价值。她那些精心设计的“羁绊“,在他眼里不过是猫儿的扑闹——有趣,但不足以让他为她去对抗一道和亲的圣旨。
如今和亲的人选除了自己,适龄公主就是皇后的嫡女,和贵妃所出的十一公主。为了她去得罪她们?真是痴人说梦。
夜风起了,吹透了她汗湿的衣衫。她打了个寒颤,牙齿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窃笑。
只能等死了吗?
不。求生的本能让她不允许自己就此沉沦。她想起太妃临终前掐在她腕子上的力道,那不是一个将死之人能有的力气,那是执念,是不甘,是把她从鬼门关拽回来的绳索。
一定有办法让苏暮愿意护住自己的!
她努力寻找自己的价值——权势?她没有母族,太妃的产业已经全数赠给苏暮。金钱?她的月例银子连打赏太监都不够。人脉?这宫里谁会把筹码押在一个将死的公主身上?
她唯一拥有的,只有公主的名头和自己的身体。
公主的名头……和亲之后,这名头只会让她死得更惨。
那么,只剩下身体了。
这个念头浮现时,她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从胃部翻涌而上,酸水灼烧着食道。她趴在阶边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呕出几口苦涩的胆汁。
苏暮是宦官。
这个认知让她在绝望中抓住一丝诡异的希望——正因为他是宦官,才不会像那些完整的男人一样,将她的献身视为理所当然的战利品。他或许……会需要别的什么。慰藉?证明?或者仅仅是一个不会嘲笑他的、同样卑微的躯体?
最后心一横,她决定献身。
那一刻,她感到某种东西在体内碎裂——也许是最后一点“公主“的骄傲,也许是李氏皇族血脉里那点可怜的、又不合时宜的矜贵。
那晚,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身上。
她坐在浴桶里,看着水面漂浮的玫瑰花瓣——水温已经凉了,激得她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像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
她将手臂伸出水面,月光在皮肤上流淌,呈现出一种青白的、近乎尸体的色泽。她想起太妃曾说过,她出生时,钦天监说她是“月孛入命,主孤克“。原来这命数,应在这里。
她起身,水珠顺着小腿滑落,在砖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像一串省略号,又像一条通往未知的小径。
她打开妆奁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柄匕首——不是枕下那柄防身的短刀,而是更小巧的、可以藏在发髻里的精钢刃。
如果他羞辱她,她就拉他一起死。如果他不接受,她就用这柄匕首,在他面前自我了断。
铜镜里,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燃尽了所有灯油前的最后一爆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