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四十岁,废柴,还有系统?

王德法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完犊子了。

穿越前,他是三线城市一家倒闭广告公司的文案策划,三十五岁失业,房贷还差三十年,媳妇嫌他没出息,跟着一个卖保健品的跑了。那天他蹲在出租屋楼顶,想抽完最后一根烟就下去——结果脚底打滑,烟没抽完,人先下去了。

穿越后,他睁眼一看,仙山巍峨,云海翻腾,灵鹤齐鸣,心说这回总算轮到我了吧?

然后他发现自己是投胎,不是夺舍。喝过孟婆汤,上辈子的事儿忘得干干净净,重新活了一回。

再然后,他四十岁了。

还是叫王德法。

还是混得屁都不是。

“王德法!王德法你死哪儿去了?茅房堵了没看见啊?赶紧给老子通开!”

尖锐的喊声从院子外面传进来,王德法蹲在柴房门口,手里捧着半个硬得能砸死人的杂粮馒头,面无表情地啃了一口。

“嘎嘣。”

牙差点崩了。

他面无表情地嚼了嚼,咽下去,喉咙管刮得生疼。

外面那个声音还在骂:“聋了?王德法!别以为装死就能躲过去!今儿个主家那边要来收租,茅房堵着像什么话?赶紧的!”

王德法把馒头往怀里一揣,站起身来。

柴房是他住的。屋顶漏风,墙壁透光,夏天蚊虫开会,冬天西北风管够。他在这个家里——如果这能叫家的话——住了四十年,住了四十年这样的屋子。

灵元大陆,东荒,青阳郡,落云城。

王家。

落云城排不上号的小家族,搁在修仙界连个屁都算不上,但在落云城这一亩三分地,好歹也算有头有脸。王家老祖是筑基修士,据说正闭关冲击筑基后期,一旦成功,整个落云城的势力格局都得抖三抖。

但那是主脉的事。

王德法是旁支。旁到什么程度呢?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跟王家老祖是堂兄弟,出了五服的那种。传到他这一辈,除了还姓王,跟王家的关系也就剩每年交租的时候能被想起来。

他没灵根。

这事儿说起来挺操蛋的。穿越者投胎,不说天灵根、圣体、道胎什么的标配吧,你好歹给个能修炼的资格啊?他没有。出生的时候王家让人测过,根骨普通,灵根没有,标准的凡人一个。

凡人在这地界活不长。灵元大陆灵气充沛,凡人也能活个一百来岁,但没有什么用,没有灵根就吸纳不了灵气,修炼不了功法,一辈子就是个底层。妖兽、邪修、天灾、人祸,随便来点什么就没了。

王德法他爹妈就是这么没的。他十二岁那年,城外闹妖兽,王家组织人手去剿,他爹作为旁支壮劳力被征调,一去没回来。他妈哭了一个月,也病死了。

剩他一个,在王家旁支的破院子里自生自灭。

这一自生自灭,就是二十八年。

“王德法!”

骂人的叫王贵,是这支旁支的管事,论辈分是他堂叔,论长相活像个成了精的土豆——矮、胖、圆,脸上坑坑洼洼,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乱飞。他手里攥着一根藤条,站在院子门口,见王德法慢吞吞走出来,眼珠子瞪得跟牛蛋似的。

“你是死人啊?喊你多少声了?”

王德法没吭声,耷拉着脑袋往茅房走。

王贵一把拽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眉头皱成一团:“你这衣裳怎么回事?昨儿个不是刚给你一身新的吗?”

王德法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短褐,袖子磨破了,前襟沾着泥点子,后背上还有个大口子。他想了想:“昨儿个劈柴,刮破了。”

“劈柴刮破的?”

“嗯。”

“放你娘的屁!”王贵一藤条抽在他肩膀上,“劈柴能刮到后背?你是不是又让人堵着打了?”

王德法没躲,挨了一下,肩膀上火辣辣地疼。

王贵看他这副死样子,更来气:“你说说你,四十岁的人了,能不能有点出息?天天让人欺负,天天挨打,你就不知道还手?”

“打不过。”

“……”王贵噎住了。

王德法说的是实话。欺负他的那帮人,要么是主脉的少爷小姐,要么是旁支里有灵根的年轻人。人家修炼过的,一拳能打死牛,他一介凡人,拿什么还手?拿脸接吗?

王贵沉默了一会儿,松开手,叹了口气:“去吧,把茅房通了。下午主家来人,别让人看笑话。”

王德法点点头,往茅房走。

走出几步,王贵在后面又喊:“晚上来我屋里拿件衣裳!别穿这破玩意儿丢人现眼!”

王德法没回头,摆了摆手。

通茅房是个技术活,也是个力气活。

王德法干这活儿二十多年了,早就练出一身本事。什么角度捅得最顺畅,多大的力气不会把底下捅漏,什么味道代表着堵塞物是石头还是树根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他门儿清。

没用。

技术再好也是个通茅房的。

他把茅房通开,又挑了几担水冲干净,完事儿之后蹲在墙根底下歇着,怀里掏出那半个馒头,继续啃。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眯着眼睛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王家主宅飞檐斗拱,隐约能看见灵气氤氲,偶尔有剑光划过,那是王家的修士们在御剑飞行。

真好看。

他看了四十年,还是觉得好看。

但也只是好看。

馒头啃完了,他舔了舔手指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柴房走。

下午主家来人,他得躲远点。这种场合没他什么事儿,但万一让人看见,说不定又被抓去干这干那。上回主家来收租,他就被抓去搬东西,累得腰疼了三天。

刚走到柴房门口,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说笑声。

“哈哈,笑死我了,你们看见王贵那张脸没有?气得跟猪肝似的!”

“能不气吗?咱们把那个废物堵在巷子里的时候,王贵就在对面,愣是没敢过来!”

“他敢过来?他是旁支管事不假,可他儿子还在咱们主脉当差呢!得罪了咱们,他儿子吃不了兜着走!”

“说得对!再说了,那个废物又不是咱们王家人,一个凡人,打就打了,能怎么着?”

“不是王家人?他不是姓王吗?”

“姓王有什么用?没灵根,不能修炼,活着就是浪费粮食。我爹说了,这种人就该赶出去,省得丢人现眼!”

“哈哈哈……”

王德法脚步顿了顿。

他知道是谁。

王浩然,主脉三房的小少爷,今年十七,炼气三层。后面那几个是他的跟班,有主脉的庶子,也有旁支里有灵根的年轻人。

昨儿个就是他们在巷子里堵的他。

也没为什么事,就是闲的。王浩然昨儿个心情不好,想找个人出出气,正好撞见他,就打了。打完了还往他后背踹了一脚,踩着他的脸问他服不服。

他说服。

王浩然说你这人真没意思,打你你都不叫唤。

然后就走了。

王德法继续往柴房走。

“哎?那不是那个废物吗?”

王浩然眼尖,一下就看见他了。

“王德法!站住!”

王德法没站住,走得更快了。

“嘿,还敢跑?”王浩然乐了,几步追上来,一把抓住他肩膀,“让你站住没听见啊?”

王德法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站稳了,低着头不说话。

“抬起头来。”王浩然拿扇子挑他下巴,“我看看,昨儿个打的伤好了没有?”

王德法抬起头。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眼睛肿着,嘴角还有血痂。

王浩然看了看,啧了一声:“怎么还这样?昨儿个我没使多大劲儿啊?”

“少爷天资过人,随便使点劲儿凡人就受不住。”旁边一个跟班立刻捧哏。

“那是,”王浩然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又看向王德法,“哎,我问你,昨儿个我踩你脸的时候,你说什么来着?”

王德法不说话。

“说啊。”

“……”

“少爷问你话呢!”那个跟班上前推了他一把,“聋了?”

王德法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柴房门上。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

王浩然,十七岁,炼气三层。一个月能领十块下品灵石,丹药管够,功法随便挑。

他,四十岁,没有灵根。一个月领二两银子的例钱,不够买一粒最便宜的辟谷丹。

王浩然打他,是因为他是废物,打了也白打。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行了行了,”王浩然摆摆手,“没意思,走吧。”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走了。

王德法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然后他推开柴房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屋里很黑。

他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一动不动。

坐了很久。

下午,主家来人了。

王德法躲在柴房里没出去,隔着门板听见外面乱哄哄的。什么租子交齐了没有,什么今年的收成不好能不能宽限几天,什么老祖闭关快出来了你们别给王家丢人——闹腾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安静下来。

他松了口气。

今天算是躲过去了。

晚上,他去王贵屋里拿衣裳。

王贵住在院子东边,两间瓦房,比他那个柴房强多了。他敲门进去,王贵正坐在桌边喝酒,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盘酱牛肉。

“来了?”王贵抬了抬眼皮,“坐。”

王德法没坐,站着。

王贵也不强求,指了指炕上:“衣裳在那儿,自己拿。”

王德法走过去,看见炕上叠着一身靛蓝色的短褐,料子还行,没补丁。

“谢谢叔。”

“谢什么谢,”王贵喝了口酒,“明儿个别穿那身破的了,丢人。”

王德法把衣裳拿起来,抱在怀里。

王贵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德法啊,你……算了,不说了。”

王德法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你也四十了,这辈子就这样了,认命吧。

但他没说出口。

王贵这人嘴臭心软,这么多年要不是他照应着,王德法早就饿死了。但有些话他说不出口,王德法也接不住。

“叔,我回去了。”

王贵摆摆手。

王德法抱着衣裳走到门口,忽然听见王贵在后面说:“明儿个祠堂祭祖,主脉那边让所有旁支都去。你也去。”

王德法愣了一下:“我也去?”

“对,你也去。”王贵的声音有点闷,“说是老祖闭关前吩咐的,今年祭祖旁支所有人都要到场。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既然吩咐了,就得去。”

王德法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

他推门出去。

外面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他抱着衣裳走回柴房,把门关上,把新衣裳放在床头。

然后他躺下来,盯着屋顶那个破洞看。

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事儿。

其实穿越前的事儿,他早就记不清了。孟婆汤喝过,前尘往事都忘了。但最近这几年,有些零零碎碎的画面偶尔会冒出来。比如楼顶的风,比如手里的烟,比如那个跟人跑了的媳妇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也许是因为现在活得跟上辈子差不多惨。

不,比上辈子还惨。

上辈子好歹还能抽烟,这辈子连烟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祭祖。

去就去吧。

反正这么多年,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第二天一早,王德法换上那身新衣裳,跟着王贵往王家主宅走。

落云城不大,王家主宅在城北,占了好大一片地。青砖高墙,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看着就气派。

王贵领着他在门口等着,跟其他旁支的人汇合。

人越来越多,男女老少,粗粗一看至少上百号。都是旁支,但穿戴打扮不一样。有的穿着绸缎,腰间挂着玉佩,一看就是混得好的;有的跟王德法一样,穿着粗布短褐,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疲惫。

王贵低声跟他说:“看见那边那几个没有?穿绸缎的,是旁支里有灵根的,在主脉那边当差,混得不错。那几个穿青衣裳的,是咱们这一支里混得最好的几家,做点小生意,日子也过得去。像咱们这种……”

他没说完,但王德法懂。

像他们这种,就是旁支里的底层,没灵根,没本事,也就比街上的乞丐强点。

“开门了开门了!”

有人喊了一声。

王德法抬头看,朱漆大门缓缓打开,里面走出几个人来。为首的是个中年人,穿着紫色长袍,面容威严,负手而立。

“是大管家!”

“王忠!筑基期的那个!”

“别说话,低头!”

人群一阵骚动,很快又安静下来。

王忠扫了一眼门口这些人,淡淡开口:“今日祭祖,老祖亲自主持。所有旁支人等,依次入内,不得喧哗,不得乱走,违者家法处置。”

说完转身就走。

人群开始往里移动。

王德法跟着王贵,慢慢走进那座他从来没进去过的大门。

门里面是个巨大的院子,铺着青石砖,两侧种着松柏。再往里走,穿过二门,又是一个更大的院子,正北方向是一座高大的殿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那就是王家的祠堂了。

祠堂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主脉的人在前,旁支的人在后,黑压压一片,至少五六百号。

王德法站在人群最后面,踮起脚尖也看不见前面。

“老祖到——!”

一声长喝,所有人齐刷刷跪下。

王德法也跟着跪下,低着头,眼睛看着地上的青砖。

一阵风声掠过,他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威压从头顶扫过,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筑基修士吗?

他趴在地上,老老实实不敢动。

上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

王德法站起来,还是低着头,不敢往前看。

老祖开始讲话,无非是什么祖宗保佑、家族昌盛、大家要齐心协力之类的老生常谈。王德法听得昏昏欲睡,但又不敢动,只能硬撑着。

讲了大概一刻钟,老祖终于说完了。

“今日祭祖,还有一事宣布。”

王德法耳朵动了动。

“本座闭关多年,近日略有感悟,不日将冲击筑基后期。”

人群一阵欢呼。

“若本座成功,王家在落云城的地位将更上一层。但本座闭关期间,需要大量资源。经家族商议,自今日起,所有旁支的租子,上浮三成。”

欢呼声戛然而止。

王德法心里咯噔一下。

上浮三成?

本来就快活不下去了,再上浮三成,让不让人活了?

但他不敢说话,旁边的人也不敢说话。

老祖的声音继续响起:“此外,本座闭关期间,主脉需要扩充护卫。旁支之中,若有灵根者,可自愿报名。一旦入选,例钱翻倍,丹药管够。”

这下旁支里有灵根的那些人激动了。

“还有,”老祖顿了顿,“本座近日得了一件宝物,可测血脉。所有旁支人等,依次上前,接受测试。”

王德法愣了。

测血脉?

这是要干什么?

人群也开始窃窃私语。

“安静。”老祖的声音带着威压,“依次上前,不得混乱。”

王德法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没办法,只能跟着队伍往前走。

队伍移动得很慢,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去,又一个个下来。有的兴高采烈,有的垂头丧气。王德法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等着。

等了快一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了。

他走上前去,看见祠堂门口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牌,通体雪白,隐隐透着灵光。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应该就是王家老祖了。

王德法低着头,不敢多看。

“把手放上去。”老祖的声音很平静。

王德法伸出手,放在玉牌上。

玉牌凉丝丝的,摸着像普通的玉石。

然后——

什么都没发生。

一秒,两秒,三秒。

玉牌还是那个玉牌,一点反应都没有。

王德法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抬头看老祖。

老祖也看着他,眼神古井无波,看不出喜怒。

“叫什么?”

“王……王德法。”

“年庚?”

“四十。”

老祖点了点头,冲旁边挥了挥手。

旁边站着的那个大管家王忠立刻上前,一把抓住王德法的手腕,灵气探入。

片刻之后,王忠松开手,冲老祖摇了摇头:“确实没有灵根,纯正凡人。”

老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旁边有人喊:“下一个!”

王德法被挤到一边。

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人群外面走。

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这人谁啊?”

“旁支的一个废物,叫王德法,四十了,没灵根,纯正凡人。”

“啧,真可怜。”

“可怜什么,凡人一个,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王德法没回头。

他穿过人群,穿过院子,穿过二门,穿过大门,走出王家主宅。

外面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疼。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天。

天还是很蓝,云还是很白。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呢?

不知道。

就是觉得挺可笑的。

他往旁支的破院子走。

走到半路,迎面撞上一群人。

王浩然。

“哟,这不是那个废物吗?”王浩然看见他,眼睛一亮,“今儿个祭祖,你也去了?哈哈哈哈,你一个凡人,去祭什么祖?丢人不丢人?”

旁边几个跟班跟着笑。

王德法没理他们,想绕开走。

王浩然一把拦住他:“别走啊,问你话呢。听说刚才你上去测血脉,玉牌一点反应都没有?哈哈哈哈,连点灵光都没有,你这也太废了吧?”

王德法站住了。

他看着王浩然,忽然开口:“你想怎么样?”

王浩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我想怎么样?我不想怎么样啊,我就是想问问你,你一个凡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王德法没说话。

“你看看你,四十岁了,没灵根,没本事,没媳妇,没孩子。你活着干什么?浪费粮食吗?”王浩然笑嘻嘻地看着他,“我要是你,早就找根绳子吊死了。”

王德法看着他,忽然说:“你今年十七?”

“对啊。”

“炼气三层?”

“没错。”

王德法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王浩然被他这反应弄得有点懵,回过神来,冲着他的背影喊:“喂!废物!你什么意思?”

王德法没回头。

他走回院子,走进柴房,把门关上。

屋里还是那么黑。

他走到床边,坐下,一动不动。

坐了很久。

天黑下来了。

王德法还是那么坐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上辈子的事,也许在想这辈子的事,也许什么都没想。

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德法?德法你在里面吗?”

是王贵的声音。

王德法没动。

“德法?开门啊,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王德法还是没动。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门被推开了。

王贵端着个碗走进来,借着月光看见他坐在床边,走过去,把碗放在他旁边。

“吃点东西。”

王德法低头看,碗里是半只烧鸡,还冒着热气。

“叔……”

“别说了,”王贵在旁边坐下,“今儿个的事我知道了。那帮主脉的狗崽子,狗眼看人低,你别往心里去。”

王德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叔,我是不是真的活着浪费粮食?”

王贵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放你娘的屁!”

王德法被他拍得一个趔趄,揉着后脑勺看他。

王贵瞪着他:“谁跟你说的这话?”

“王浩然。”

“那个小王八蛋?”王贵哼了一声,“他懂个屁!他生下来就有灵根,顺风顺水活到现在,知道什么叫苦?知道什么叫难?他说的话,你当放屁就行!”

王德法没说话。

王贵看着他,叹了口气:“德法啊,叔知道你心里苦。但你听叔一句话,活着就有希望。万一哪天撞了大运呢?万一哪天时来运转呢?”

王德法苦笑了一下:“叔,我都四十了。”

“四十怎么了?”王贵瞪眼,“四十就不能转运了?我跟你说,这世上什么事都有可能。你看那个谁,对,城南那个张老六,五十岁才娶上媳妇,现在孩子都三个了!”

王德法忍不住笑了一下:“叔,你这安慰人的方式……”

“怎么了?不好使?”王贵也笑了,“不好使也得听着。行了,把鸡吃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来,日子还得过。”

他站起来,拍拍王德法的肩膀,出去了。

门关上。

屋里又黑了。

王德法看着那碗烧鸡,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拿起一只鸡腿,咬了一口。

真香。

他一边啃鸡腿,一边想,王贵说得对,活着就有希望。

虽然他也不知道希望在哪里。

但总得活着吧?

不活着还能怎么着?

他把烧鸡吃完,舔了舔手指头,往床上一躺。

月亮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叮——”

王德法猛地睁开眼睛。

什么玩意儿?

屋里什么都没有。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

幻听了?

他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叮——检测到宿主符合激活条件。”

王德法一个激灵坐起来。

“谁?”

没人回答。

“谁在那儿?”

还是没人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四周,什么异常都没有。

见鬼了?

“【莫欺中年穷系统】正在绑定……”

王德法愣住了。

系统?

穿越者的系统?

他等了四十年的系统?

“绑定完成。”

“欢迎宿主成为本系统第零代宿主。”

王德法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你他妈终于来了?”

“宿主请注意言辞。本系统是正经系统,不接收脏话。”

王德法:“……”

“根据检测,宿主当前状态如下:”

“姓名:王德法”

“年龄:四十岁”

“修为:无(纯正凡人)”

“灵根:无”

“功法:无”

“资产:破柴房一间,破衣裳两身,铜钱二百文”

“综合评价:废物中的废物,凡人中的凡人,穿越者之耻,修仙界底层中的底层,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

“停停停!”王德法急了,“你到底是来帮我的还是来损我的?”

“本系统是来帮宿主的。”那个声音一本正经,“但宿主的情况实在太惨了,本系统忍不住想实话实说。”

王德法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系统一般见识。

“行,你说,怎么帮?”

“本系统名为‘莫欺中年穷’,顾名思义,专门帮助那些人到中年依然一事无成的废物逆袭。”

“你能不能换个词?”

“不能,因为宿主确实是废物。”

王德法咬牙:“……继续。”

“本系统的运行机制如下:宿主每完成一个任务,可获得相应奖励。任务类型包括但不限于:打脸、装逼、扮猪吃虎、反杀、逆袭等。奖励包括但不限于:功法、丹药、灵根、修为、法宝、灵石、寿元等。”

王德法眼睛亮了:“那我现在有什么任务?”

“正在生成初始任务……”

“生成完成。”

“初始任务:莫欺中年穷”

“任务描述:宿主今年四十岁,一事无成,被人骂作废物。现在,请宿主在三天之内,当着至少十个人的面,大声说出‘莫欺中年穷’这五个字,并成功打脸至少一人。”

“任务奖励:随机灵根一枚、随机功法一部、修为直接突破至炼气期。”

王德法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说五个字,就能有灵根、功法、修为?

“系统,你没骗我吧?”

“本系统从不骗人。但本系统必须提醒宿主,这个任务并不简单。宿主目前是纯正凡人,没有任何修为。而宿主需要打脸的对象,至少是有修为的修士。宿主需要动脑筋,想办法完成这个任务。”

王德法沉默了。

对,说得轻巧,他一个凡人,怎么打脸修士?

“系统可以给宿主一个提示:打脸不一定是武力上的。宿主可以发挥自己的优势。”

王德法想了想:“我有什么优势?”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宿主没有任何优势。本系统只是客气一下。”

王德法:“……”

这系统绝对是来气死他的。

但他没时间跟系统斗嘴,他开始认真思考怎么完成这个任务。

三天之内,当着至少十个人的面说“莫欺中年穷”,并打脸至少一人。

说那五个字容易,但打脸呢?

他一个凡人,怎么打脸修士?

除非……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好像有一件事,能让那帮人聚集在一起。

而且,正好是十个人以上。

第二天一早,王德法就出门了。

他去了城南。

城南有个地方,叫“论道台”。

说是论道台,其实就是个演武场。王家的年轻子弟每个月都会聚在这里,比试切磋,展示自己的修炼成果。主脉的少爷小姐们会来,旁支里有灵根的年轻人也会来。每次至少几十号人,热闹得很。

今天正好是论道的日子。

王德法走到论道台的时候,台上已经有人在打了。

两个炼气期的年轻人,一个用剑,一个用刀,你来我往,打得热闹。台下一群人围着看,时不时爆发出叫好声。

王德法挤到人群后面,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站着。

他扫了一圈,看见王浩然了。

那小子站在最前面,身边围着几个跟班,正指指点点评论台上的比试。

“那个用剑的不行,出剑太慢,破绽太大。”

“对对对,浩然少爷说得对,那个用刀的虽然修为低一层,但刀法狠辣,赢面更大。”

王德法看了他一眼,没动。

台上的比试很快结束了,用刀的那小子果然赢了。

接下来又上去几个人,打得都差不多。

王德法一直站着,没动。

快中午的时候,论道快结束了。

主持论道的是主脉的一个中年人,姓王名成,筑基初期的修为。他站在台上,清了清嗓子:“今日论道,到此为止。下一场,三个月后。”

人群开始散去。

王德法忽然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大声说:“等等!”

所有人都愣住了,回头看他。

王成也愣了,看着这个穿着粗布短褐的中年人,皱了皱眉:“你是何人?”

王德法深吸一口气,大声说:“我叫王德法,旁支的。”

人群一阵窃窃私语。

“王德法?那个凡人废物?”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脑子进水了吧?”

王浩然也看见他了,眼睛一亮,挤到前面来:“哟,这不是那个废物吗?怎么,你也想来论道?哈哈哈哈……”

几个跟班跟着笑起来。

王德法没理他,看着王成:“我想说一句话。”

王成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话?”

王德法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确定至少有几十号人看着自己,然后深吸一口气,大声喊出那五个字:

“莫——欺——中——年——穷——!”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他说什么?莫欺中年穷?”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一个四十岁的凡人,说什么莫欺中年穷?”

“他以为他是谁?主角吗?”

王浩然笑得最厉害,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王德法,你是不是疯了?就你?还莫欺中年穷?你穷了四十年了,还指望翻身?”

王德法看着他,忽然笑了:“王浩然,你敢跟我打个赌吗?”

王浩然愣了一下:“打赌?赌什么?”

“赌我能不能在三个月内,突破到炼气期。”

全场又安静了。

所有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一个四十岁的凡人,没有灵根,想在三个月内突破到炼气期?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王浩然也愣了,然后笑得更厉害了:“你说什么?你?三个月?突破到炼气期?哈哈哈哈哈哈……王德法,你是不是昨晚没睡醒?”

王德法很平静:“你就说敢不敢赌吧。”

王浩然收住笑,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玩味:“行啊,赌什么?”

“如果我做到了,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下给我磕三个头,叫三声爷爷。”

王浩然脸色一变:“你找死?”

“怎么,不敢?”王德法看着他,“你刚才不是笑得很开心吗?现在不敢赌了?”

王浩然脸色铁青,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能怂。

“好,我赌!”王浩然咬牙,“如果你做不到呢?”

“如果我做不到,我任凭你处置。”

王浩然眼珠子一转:“那好,如果你做不到,你就从王家滚出去,永远不许回来!”

王德法点头:“成交。”

周围一片哗然。

王成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皱,但没有阻止。

一个凡人跟一个修士打这种赌,结果还用说吗?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人群也渐渐散去,一边走一边议论。

“那个王德法肯定是疯了。”

“三个月突破到炼气期?开什么玩笑?”

“就是,他没有灵根,这辈子都不可能修炼。”

“估计是想不开,破罐子破摔了。”

王浩然走到王德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王德法,我等着看你滚出王家。”

王德法笑了笑:“那你可得准备好了,到时候跪下叫爷爷,别耍赖。”

王浩然冷哼一声,带着跟班走了。

论道台上只剩下王德法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抬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他忽然笑出声来。

“系统,我这算不算完成任务?”

“叮——检测中……”

“恭喜宿主完成初始任务:莫欺中年穷”

“任务评价:虽然宿主的方法非常粗糙,打脸效果也尚未兑现,但确实当着超过十个人的面说出了五个字,并且成功激怒王浩然,形成打脸预期。综合评定:勉强及格。”

“发放奖励:随机灵根一枚、随机功法一部、修为直接突破至炼气期。”

话音未落,王德法忽然感觉一股热流从丹田涌出,瞬间流遍全身。

那种感觉,就像干涸了四十年的土地,忽然迎来了一场暴雨。

他的身体在颤抖,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疯狂地吸收着周围的灵气。

不知过了多久,热流渐渐平息。

他睁开眼睛,发现整个世界都变了。

原本模糊的远处,现在看得一清二楚。原本听不见的细微声音,现在清清楚楚。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一股力量在流动,那是——灵力。

“恭喜宿主突破至炼气期一层。”

“恭喜宿主获得随机灵根:杂灵根(五行俱全,但纯度极低,修炼速度仅为天灵根的三十分之一)。”

王德法:“……”

“系统,你管这叫奖励?”

“宿主不要小看杂灵根。虽然修炼速度慢,但五行俱全,可以修炼几乎所有属性的功法,潜力巨大。”

“那功法呢?”

“正在抽取随机功法……”

“抽取完成。”

“恭喜宿主获得功法:《五禽养生戏》(凡级下品)。”

王德法:“……”

“系统,你确定没搞错?”

“没有搞错。《五禽养生戏》是凡级下品功法,主要用于养生健体,修炼速度极慢,攻击力几乎为零。”

王德法深吸一口气:“你就给我这玩意儿?让我拿这个去打脸王浩然?”

“宿主不要着急。本系统是‘莫欺中年穷’系统,讲究的是厚积薄发、稳扎稳打。宿主现在有了灵根,有了功法,有了修为,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后续还有更多任务,更多奖励。”

王德法想了想,也是。

四十年的废柴都当过来了,还差这一会儿?

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握了握拳,感受到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

炼气期一层。

虽然是最低最低的修为,但好歹是修士了。

他从一个凡人,变成了修士。

虽然只是最低等的修士,但那也是修士。

“王浩然,”他笑了笑,“三个月后,咱们走着瞧。”

他转身,往旁支的破院子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系统,我还有个问题。”

“宿主请说。”

“你昨天说我是什么‘第零代宿主’,这是什么意思?”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本系统是第一次启用,宿主是第一个使用者。所以是第零代。”

王德法愣了:“第一次启用?那你靠不靠谱啊?”

“本系统非常靠谱。请宿主放心。”

王德法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算了,管他呢。

有系统总比没有强。

他大步往前走,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四十岁,好像也没那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