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秦淮往事

明朝崇祯十年。

江南,金陵城。

秦淮河畔,小别苑内。

苏兰抚琴,泪已双行。

她本出生官宦世家,家境富裕,生活优渥,若非父亲被判阉党之羽问斩街头,母亲郁郁而终,或许她会作为大家闺秀悠然一生。

那一年她十二岁,转眼间无依无靠,孤苦伶仃,好在有一位远方姨娘将其收留,当然姨娘也有私心,姨娘在秦淮河畔经营着小别苑,做的是人来人往的皮肉生意。

这样的小别苑在金陵城内并不少见,区别是别苑门扣上面的一双绣花鞋,如果是绿色的,那就只卖艺不卖身,如果是红色的,那就看客人喜好了。

苏兰生的梨花娇艳,又善琴棋书画,可在姨娘心中,她不过是摇钱树罢了苏兰虽不情愿,可天下之大,已无她容身之处。

金粉秦淮,天下无双。苏兰住在秦淮河畔的小别苑内,于阁楼之中望向窗外,秦淮河上过船千帆,夕阳西下或许自己就是那个在天涯的断肠人吧。

当苏兰漫步在秦淮河畔望着风景,却不知她自己也成了风景。

二九年华的她眼摇碧波脉脉情,眉舞柳叶悠悠梦,莲步娇弱软无力,纤腰轻摆柔有棉,回眸一笑春风暖,樱唇乍起百花落。

很快,苏兰之名传遍金陵,无论是商贾大家,还是官宦之子,纷纷慕名而来,或展现财力,或展现才华。

可在苏兰眼里,他们所想不过是登上阁楼闺房一夜缠绵罢了,对此,苏兰只是浅浅一笑,婉言谢绝,而旁边的姨娘脸色愈发难看,苏兰也知道姨娘的不易,可是人不能一辈子寄人篱下,苏兰也有纯真的少女情怀,也渴望有人呵护,有人爱,可人海茫茫哪里好寻?

崇祯十三年。

初春。

黄昏,苏兰着一袭流仙裙漫步于秦淮河畔,望着一河春水,不知道在想什么,夕阳西下,影子越拖越长,或许苏兰想把自己的心事说与这条东去的秦淮河,让河水寄托自己的思念。

“呦西,这不是小别苑的苏兰娘子吗?”

几名身着浪人服,脚穿木屐鞋的倭国人一脸坏笑的走近苏兰。

“快走开!不然......”

“不然怎么样?”为首的那名倭国人打断苏兰的话。

“不然陪我们睡一觉啊?”倭国人猥琐的说道。

“对啊,对啊。”

几名倭国人正欲对苏兰行不轨之事。

“你们不要过来!”苏兰大喊双手护住自己。

倭国人一步一步的靠近苏兰,邪念已经充斥大脑。

“救命啊!”苏兰大喊。

“住手!”

此时,一名俊美的少年立于夕阳之下,眉目潋滟极尽光芒,一身雪白罗衣,气度不凡君子世无双,他手持一尾暗黑色的长鞭,手腕灵活的一甩,便在空中甩出一个漂亮的鞭花,鞭花狠狠地拍打在一个倭国人的背上,只听见“啊!”的一声。

一名倭国人瞬间倒地,旁边几名倭国人见自己的同伙倒地之后,过去搀扶,就在这时又一个鞭花甩过来,又一个倭国人倒在地上,疼的发慌。

余下的三名倭国人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以及他手上是那一尾暗鞭。

这时一名倒地的倭国人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在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正欲朝眼前这名少年刺去。

“雅蠛蝶!”(住手!)为首的倭国人大喝一声。

“布斯,多喜代?”(大哥,为什么?)拿匕首的倭国人问道。

“八格!一酷。”(混蛋,快走。)大哥狠狠道。

“哈依。”

倭国人狼狈逃离。

见那几个倭国人逃离,白衣少年收起鞭子快步走到苏兰面前拱手道:“姑娘,那几个倭子走了,你没事吧?”

那一刻苏兰与那名少年四目相对,刹那间苏兰那一颗冰冷的心瞬间融化。没想到世间竟然有如此俊美之人,谦谦君子、温文儒雅,全身散发着华贵之气。

半晌,苏兰才缓过神来:“没事,多谢公子相救。”

少年不以为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是应该的。”

“在下张润发,请问姑娘芳名。”

苏兰脸泛红晕:“小女子名唤苏兰。”

“苏兰,好名字。”张润发赞道。

苏兰羞脸:“公子过奖了。”

张润发看了看即将落下山头的残阳,对苏兰说:“苏兰姑娘太阳快落山了,你快回家吧。”

苏兰点头:“嗯。”

二人分开,在落日余晖中,二人的影子越拉越长,在那一刻,相交在一起,只是二人未知罢了。

那一夜,苏兰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那短短的一刻,在她的心中上演了一次又一次,少年俊俏脸庞始终在脑海里回荡,这或许便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次日。

姨娘说京城来了一位客人,气宇不凡,出手阔绰,让苏兰去接待。

苏兰现在满脑子都是昨日那位少年的身影,怎么可能会下楼接客呢?但终究架不住姨娘都请求,极不情愿都下了阁楼,只不过她没有梳妆,想着应付了事,刚下阁楼,抬头一看,连忙转身跑回阁楼,这让旁边的姨娘一脸诧异。

原来今天来的那位客人正是昨天救自己的张公子,苏兰坐回梳妆台前,重新让自己变得容光焕发,美艳动人,端庄大方的从阁楼上下来,步步生莲,不可方物。

两人再见面也不过是第二面,可双方却像久别重逢都故人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了自己。

那一日,苏兰与张润发谈了很久,有说不完的知心话,当苏兰得知他是当朝兵部尚书张彦之子时顿感惊讶,谁不知道当今乱世,西北李自成造反,西南张献忠称王,女真铁骑在山海关外虎视眈眈,而兵部尚书掌兵权辅助皇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张润发告知苏兰,他此刻来金陵,一是筹集军费,二是仰慕秦淮河之风景,却不想遇见了苏兰。

张润发对苏兰坦言:秦淮三千,我只取一瓢,这秦淮纵有千分美,少了你,也不过是一江水,有你的秦淮才是真的秦淮。

那一夜,苏兰牵着张润发的手走向阁楼的闺房,两人洁白的肌肤在皎洁的月光下融合在一起,千金难换一春宵,经过一夜的缠绵,二人私定终身。

秦淮河畔,小桥处,苏兰挽着张润发的手,二人轻盈的走着,一步一步,眉目传情,羡煞旁人,人间美好之景莫过如此,当然,苏兰还有更期待的日子,那就是在未来的一天,自己能穿上凤冠霞帔,坐上花轿,在世人的祝福下,抬进兵部尚书府。

可没想到欢乐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

三个月后。

张润发收到消息,说边关告急,让他火速回京商量对策。

那日清晨,东方刚显鱼肚白,张润发便匆匆起身,苏兰送其上马,并嘱咐一路小心,并将自己的手帕拿出来送与张润发:“想我的时候看看它。”

张润发接过手帕,只见上面绣有莲花两朵,万分感动,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对苏兰说:“这是定情信物,等我回来娶你。”

苏兰红着眼睛:“我等你回来。”

目送张郎远去,地上扬起了一片尘土,随着尘土的落下,张郎也消失在苏兰的目光中。

剩下的日子便是等待,望穿秋水的等待。

苏兰让姨娘撤下了门口的绿鞋子,从此闭门谢客,姨娘纵有不悦,也不敢得知兵部尚书家的公子。

春去秋来,三年有余。

张润发似断了线的风筝一去不回,连苏兰托人送往京城的信也石沉大海,姨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得已,只好让姨娘开了小别苑门,挂上了那双绿鞋子,不过苏兰立了规矩,只能在楼下见客,不能让客人上楼,因为阁楼只属于自己和张郎,姨娘无奈只能答应。

崇祯十七年。

初春。

李自成攻克北京,建国号为“大顺”,崇祯皇帝携三尺白绫前往景山,上吊自尽,大明朝国灭。

同年,清军入关。

金陵,小别苑内。

苏兰又在倚窗思念张郎,就在这时听姨娘说楼下来了一位京城的客人,苏兰有些心动,也许他知道张郎的消息。

客人也是一位少年,年纪与张郎无二,看上去同样温文儒雅,苏兰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相问:“是否认识一位叫张润发的人,她是兵部尚书的公子。”一提到心上人,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流。

客人一听,点了点头,好像知道什么:“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姑娘便是他说的苏兰吧?”

“他?张润发。”苏兰一听,仿佛看见了曙光,继续追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啊?这.....”客人支支吾吾,有一些不知所措。

“你快说呀!”苏兰的眼泪继续流着,她太想知道张郎怎么样了。

客人架不住追问,小心翼翼的说道:“他已经和满洲的一名女子成亲了......”

原来这名客人名唤赵思阳是张润发的同窗好友,在满清入关之后,张润发跟着吴三桂一起投降清朝,并且为了表忠心,自愿剃发留辫,后在吴三桂的授意下,为了亲上加亲,张润发还娶了一名满洲贵族的格格,甘愿充当鹰犬,为清兵带路。

赵思阳因不愿剃发留辫,更不愿当亡国贱俘,趁着张润发结婚当日,夜晚乔装南下。

听闻此言,苏兰浑身颤抖,身体冰凉,几乎无法站立,她喃喃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这时,赵思阳从怀里拿出一块手帕,道:“这是不是你给张润发的?他在成亲一个晚上前给了我,并跟我说了你们的故事。”

苏兰接过手帕,颤颤巍巍,难以置信,这般晴天霹雳,顿时让苏兰头重脚轻,晕倒了过去。

在醒来时,姨娘站在床头说,那位客人已经走了。

苏兰身体虚弱站起身,在梳妆台的抽屉里找到了当初张润发送她的玉佩,她望着玉佩,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为什么?为什么?”

她很难受,她真的很难受,手死死的抓住玉佩

她想顺着窗外扔出去,但是,她下不去那个手,缓缓对姨娘说道:“姨娘换上红鞋子吧。”

姨娘一听,笑容满面,而小别苑换红鞋子的事情,传遍大街小巷,从此,小别苑内人来人往......她像一个木偶任人玩弄。

清朝顺治二年。

清军攻占金陵。

清兵押着金陵一众百姓,出城跪迎他们的将军,苏兰也在其中。

苏兰在跪迎之时,隐隐约约看见前面那个骑马的将军怎么那么熟悉,是张郎!就在这时她鼓起勇气冲向前方拦住那位将军,而马背上的那位将军正骑着马在前面走着,突然被一女子拦了前路,女子大喊:“张郎!”

啊?那将军一听,心头一紧,苏兰!

将军凝噎,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将军的身后又出现了一匹马,马上坐的是一位女将,女将骑着马到将军身边道:“哟,看来将军你很是讨女人喜欢,都有美人来拦马。”说话间有一些醋意。

将军立刻赔笑道:“夫人误会了。”于是吩咐左右护卫将其支走。

“慢!”女将道。

将军不解:“夫人,这是?”

女将缓缓道:“将军,我不允许有如此美人,在此金陵,杀了她!”说着,女将在腰间掏出一把刀,交于将军,示意让他亲自动手。

“夫人,这?”

“嗯?”

“嗻。”

将军下马,拿着刀缓缓走向苏兰。

苏兰知道,眼前这个将军,就是当初的张郎,当她看着张郎拿着刀一步一步的朝自己走来,她已经明白了什么,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他还是从前那个白衣少年吗?悠悠苍天,悠悠苍天......

随着那把刀朝自己刺来,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夕阳下那个见义勇为的白衣少年,或许眼前的这个人只是像他罢了,真正的他,早已战死沙场,为国尽忠了,一定是这样!

血水与泪水相融,苏兰含着笑去那个世外桃源找张郎了,因为她知道,张郎就在那里等她,然后一起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四百年后。

一名张姓子弟,前往南京旅游之时,路过秦淮河畔,驻足良久,望着向东流去的一江秦淮,想起了自己祖父所讲的秦淮往事,据说这秦淮往事的主人公就是自己的祖先。

听说后来的人,为了纪念那个悲情的姑娘还在秦淮河畔给她立了一块碑,但是,后来被日本人的飞机给炸了,之后就再也没有立过。

再后来,这名张姓子弟将这段故事,告诉了作者,愿作者将此事记录,以告慰四百年前那个悲情的姑娘。

待作者将此事记叙完毕,张姓子弟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但作者隐隐约约听到他的嘴呢喃好像是在哼着歌:“只是寻常岁月诗,书写风花雪月事......”

作者也望着窗外,看着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许一切都是景,又或许一切都是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