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玉刚这辈子搬过的水泥袋，加起来大概能填满三个标准游泳池。
皮肤黝黑，指关节因为常年握振动棒而变形肿大。他站在临城市东郊的工地上，看着塔吊把最后一斗混凝土倾入三十七楼的楼板模具。这是“锦绣花园“三期工程，他带的装修队负责主体封顶后的内部粗装。
“老朱，抽根烟？“工头小李递过来一根红塔扇。
朱玉刚摆摆手：“戒了，佳悦不让。“
他说的是妻子李佳悦。三年前查出的肺癌，手术切了左肺叶，现在在家养着，每天靠制氧机维持。医药费像无底洞，但朱玉刚从没想过放弃。他接活比以前更拼了，以前只接家装，现在连工装也干，只要能多赚几千块。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朱玉刚掏出来一看，是医院来的电话。
“朱先生，您妻子的情况……不太理想，请尽快来一趟。“
他把手套一扔，连安全帽都没摘就往工地外跑。小李在后面喊：“老朱！工资还没结！“
“先欠着！“朱玉刚的声音已经飘到了围墙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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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病房在十二楼。不是ICU，是普通病房——李佳悦坚持不住重症监护室，说那地方“太贵，不值当“。
朱玉刚冲进病房时，李佳悦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秋天的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
“怎么不戴氧气面罩？“朱玉刚快步走到床边，拿起面罩要给她戴上。
李佳悦轻轻挡住他的手：“老朱，我想跟你说说话。“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不像前几天那样气若游丝。
朱玉刚心里咯噔一下。他太了解妻子了，这种“回光返照“式的清醒，让他害怕。
“医生说……“李佳悦握住他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但掌心还是温热的，“说我就这几天了。“
“别瞎说！“朱玉刚握紧她的手，“你上次也这么说，不也挺过来了？等你好了，咱们去海南，看海，住那种推开窗就能看见大海的房子……“
“老朱，“李佳悦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他们刚认识时那样，“你听我说。“
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金戒指——他们的结婚戒指。三年前她生病后，手指瘦得戴不住，就收起来了。
“帮我戴上。“
朱玉刚接过戒指，小心翼翼地套进她的无名指。戒指松松垮垮的，但他还是帮她戴好了。
“好看吗？“李佳悦问。
“好看。“朱玉刚的声音哽咽了，“你戴什么都好看。“
“老朱，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嫁给你。“李佳悦的声音越来越轻，“你老实，肯干，对我好。我……没什么遗憾了。就是……放心不下子元和紫嫣。“
“孩子们都大了，能照顾自己。“朱玉刚说，“子元在国企干得好好的，紫嫣也考上老师了。你不用担心。“
“紫嫣还没找对象呢……“李佳悦叹了口气，“子元的房子也还没着落……“
“这些我都会安排。“朱玉刚握紧她的手，“你放心，我会把孩子们安顿好。然后……“
他没说完，但李佳悦懂了。她看着丈夫的眼睛，那里面有她看了二十多年的深情，也有她从未见过的决绝。
“老朱，“她轻声说，“答应我，好好活着。“
朱玉刚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像年轻时那样。
“佳悦？佳悦！“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那条绿色的线，拉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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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很简单。李佳悦生前说不喜欢热闹，朱玉刚就依她，只请了最亲近的亲戚和几个老工友。
女儿朱紫嫣哭得昏天黑地。儿子朱子元红着眼眶，一边安慰妹妹，一边忙前忙后。朱玉刚没有哭，他只是站在灵堂前，看着妻子的遗像，一站就是一整天。
“爸，你去歇会儿吧。“紫嫣拉他的袖子。
“我不累。“朱玉刚说，“我想多看看你妈。“
夜里，朱玉刚独自坐在灵堂。李佳悦的骨灰盒放在供桌上，旁边是一碗她生前爱吃的红糖汤圆——他亲手做的，放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佳悦，“他对着骨灰盒说话，像这二十年来每天回家那样，“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只有蜡烛的火苗轻轻跳动。
朱玉刚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他从李佳悦手指上取下来的，还带着她的温度，她的气息，她最后的气息。他没有洗，就这样握在手心，贴在胸口。
“你等我。“他说，声音很轻，但坚定，“等我安排好孩子们，我就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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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朱玉刚像一台机器一样运转。
他去找了律师，把房子过户给儿子朱子元。他去找了银行，把积蓄分成两份，儿女各一份。他去找了小李，把装修队的活儿都交接清楚。
“老朱，你这是干嘛？“小李觉得不对劲，“跟交代后事似的。“
“就是交代后事。“朱玉刚平静地说，“我要走了。“
“去哪儿？“
“去找你嫂子。“
小李愣住了，然后眼眶红了：“老朱，你别想不开……“
“不是想不开。“朱玉刚笑了，那笑容很平静，甚至有点温柔，“是想开了。你嫂子一个人在那边，会害怕的。我得去陪她。“
第三天晚上，朱玉刚把两个孩子叫到家里，做了一桌菜。都是李佳悦生前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
“爸，你今天怎么了？“紫嫣不安地问。她眼睛还肿着，显然这几天一直在哭。
“没事。“朱玉刚给女儿夹菜，“多吃点，你太瘦了。“
他又给儿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子元，你是哥哥，以后要照顾好妹妹。“
“爸，你到底要干什么？“朱子元放下筷子，眉头紧锁。
朱玉刚看着两个孩子，眼眶终于红了。他握住他们的手，一手一个。
“爸要去找你妈。“他说，声音很轻，但清晰，“你们别拦我，拦也拦不住。爸这辈子，没求过你们什么，就这一件事——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子元，早点找个好姑娘结婚。紫嫣，找个疼你的人。你们过得好，爸和妈……才能放心。“
“爸！“紫嫣哭出声来，“你不要我们了？“
“要，怎么不要。“朱玉刚摸摸女儿的头，像小时候那样，“爸只是换了个地方陪着你们。我和你妈，还是会看着你们，保护你们。你们要好好过日子，知道吗？“
朱子元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比妹妹大三岁，更懂事，也更明白父亲的决定意味着什么。
“爸，“他哽咽着说，“我们知道了。您……您和妈，要好好的。“
朱玉刚笑了，拍拍儿子的肩膀。然后他起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床头柜上放着一瓶安眠药，和一杯水。那是他下午买的。
他躺在床上，把李佳悦的戒指握在手心。戒指还带着她的味道，她的温度，她最后的气息。他把戒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佳悦，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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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疼痛。
这是朱玉刚的第一个念头。他感到一种彻底的轻盈，像是卸下了背负了几十年的重担。他睁开眼睛——如果那能叫眼睛的话——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奇异的空间中。
周围有微弱的蓝色光点在闪烁，像萤火虫。他的视野变成了三百六十度，能同时看到所有方向。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躺在床上，双手交叠在胸前，握着那枚戒指，面容安详。
“我……成功了？“朱玉刚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团半透明的光，呈现出温暖的土黄色。
一个半透明的界面出现在他面前：
【灵魂量子态检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