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二分钟的命

“警告。D-44区外部供氧阀压强衰减,剩余呼吸维持时间:12分00秒。”

廉价的合成视网膜屏幕上,深红色的倒计时像一记重锤,砸在陆渊的右眼神经上。他没有深呼吸。在距离绝对零度仅差几十度、充满高能宇宙射线的大气层外,每一次深呼吸都会让这件用高压工业胶带和报废矿工服拼凑起来的抗压服消耗额外 0.3%的宝贵氧气。

在“人类群星号”D区底舱的黑市里,这 0.3%的氧气,足够换取半块发馊的、由真菌和虫尸提取的合成蛋白砖。

“闭嘴,转为静默模式。”陆渊死死咬住下颌的喉震式通讯器,声音如同砂纸摩擦。

刺耳的提示音瞬间消失。陆渊的世界陷入了太空特有的死寂。听不到任何风声,听不到机械运转的轰鸣,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缓慢的心跳声,以及脚下那台相当于三座旧时代主城大小的母舰主引擎,顺着装甲层传导而来的低频物理震颤。这种震颤顺着他的骨骼直达内脏,让人产生一种随时会被这艘巨舰甩入深渊的错觉。

这里是母舰的三号排气口盲区,重力维持系统在这里彻底失效。陆渊就像一只贴在钢铁巨兽体表的灰色跳蚤。他利用双手和膝盖处简陋的电磁吸附器,死死抠在一处倒V字型的装甲断层面缝隙里。

在他正前方不到半米的位置,卡着一台残骸。

这是一台第一代军用巡逻机甲“铁卫-II型”。它表面涂装的军绿色抗辐射层已经被剥离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如同麻子一般的微陨石撞击焦痕。机甲的四肢已经断了三根,断口处的液压管像肠子一样干瘪地暴露在真空中,只剩下胸部主驾驶舱和连接着右臂的半截肩甲还算完整。

盲盒。

这是D区拾荒者们的黑话。军方在深空巡航中遗弃的残骸,里面可能是一堆因为短路而彻底融化的废铁电路,但也极有可能,藏着一枚完好的、未被物理摧毁的一代引擎核心。

如果是后者,只要拔除军方的追踪芯片,这块金属疙瘩足够陆渊在底舱的地下黑市换取整整三个月的“纯净抑制剂”。

陆渊深吸了一口带着机油味和自己汗臭味的浑浊氧气。他颈椎第三节到第五节的位置,有一块暗红色的晶化疤痕。那是他十岁那年在底舱废料堆里被某种高维能量辐射后留下的“癌变”。如果没有抑制剂强行压制细胞的变异速度,最多半年,他就会彻底变成一头毫无理智的碳基怪物。

时间不多了。

倒计时:10分45秒。

陆渊腾出右手,缓慢而极其稳定地从大腿外侧的战术绑带上,拔出一把改装过的高频等离子切割枪。枪管的前端已经严重老化开裂,必须用左手大拇指死死抵住供能阀门的保险栓,才能勉强维持等离子射流的稳定输出。

嗤——!

没有声音,只有刺目的蓝白色强光。幽蓝色的等离子射流在真空中无声地咆哮,像一把烧红的尖刀切入黄油,死死咬住机甲胸舱厚达十五厘米的复合装甲物理闭锁缝隙。

真空中没有空气对流来散热,复合装甲的高温融化物在极度温差下瞬间冷却爆裂,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金属砂砾。这些砂砾在失重环境下四处弹射,有几颗狠狠砸在陆渊的抗压服面罩上,撞击出肉眼可见的白色蛛网状微小裂纹。

陆渊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微眯着双眼,透过护目镜的防强光涂层,死死盯着切割的物理进度。手臂的肌肉因为强行对抗切割枪的后座力和真空失重感而剧烈痉挛,但他握枪的手稳得像一台精密的机械臂。

“90%……95%……98%……开!”

陆渊在通讯信道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暴喝。他猛地松开切割枪,让它悬浮在身侧,随后小腿肌肉瞬间爆发,电磁吸附靴猛地蹬在母舰外装甲上。利用这股反作用力,他的双手犹如铁钳一般,死死抠住被切开、正散发着暗红高热的驾驶舱边缘,腰部扭转,向外狠狠一掀!

“嘎吱——”

重达半吨的装甲胸盖被物理杠杆原理硬生生撬开,无声地翻转,滑向无垠的黑暗深空。

陆渊立刻探头向舱内看去,准备迎接那枚散发着微光的引擎核心。

然而,里面没有金灿灿的军用引擎。

只有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干涸沥青般的暗紫色粘液。

在那层厚厚的粘液中央,包裹着半截已经被吸干了所有体液、只剩下骨骼和一层人皮的军方驾驶员干尸。干尸的防弹头盔已经碎裂,它的头骨被某种力量从内部强行撑开。而在那空洞的右眼眶里,一团暗紫色的、布满倒刺的肉瘤,正随着陆渊掀开舱盖造成的微弱震动,缓缓蠕动了一下。

陆渊的瞳孔在十分之一秒内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脊柱处那块一直休眠的晶化疤痕,在这一瞬间仿佛被通了高压电,爆发出撕裂神经的剧痛!这不是病变发作,这是遇到高维同类时的基因警报。

根本不是什么微陨石撞击导致机甲报废!

这是一只借助陨石群掩护,生生咬穿了一代机甲复合装甲的【兵兽级·寄生渊虫】!它根本没有死,它在吃空了驾驶员的脑髓和内脏后,借助机甲残骸的掩护,进入了抵抗绝对零度的真空冬眠!

而现在,等离子切割枪产生的高温,提前结束了它的冬眠期。

倒计时:08分12秒。

没有任何咆哮和预警。那团拳头大小的暗紫色渊虫,六条如同刀片般锋利的节肢在干尸的头骨上猛地一蹬,整个身体像一颗出膛的电磁穿甲弹,瞬间弹射向陆渊的面罩。

在它展开的口器深处,一团散发着荧绿幽光的深渊酸液正在急速凝聚。那是能够轻易溶解机甲高分子关节轴承的高维腐蚀液。

距离太近了。躲不开。

在失重且穿着臃肿抗压服的状态下,陆渊的物理机动性无限趋近于零。一旦面罩被击碎或者被酸液腐蚀穿透,零下两百度的真空负压会在一秒钟内把他的眼球吸出眼眶,将他体内的血液瞬间抽干沸腾。

生死零点一秒。

陆渊根本没有去摸大腿内侧的动能手枪,拔枪的动作需要 0.8秒,这在此时是极度奢侈的浪费。他的大脑在这个瞬间切断了所有恐惧情绪的反馈,做出了一个绝对理智,也绝对冷血的生存指令。

他脖颈肌肉猛然发力,将原本正对驾驶舱的脑袋,以极其扭曲的姿态向左侧狠狠偏了过去。

噗!

微弱的撞击感顺着右肩传来。渊虫没有撞上他的面罩,而是狠狠一口咬住了陆渊抗压服右肩处暴露在外的输氧主管道。

高频腐蚀酸液瞬间发作。强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穿了工业橡胶。“嘶嘶”的高压气流喷涌而出,珍贵的氧气在接触真空的瞬间化作一团巨大的白色冰晶白雾,将陆渊的右半身彻底笼罩。

“严重警告!气压断崖式下跌,系统无法维持内循环!剩余存活时间:1分15秒!”

视网膜上的红光开始疯狂闪烁,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氧气在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流失。但陆渊的眼中没有任何波动,他赢得了这零点一秒的缓冲。

就在偏头的同时,他的右手已经如同出击的毒蛇般,猛地探入机甲残骸内部那片恶心的紫色粘液中。他的手指在干尸的下方摸索,一把揪住了机甲内部暴露在外的、沾满血污和粘液的主神经接驳线缆。

那是一根末端带着整整六十四根三厘米长金属探针的粗糙管线。

在人类群星号的正规军编制里,即使是经过专业训练的驾驶员,在无菌操作舱内接驳这种一代线缆,也需要注射神经缓冲剂,并忍受长达十分钟的适应期。

“给老子……进去!”

陆渊面目狰狞,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野兽嘶吼。他根本不管什么消毒程序,也不管设备匹配率,左手一把扯掉自己抗压服后颈处的装甲盖板,右手抓起那把布满探针的神经线缆,反手冲着自己后颈处的神经接口,狠狠地、不留余地地插了进去!

轰——!

没有麻醉,没有软硬件匹配缓冲。

相当于一万伏特的高压电流瞬间贯穿了陆渊的大脑皮层。一代机甲残存的底层逻辑代码、机体受损的疯狂报警数据,裹挟着上一任驾驶员死亡前的极致恐惧,粗暴地冲进他的视神经。

陆渊的鼻腔、眼角、甚至耳朵里,瞬间渗出细密的鲜血。这些血珠在头盔内壁失去重力,漂浮成一朵朵刺眼的红色血花。

痛。足以让人瞬间脑死亡的剧痛。

但在这股庞大的物理电流刺激下,他脊柱上的那块“源核碎片”终于被彻底唤醒。暗红色的光芒透过他的皮肤闪烁。源核碎片开始疯狂吞噬并转化这股致命的神经电流。

合成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疯狂跳动:

【神经同步率:40%……55%……】

【警告:超过一代机甲安全阈值60%!】

【同步率:75%……92%……96%!】

陆渊的双眼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他强忍着大脑即将裂开的错觉,将所有的意识集中在残骸唯一剩下的那条右臂上。

“动起来……给我碾碎它!”

残破的驾驶舱外,那只死死咬着输氧管的渊虫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它松开口器,准备进行第二次弹射跳跃,直接攻击陆渊脆弱的头颅。

就在它弯曲节肢的瞬间。

“嘎吱——砰!”

机甲残骸外部,那条布满陨石坑、几乎快要散架的黑色机械液压臂,猛地爆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因为神经超载,机械臂的液压管瞬间爆裂了两根,喷出高压液压油。

但这不影响它的速度。

带着几十吨的狂暴动能,机械手掌从侧面以雷霆万钧之势拍了过来。

噗嗤。

没有任何悬念。这只体长不过十几厘米的幼年体寄生渊虫,被几十吨重的物理力量,像拍烂番茄一样,死死碾碎在母舰的合金外装甲上。

暗紫色的高腐蚀性体液溅了陆渊小半个身子,他左臂的抗压服立刻发出被腐蚀的嘶嘶声。

陆渊剧烈地喘息着,他感觉自己的肺叶正在因为失压而逐渐膨胀、撕裂。他强行切断了神经直连,一把扯下后颈的线缆。失去支撑,他整个人重重地撞在机甲残骸上。

“警告。剩余存活时间:0分35秒。佩戴者已出现缺氧性幻觉。”

视线开始模糊。

陆渊咬破舌尖,利用铁锈般的血腥味强迫自己清醒。他死死盯着那摊被碾碎的紫红色肉泥。

在那里,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散发着微弱灰色光芒的多面体晶体,正缓缓飘起。

【兵兽级·灰色晶核】。

虽然是最垃圾的成色,但在底舱,这就是硬通货。更重要的是,有了这东西,他体内的同化反噬就能得到一定的压制。

陆渊一把攥住那枚晶核,随后极其熟练地捞起旁边悬浮的高频等离子切割枪,将枪口对准了自己右肩正在疯狂漏气的输氧管破口处。

“呲!”

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开关。高温瞬间融化了破损的橡胶管道和周围的抗压服布料。滚烫的熔融物滴落在他的皮肤上,烫出一股焦糊味,但也成功将漏气口彻底封死、焊死。

虽然气压停止了泄漏,但他剩下的氧气,全靠那根被截断了三分之一的管道里残留的气体。

“警告。气压稳定。管内残余氧气供给时间:0分18秒。”

陆渊将切割枪插回大腿绑带,右手死死攥着那枚晶核,左手拔出机甲残骸内那颗完好的引擎核心,挂在腰间的承重扣上。

“18秒……够爬回气闸了。”

他像一头在荒原上捕猎成功、浑身是血的独狼,双脚电磁吸附靴功率开到最大,手脚并用,以一种极其狂暴且难看的高速爬行姿态,向着三百米外、那扇隐藏在排气口阴影中的D-44区非法气闸门冲去。

十五秒后。

陆渊一头撞进狭窄的气闸室,反手拍下了红色的紧急闭锁按钮。

“轰隆——”

厚重的铅锌合金门在他身后死死咬合,将致命的真空与深渊彻底隔绝在外。

“嘶——”

高压氧气伴随着刺鼻的消毒药水味,瞬间从顶部喷淋而下。重力发生器重新介入,0.8G的重力猛地拉扯着陆渊的身体。

他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倒在满是油污和呕吐物痕迹的铁地板上,一把扯下面罩,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底舱那混杂着机油、铁锈和发霉合成蛋白味道的肮脏空气。

从来没有觉得底舱的空气如此甜美。

头顶昏暗的频闪灯发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陆渊还没喘匀气,他敏锐的听觉就捕捉到了气闸室内门外,传来的三道微弱的、老式磁轨步枪上膛的清脆金属声。

咔哒。

他知道那是什么人。

在D区黑市,活着从外面带回好东西的拾荒者,往往比在外太空死得更快。因为“食腐者”们,从来不在太空中狩猎。他们只在气闸门口,狩猎凯旋的同类。

陆渊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右眼因为神经毛细血管破裂,眼白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片骇人的血红。

他将那枚宝贵的灰色晶核塞进内衣的夹层,左手解开了腰间那把大口径动能手枪的物理保险,右手拎起那把刚刚焊死过自己输氧管的等离子切割枪。

十二分钟的命保住了。

现在,该去争底舱下个月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