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贫民区的拳声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汉阳基地市东墙区。

晨雾像一层洗不掉的灰色污渍,粘稠地覆盖在低矮的棚户区屋顶上。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燃料燃烧后的刺鼻气味,混合着远处垃圾处理厂飘来的酸腐味道。贫民区的黎明总是来得特别早——或者说,这里的夜晚从未真正降临。

李青赤裸着上身,站在自家院子不足十平米的空地上,一拳一拳地击打着挂在老槐树上的沙袋。

沙袋是用旧军用帆布缝制的,里面填充着建筑废料和碎石子,表面已经磨得发白,几处破损处用粗麻绳草草缝补。每一次拳击,沙袋都会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九百九十七...”

汗水顺着少年棱角分明的脊背流淌下来,在熹微晨光中反射出细碎的光。李青的肌肉并不特别发达,但每一寸都紧绷如钢,随着拳头的挥舞有节奏地起伏。他的动作很标准——腰马合一,出拳时肩、肘、腕三点一线,这是父亲李振国教的基础发力技巧。

“九百九十八...”

右直拳。左勾拳。组合连击。

帆布沙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挂在树枝上的铁链哗啦作响。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几片,沾在少年汗湿的头发上。

“九百九十九...”

李青深吸一口气,清晨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贫民区特有的浑浊味道。他后撤半步,身体如弓弦般绷紧,右拳在腰侧蓄力,全身的肌肉纤维在这一刻完成了力量的传递——

“一千!”

“嘭!”

沉闷的撞击声中,沙袋向后荡起一个夸张的弧度。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老槐树的枝干剧烈摇晃。几块填充的石子从破损处迸射出来,打在土墙上发出噼啪响声。

李青收拳,站在原地缓缓调整呼吸。他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抬头望向东方。

越过密密麻麻的低矮棚屋,能看见远处基地市的内城区轮廓。那些百米高的合金建筑在晨曦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与贫民区低矮破败的棚户形成刺眼的对比。更远处,基地市的外墙——那道高达一百五十米的合金巨墙——像一条沉默的钢铁巨龙,蜿蜒着将整个汉阳基地市围在怀中。

墙内是文明,墙外是荒野。

李青收回目光,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旁。他舀起一瓢冷水,从头顶浇下。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也带走了最后一丝困倦。

“咳咳...咳咳咳...”

屋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像破风箱在拉扯。

李青动作顿了一下,迅速擦干身体,套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昏暗的屋内。

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里,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旧衣柜。墙角堆着些捡来的废弃零件和工具——那是李振国年轻时用的,现在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李振国靠在床头,用一块灰布捂着嘴剧烈咳嗽。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才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听到开门声,他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练完了?”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嗯。”李青走到床边的小炉子旁,拿起上面的铁壶倒了半碗热水,又从桌上的药瓶里倒出两粒白色药片,“爸,吃药。”

李振国接过药和水,手在轻微颤抖。他吞下药片,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今天...是学校测试的日子吧?”

“下午。”李青在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半个冷硬的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馒头是昨天剩下的,又干又硬,带着一股霉味。

“测试...好好表现。”李振国睁开眼,目光落在儿子身上,“你妈天没亮就去上工了,锅里给你留了半个蛋,记得吃。”

李青动作顿了顿:“您吃吧,我不饿。”

“让你吃你就吃!”李振国的声音突然拔高,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等他平复下来,声音重新变得虚弱,“我个废人,吃了也是浪费...你还在长身体,下午还要测试...”

李青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起身走到灶台边。锅里果然有半个煮鸡蛋,蛋白已经凉透了,蛋黄边缘微微发灰。他拿起鸡蛋,走回床边,掰成两半,将大的一半递到父亲嘴边。

父子俩对视了几秒。最后,李振国颤抖着手接过那半块鸡蛋,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什么也没说。

李青吃完自己那份,开始收拾屋子。他动作麻利地扫地、擦桌子,把父亲咳出来的痰盂清理干净,又检查了窗户的密封条——贫民区的空气质量很差,尤其最近风向不对,垃圾处理厂的气味总是往这边飘。

做完这些,他走到墙边,目光落在一张泛黄的证书上。

证书被小心地裱在一个简陋的木框里,纸张边缘已经卷曲发黄,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联盟武者认证证书”

姓名:李振国

武者等级:战士级(初阶)

认证编号:HY-2037-0429

发证机构:汉阳基地市武道协会

发证日期:2365年6月18日

证书旁边,挂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作战服。深灰色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肩部有一处明显的撕裂,被人用粗线歪歪扭扭地缝补过。作战服的胸口位置,原本应该缝着武者徽章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圈浅色的印痕。

李青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处撕裂的痕迹。他能想象出八年前的场景——父亲穿着这套作战服,在荒野上与妖兽搏杀,为了救队友,被一只三级“铁甲犀”的角刺穿了肩膀。队友活下来了,父亲却经脉尽断,一身修为尽废,从受人尊敬的战士级武者,变成了靠抚恤金和妻子微薄收入过活的废人。

“看那破玩意儿干啥。”李振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自嘲,“一张废纸,一套破衣服。”

李青转过身,认真地看着父亲:“不是废纸。您救了三个人。”

“救了三个,废了一个。”李振国惨笑,“你妈本来可以过得好点的...还有你,如果不是我废了,你也不用...”

“爸。”李青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我不觉得苦。”

李振国看着儿子,十六岁的少年脸上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这个家,这个孩子,都因为他当年的选择,被拖进了泥潭。苏婉每天凌晨四点就要起床,步行四十分钟去内城区的基因药厂上工,在充满辐射和化学药剂的环境里工作十二个小时,就为了每个月三千五百联盟币的工资。而李青,从小就要学着捡垃圾、做零工补贴家用,连一支最基础的基因营养剂都买不起。

“测试...”李振国沉默了很久,才重新开口,“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能上普通大学也行,将来找个安稳工作...”

“我想上武道大学。”李青说。

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垃圾处理厂机器的轰鸣声,透过薄薄的墙壁隐约传来。

“武道...”李振国喃喃重复这个词,眼神复杂,“你知道那条路有多难走吗?你知道每年有多少武者死在荒野上吗?你知道...”

“我知道。”李青走到窗边,望向远处高耸的城墙,“但我想试试。”

他想试试,是因为不想一辈子困在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棚屋里。他想试试,是因为不想让母亲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回家时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想试试,是因为不想让父亲每天靠廉价的止痛药熬过一个个长夜。

更因为,他想看看城墙外面的世界。想用自己的拳头,打出一片不一样的天空。

李振国看着儿子的背影,十六岁的少年肩膀还不够宽阔,但脊梁挺得笔直。他想起二十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站在父亲面前,说“我想当武者”。

那时父亲是怎么回答的?

“想清楚了就别后悔。”

李振国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随你吧。”

李青转过身,对父亲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我去学校了。”

“等等。”李振国叫住他,在床上摸索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布袋。他颤抖着手打开布袋,倒出几枚硬币和一张皱巴巴的纸币——总共十七块五联盟币。

“拿着。”他把钱塞进李青手里,“中午...别光啃馒头,买点有营养的。”

李青看着掌心里那几张带着父亲体温的零钱,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知道,这是家里最后一点现金。母亲的工资要后天才能发,而父亲的止痛药明天就吃完了。

“不用,我...”

“拿着!”李振国罕见地强硬起来,“测试要体力,别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李青握紧拳头,硬币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最终没再推辞,把钱小心地放进裤兜最深处。

“我走了。”

“嗯。”

走到门口时,李振国忽然又开口:“青子。”

李青回头。

“如果...”李振国顿了顿,声音很低,“如果真的不行,别硬撑。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李青在门口站了几秒,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晨雾正在散去,但天空依然是铅灰色的。贫民区的街道狭窄而泥泞,两边挤满了低矮的棚屋。早起的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有人在修补漏雨的屋顶,有人在生火做饭,几个孩子提着水桶去公共水站打水。

“青子,去上学啊?”隔壁的张婶正在门口晾衣服,看见李青热情地打招呼。

“嗯,张婶早。”

“你妈又去上工了?哎,真是辛苦...”张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你爸的伤...好点没?”

“老样子。”李青简短地回答,加快了脚步。

走出棚户区,街道稍微宽敞了一些,但依然破败。路边的店铺陆续开门,早餐摊前冒着热气,油条和豆浆的香味飘过来。李青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经过一个垃圾桶时,他停下脚步,熟练地从里面翻出两个空塑料瓶,塞进书包侧袋。这是他的习惯——上下学路上顺便捡点废品,积少成多,一个月也能卖几十块钱。

“哟,这不是咱们班的‘捡破烂小王子’吗?”

一个刺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青动作顿了一下,继续把第三个瓶子塞进书包,才慢慢转过身。

三个少年堵在巷子口,都穿着汉阳第三武道中学的校服。为首的是个高壮男生,留着寸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笑。他叫张浩,父亲是内城区一家贸易公司的中层,家里条件不错,是班里有名的“富二代”。

“让开。”李青平静地说。

“让开?”张浩上前一步,几乎贴到李青面前,“我说李青,你都穷到要捡垃圾了,还练什么武啊?下午测试准备拿多少?三百?两百五?”

旁边两个跟班哄笑起来。

“浩哥,人家说不定能突破四百大关呢!”

“四百?就他?我看三百都悬!每天吃馒头咸菜,能有劲儿才怪!”

李青看着眼前这三张充满恶意的脸,手在身侧缓缓握紧。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加速流动,一种本能的冲动在催促他——一拳砸在那张嚣张的脸上。

但他忍住了。

不是不敢,是不值得。

在贫民区长大的孩子,很早就学会了一件事:有些架能打,有些架不能打。张浩的父亲是内城区的体面人,真闹起来,学校只会偏袒有钱有势的那一方。而他李青,只是一个贫民区出来的穷学生,父母都是底层人。

“说完了吗?”李青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说完了就请让开,我要迟到了。”

张浩被这种平静激怒了。他预想中的愤怒、屈辱、恐惧,一样都没有出现。这个穷小子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路边的石头。

“你他妈——”张浩伸手去推李青的肩膀。

但李青侧身一让,张浩推了个空,踉跄了一下。

“操!”张浩恼羞成怒,挥拳就打。

拳头带着风声砸向李青的面门。这一拳没什么章法,但张浩身高体壮,力量不小,真要打中了,鼻梁骨都得断。

电光石火间,李青身体微侧,左手抬起,用小臂外侧格开了这一拳。同时右脚后撤半步,身体重心下沉——这是父亲教的《基础卸力技巧》中的“侧身格挡接后撤步”,专门用来应付这种直来直去的攻击。

“嘭!”

拳臂相交,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李青感到小臂一阵酸麻,但稳稳接住了这一击。张浩则因为用力过猛,身体前倾,差点摔倒。

“你他妈的还敢还手?!”张浩稳住身形,眼睛都红了。他完全没想到,这个平时在班里沉默寡言的穷小子,竟然能接下他这一拳。

旁边两个跟班也围了上来,巷子里的气氛骤然紧张。

李青缓缓摆出防御姿势,目光在三人之间移动。他知道今天这事不能善了了,张浩这种人,你越忍,他越得寸进尺。

但就在冲突一触即发时——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严厉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四人同时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男人四十多岁,面容清癯,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学者或者教师。

张浩脸色变了变,显然认识这个人:“秦、秦教授...”

秦教授?李青在记忆里搜索,很快对上号——秦文远,联盟科学院的考古学家,偶尔会来学校开讲座。据说他在昆仑山脉那边搞什么研究,是真正的学者。

“学校门口聚众斗殴?”秦文远走过来,目光锐利地在四人脸上扫过,“你们哪个班的?班主任是谁?”

“秦教授,我们就是闹着玩...”张浩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对吧李青?我们闹着玩呢!”

李青没说话,只是默默收起架势,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

秦文远看了看张浩,又看了看李青,最后目光落在李青书包侧袋的塑料瓶上。他若有所思地推了推眼镜:“都去上学吧。再有下次,我会通知你们班主任。”

“是是是,我们这就走!”张浩如蒙大赦,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跑了。临走前,他狠狠瞪了李青一眼,用口型说:“你等着。”

巷子里只剩下李青和秦文远。

“谢谢秦教授。”李青低声说,转身要走。

“等等。”秦文远叫住他,目光在李青脸上停留了几秒,“你叫李青,对吧?高二(3)班的。”

李青有些意外,秦教授竟然记得他的名字。

“上周我的讲座,你坐在最后一排,问了关于‘上古炼气术与现代武道差异’的问题。”秦文远说,“问题很有深度,我印象很深。”

李青想起来了。那是上周的选修课,秦文远来讲“上古文明遗迹与当代武道渊源”,他确实问了个问题。不过当时教室里人很多,他没想到教授会记得。

“随口问的。”李青说。

“不是随口。”秦文远摇摇头,“那个问题涉及能量运转原理的本质区别,一般学生问不出来。你对上古文明感兴趣?”

李青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看过一些杂书。”

“杂书...”秦文远笑了笑,忽然问,“下午是全校拳力测试?”

“嗯。”

“目标是多少?”

这个问题很突兀,但秦文远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李青沉默了几秒,给出一个保守的数字:“五百公斤吧。”

战士级的门槛是五百公斤拳力。以他现在的状态,如果完全发挥,应该能达到五百二到五百三。但没必要说出来。

“五百...”秦文远重复了一遍,忽然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李青,“测试结束后,如果有空,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些事情,想和你聊聊。”

李青接过名片。白色的硬质卡片,上面只有简单的两行字:

秦文远

联盟科学院·古文明研究所

下面是一串通讯号码。

“秦教授,我...”

“别急着拒绝。”秦文远摆摆手,“不是什么坏事。也许,是个机会。”

他说完,对李青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巷子。

李青捏着那张名片,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直到上课预备铃从远处传来,他才回过神,把名片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快步向学校跑去。

跑到学校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秦文远离去的方向。

机会?

一个贫民区出来的穷学生,和一个联盟科学院的教授,能有什么交集?

李青摇摇头,把这件事暂时抛到脑后。眼下最重要的,是下午的测试。

他走进校门,穿过操场,向教学楼走去。路过布告栏时,他停下脚步。

布告栏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海报:

“汉阳第三武道中学·年度拳力测试”

时间:今日下午2:00-5:00

地点:第一训练馆

测试规则:每人三次机会,取最高值

奖励:

-全校前十名:奖励“初级基因营养剂”一支

-全校前三名:奖励“中级基因营养剂”一支,并获得“特训班”资格

-全校第一名:奖励“高级基因营养剂”一支,并获得“武道大学保送推荐”资格

海报下面已经围了不少学生,议论纷纷。

“高级基因营养剂!市场价要五万联盟币吧?”

“何止!有价无市!听说一支就能让拳力提升五十公斤!”

“保送推荐才值钱好吧!直接进武道大学的面试环节,只要不是太差,基本稳了!”

“想多了,第一名肯定是张浩的。他上周私下测试,听说已经八百公斤了...”

“卧槽?!八百?!那岂不是接近战士级中阶了?”

“人家家里有钱,天天喝营养剂,能不强吗...”

李青听着这些议论,目光落在“高级基因营养剂”那几个字上。

一支,五万联盟币。

够父亲吃两年的止痛药。

够母亲少工作五百天。

够他...不用再捡垃圾。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教学楼。

上午的课程,李青上得心不在焉。

武道理论课,老师在讲“肌肉群协同发力原理”,但他满脑子都是下午的测试。历史课,老师在讲“灾变年代大事记”,他又想起秦文远给的那张名片。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放学,李青没去食堂,而是独自来到学校后山的小树林。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安静,适合他做最后的准备。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半个冷硬的馒头,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到一半,他想起父亲给的钱,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去买别的。

那十七块五,是父亲从药钱里省出来的。他不能花。

吃完馒头,李青站起来,在小树林的空地上开始热身。他做的不是普通的热身操,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呼吸配合动作的练习——吸气时身体舒展,呼气时肌肉紧绷,动作缓慢而连贯,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这是他在旧图书馆废墟捡到的那本《古导引术残篇》上记载的方法。残篇只有三页纸,字迹模糊,插图简陋,但李青按照上面的方法练了三个月,感觉确实有效。最明显的变化是,他的耐力变强了,同样的训练量,以前会累得半死,现在只是微喘。

而且,他隐隐感觉到,每次练习时,小腹处会有一股微弱的热流在流动。很微弱,若隐若现,但他确定不是错觉。

“呼...吸...”

李青闭上眼睛,全身心地沉浸在那种奇特的呼吸节奏中。他能感觉到,随着一呼一吸,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稠密”了一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他吸进体内,顺着某种特定的路径在流动。

忽然,眉心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很短暂,像针扎了一下。

李青猛地睁开眼睛,那种感觉又消失了。他摸了摸眉心,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吗?

他摇摇头,继续练习。但接下来,无论他怎么集中精神,都找不到刚才那种玄妙的感觉了。

看看时间,已经快一点半。测试两点开始,他得提前去训练馆热身。

收拾好东西,李青离开小树林,向第一训练馆走去。

训练馆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全校高二年级八百多名学生,都要在今天下午完成测试。队伍里议论纷纷,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紧张和期待。

“李青!”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李青转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跑过来。女生个子不高,皮肤白皙,眼睛很大,是那种典型的江南女孩长相。她叫陈小雨,是李青的同班同学,也是班里少数几个不会用异样眼光看他的人。

“你中午跑哪去了?食堂没看见你。”陈小雨喘着气说。

“后山,静一静。”李青说。

“也是,今天这场合,是得静静。”陈小雨理解地点点头,随即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张浩上周偷偷测试,拳力八百三!”

八百三十公斤。

这个数字让李青的心沉了一下。战士级中阶的门槛是八百公斤,张浩已经超过了。而他,如果完全发挥,撑死五百三。

差距,太大了。

“而且...”陈小雨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张浩他爸给他弄了一支‘强效兴奋剂’,能在短时间内提升百分之十的拳力...”

李青猛地看向她:“兴奋剂是禁药。”

“说是这么说,但那种药代谢快,检测不出来。”陈小雨苦笑,“人家家里有关系,就算查出来,估计也能摆平。我就是提醒你,下午别太拼,安全第一。”

李青沉默地点点头。

两人随着队伍慢慢挪进训练馆。馆内空间很大,足以容纳上千人。中央区域并排摆着二十台拳力测试机,金属机身泛着冷光。测试机正面是厚厚的缓冲垫,后面连接着巨大的显示屏,可以实时显示拳力数值。

馆内已经坐满了学生,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主席台上,校长、年级主任、武道课老师们已经就座。李青看见班主任周明坐在角落,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表格。

“按照班级顺序,依次上前测试!”年级主任拿着扩音器喊话,“念到名字的同学,到对应的测试机前准备。每人三次机会,每次间隔不少于三十秒。现在开始!”

测试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高二(1)班,王刚!”

一个壮实男生走到3号测试机前,深吸一口气,一拳砸在缓冲垫上。

“嘭!”

显示屏跳动:427kg。

“不错,下一个!”

“高二(1)班,刘梅!”

一个女生上前,打出389kg。

“...”

李青默默看着。前面这些学生,拳力普遍在300-500公斤之间。能上500的,都算是班里拔尖的。

终于,轮到他们班了。

“高二(3)班,张浩!”

张浩从队伍中走出,昂首挺胸地走向1号测试机——那是性能最好、精度最高的机器,专门留给种子选手用的。经过李青身边时,他故意撞了一下李青的肩膀,低声说:“看好了,穷鬼。”

李青没理他。

张浩在测试机前站定,活动着手腕。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很多人都听说过“八百三”的传闻。

“开始!”裁判老师挥手。

张浩没有立刻出拳。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三次,然后猛地睁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正常的血丝。李青注意到,他的拳头在微微颤抖,皮肤下的血管隐隐发红。

是兴奋剂生效了。

“哈——!”

张浩暴喝一声,右拳如炮弹般轰出!

“轰!!!”

巨大的撞击声,甚至盖过了馆内的喧哗。测试机的缓冲垫向后凹陷了足足十厘米,机身都轻微晃动了一下。

显示屏上的数字疯狂跳动:

600...700...800...850...870...892!

最终定格在:892kg!

“哗——!”

全场哗然。

“八百九十二?!接近九百了!”

“战士级中阶巅峰!再进一步就是高阶!”

“我的天,这届第一没悬念了...”

主席台上,校长露出满意的笑容,对身边的年级主任低声说着什么。张浩的父亲——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家长区,满脸骄傲地鼓掌。

张浩收回拳头,转身,对着全场做了一个展示肌肉的动作。然后,他看向李青所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挑衅的笑容。

“下一个,高二(3)班,李青!”

李青深吸一口气,走向7号测试机——一台很普通的老式机器,精度一般,但够用了。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同情,更多的是看热闹。一个贫民区出来的穷学生,能打出多少?三百?四百?

李青在测试机前站定。他没有像张浩那样做夸张的准备动作,只是平静地调整呼吸,放松全身肌肉。

父亲说过:出拳,不是用胳膊,是用全身。

他闭上眼睛,回想着《古导引术残篇》上的呼吸方法。一呼一吸,小腹处那股微弱的热流开始流动。很慢,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同学,可以开始了。”裁判老师提醒。

李青睁开眼睛。

他没有立刻出拳,而是在等。等呼吸的节奏,等热流的轨迹,等全身肌肉协调到最佳状态。

三秒。

五秒。

十秒。

“他到底打不打啊?”

“不会是紧张得不敢打了吧?”

“赶紧的,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嘘声开始响起。

但李青完全屏蔽了外界的干扰。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呼吸,心跳,和那股在体内流动的热流。

就是现在!

他后脚蹬地,力量从脚踝传到膝盖,传到腰胯,传到肩背,最后汇聚到右拳。整个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在这一瞬间释放出全部的力量——

“嘭!”

沉闷的撞击声,比张浩那一拳小得多。测试机只是轻微震动了一下,缓冲垫凹陷了三厘米左右。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显示屏。

数字开始跳动:

300...350...400...450...480...500...520!

最终定格在:523kg。

五百二十三公斤。

刚好跨过战士级初阶的门槛。

馆内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五百二十三?!他突破战士级了?!”

“怎么可能?!他上周测试才三百二!”

“是不是机器坏了?”

“7号机是老机器,说不定是误差...”

裁判老师也愣了一下,看了看显示屏,又看了看李青:“同学,你要不要再试一次?这台机器有时候不太准...”

“不用了。”李青平静地说,“就这个成绩。”

他转身离开测试区,回到班级队伍里。陈小雨激动地拉住他:“李青!你什么时候突破的?!怎么不告诉我!”

“运气好。”李青简短地回答。

他看向张浩。对方正冷冷地盯着他,眼神像是要吃人。显然,李青突破战士级的消息,打了张浩的脸——你八百九十二很牛逼?我贫民区出来的,一样能突破!

测试继续。后面的人,拳力大多在三四百徘徊,偶尔有突破五百的,也都在五百一二十左右。李青的523,竟然暂时排到了全班第二,年级前二十。

但这个成绩,距离张浩的892,还差得远。

距离那支高级基因营养剂,更远。

李青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股微弱的热流。如果...如果能更强一些,如果再给他一点时间...

“测试结束!”年级主任宣布,“最终排名将在明天公布。现在,各班有序退场!”

人群开始向馆外移动。李青随着人流走出训练馆,夕阳的余晖洒在脸上,有些刺眼。

“李青。”

有人叫他的名字。

李青转头,看见秦文远站在训练馆侧门的阴影里,对他招了招手。

“来一下,有事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