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空出来的那把椅子

腊月二十九的下午,林阿婆把最后一个饺子码进竹匾,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三点四十七分。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一阵急响,惊得晾衣竿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明天就是除夕。

她数了数饺子,三百二十二个。酸菜馅的,大儿子建国爱吃;韭菜鸡蛋的,二儿子建军媳妇是南方人,吃不惯肉馅;还有三鲜的,给小女儿建秀准备,她在广州待了六年,口味早就变了。

都变了。

林阿婆把手在围裙上擦擦,走到电话机旁。红色的座机是老伴在的时候装的,那年建秀刚考上大学,老伴说装个电话,孩子往家打电话方便。现在老伴走了三年,电话还在,只是很少响。

她拿起话筒,拨了大儿子的号码。

嘟——嘟——嘟——嘟——

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林阿婆把话筒放下,站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拨二儿子的手机。

这回通了。

“妈。”建军的声音有些疲惫,背景里乱糟糟的,好像有人在吵架。

“明天几点能到?”林阿婆问,“我包了饺子,酸菜馅的,你爸在的时候最——”

“妈,我明天回不去了。”

林阿婆的话停在半空。

“晓雯她爸住院了,”建军的声音压低了,“心梗,昨天晚上送急诊的,刚做完支架。我得在医院陪着。”

“那晓雯和孩子呢?”

“孩子在她姥姥家。晓雯……”建军顿了一下,“晓雯跟我闹离婚呢,妈,这事电话里说不清,等过完年我再跟您解释。”

林阿婆攥着话筒的手紧了紧:“建秀呢?建秀回来吗?”

“我不知道,她没给我打电话。妈,我先挂了,大夫过来了。”

电话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林阿婆把话筒放回去,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鞭炮声又响起来,这回是连成一片的,噼噼啪啪像下暴雨。她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把饺子一匾一匾端进里屋的储藏间。路过镜子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脸,白发又多了一片,从额角蔓延到头顶,像冬天早上的霜。

晚上七点多,电话响了。

林阿婆正在热中午剩的小米粥,听见铃声赶紧关了火,在围裙上擦着手跑过去。

“妈。”是建秀的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玻璃。

“秀儿,明天几点的火车?妈去车站接你。”

“妈,我不回去了。”

林阿婆没说话。

“公司有个项目,初三就得交,实在走不开。”建秀的声音又快又平,像在念一份工作汇报,“我给二哥打电话了,他说他也不回去,要不您来广州过年吧,我给您订机票。”

“你大哥呢?”

“大哥?”建秀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跟他没联系。”

林阿婆攥着话筒,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漫上来。对面的楼里亮起了灯,一扇扇窗户暖黄黄的,有人影走来走去。

“妈?您还在吗?”

“在。”

“您来广州吧,我给您订机票。”

林阿婆说:“我不去。”

“妈——”

“你大哥还在这呢,我走了他回来吃啥?”

建秀沉默了一会儿:“大哥今年生意不好,不一定回去。”

“他打电话跟你说的?”

“没有。二哥说的。”

林阿婆挂了电话。

她站在电话机旁,手指搭在话筒上,指节泛白。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走回灶台边,把凉了的小米粥重新点上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的声音从锅盖边冒出来。她看着那火苗,想起老伴活着的时候,每年除夕都是他主厨,她打下手。老伴切菜的动作慢,一刀一刀,稳稳当当,切完的土豆丝能穿针眼。他总说,急什么,慢慢来,日子长着呢。

锅里的粥开了,热气扑到脸上,潮乎乎的。

林阿婆关了火,没盛粥,转身进了里屋。

她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生锈的,盖子上印着“上海月饼”四个字,还是那年建秀去上海出差带回来的。打开盒子,上面是一沓照片,最上面那张是黑白的,她和老伴坐在中间,三个孩子站在后面。建国十七八岁,穿着军装,还没去当兵;建军十四五岁,瘦得像根竹竿;建秀最小,扎着两个羊角辫,缺了颗门牙。

那是哪一年?她想不起来了。

她把照片一张一张翻下去。建国的婚礼,建军考上大学,建秀大学毕业……然后是彩色的了,建国的儿子出生,建军带着晓雯回老家,建秀在广州塔下面自拍。

最后一张是去年初三拍的。那天太阳好,吃过午饭,三个孩子站在院子里,她给他们拍照。建国站在左边,穿一件灰色夹克,肚子挺出来,脸上的肉松塌塌的;建军站在中间,还是瘦,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说是熬夜加班熬的;建秀站在右边,穿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广州用不上这种厚衣服,她说专门为回家买的。

她按下快门的时候,三个人都没笑。

林阿婆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机忽然响了,是建国的号码。

“妈,刚才开会呢,没听见电话。”建国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明天我回去,下午就能到。”

林阿婆攥着照片的手松了松:“行,我包了饺子。”

“建秀他们呢?”

“都不回来。”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那我明天早点走,争取上午就到。”

挂了电话,林阿婆把照片一张一张收回铁盒子,盖上盖子,放回柜子最底下。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对面楼的灯火。有人家在阳台上挂了红灯笼,一串一串的,风一吹就晃。

她忽然想不起老伴长什么样了。

第二天一早,林阿婆就开始忙活。

她把里里外外都擦了一遍,窗玻璃擦得透亮,能照见人影。储藏间的饺子端出来,数了一遍,还是三百二十二个。她想了想,又和了面,剁了肉,包了五十个羊肉馅的。建国爱吃羊肉,说是当兵时候养成的习惯,在内蒙那几年,天天吃羊肉。

包完饺子,快十一点了。她把冻好的饺子装进塑料袋,放进冰箱冷冻层,冷藏层里留着明天吃的。

手机响了。

“妈,我到县城了。”建国的声音比昨天更沙哑,“吃碗面就回去。”

“回来吃,家里有饭。”

“行,那我直接回去。”

林阿婆放下手机,看了看表,十一点二十。从县城开车回来,顶多半个小时,十二点之前准能到。她把早上炖的排骨端出来,放在灶台上,又把蒸锅架上,等建国到了就热菜。

十二点。

十二点半。

一点。

林阿婆站在门口,看着胡同口。太阳从头顶慢慢偏过去,把对面墙的影子拉长了一点。胡同里有人来来去去,都是不认识的年轻人,推着婴儿车,牵着狗,没有一个停下来。

手机响了。

“妈,我还在县城。”建国的声音不对劲,像堵着什么东西,“车让人撞了。”

林阿婆心里咯噔一下:“人咋样?伤着没有?”

“人没事,就是车得修。对方全责,但人家不认,非得等交警来处理。交警下午才上班,得等到两点多。”

“那今天还能回来吗?”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够呛。处理完起码三四点,再回去天都黑了。妈,要不——”

“你回来。”

“妈,天黑了开车不安全——”

“你回来。”林阿婆说,“妈等你。”

挂了电话,她站在门口没动。风从胡同口灌进来,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她拢了拢棉袄的领子,忽然想起来,这件棉袄还是建秀给她买的,说是羽绒的,轻便暖和。建秀在广州,大概不知道北方的冬天有多冷,羽绒服是轻便,但不挡风。

她转身回了屋,把灶台上的排骨端回锅里,盖上盖子。蒸锅的水凉了,她又添了一瓢,重新点上火。

下午三点多,林阿婆正坐在炕上打盹,听见外面有动静。

她睁开眼睛,竖着耳朵听。是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家门口停住了。

她赶紧下炕,趿拉着鞋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穿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背着双肩包,脸冻得通红。他看见林阿婆,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奶奶好,请问这是林建国家吗?”

林阿婆愣住了:“你是……”

“我是他儿子,林远。”年轻人搓了搓手,“我爸让我先过来,他跟交警还没掰扯完呢。”

林阿婆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快进来,快进来,冻坏了吧?”

林远进了屋,四下打量着。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索,墙上挂着一家子的合影,有黑白的,有彩色的,最大的那张是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穿着厚厚的棉袄,脸都冻得红扑扑的。

“那是你爸他们。”林阿婆指着照片说,“那年你爸刚当兵回来,瘦得跟猴似的。这是你二叔,这是你姑姑。”

林远凑近了看,看了半天,笑了:“我爸那时候挺帅的。”

“现在不帅了?”

林远没接话,转过身来:“奶奶,我爸让我带句话,他今天可能真回不来了,对方不讲理,非得让他赔钱,交警说处理不完就得上法院。”

林阿婆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下去。

“他说让您别等了,明天他再回来。”

林阿婆没说话,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看。排骨炖得烂烂的,汤汁收得正好,她用筷子扎了一下,肉就散了。

“吃饭了吗?”她问。

“吃过了,在县城吃了碗面。”

林阿婆盖上锅盖,转过身来:“那晚上呢?晚上想吃什么?奶奶包了饺子,羊肉馅的,你爸爱吃这个。”

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晚上,林阿婆下了饺子,热了排骨,又炒了两个菜。林远坐在桌边,吃得很慢,像是有心事。

“怎么了?不合胃口?”

“不是不是,”林远赶紧摇头,“好吃,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饺子了。”

“好久?”林阿婆给他碗里又夹了一个饺子,“你不是在家住吗?”

林远咬着筷子,没说话。

林阿婆看着他,忽然问:“你爸妈是不是吵架了?”

林远愣了一下,抬起头来。

“我昨天给你爸打电话,听见那边有人吵架。”林阿婆说,“是不是因为钱的事?”

林远低下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饺子,半天才说:“我爸的厂子去年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我妈天天跟他吵,说他不争气,说别人家都买房买车了,就咱家越过越回去。我爸也不吭声,就闷着头喝酒。”

林阿婆放下筷子。

“他欠了多少?”

“不知道,反正不少。”林远抬起头,“奶奶,您别告诉我爸我问过这个。”

林阿婆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呢?你工作怎么样?”

“还行吧,在广告公司做设计,刚转正。”

“一个月多少钱?”

林远报了个数。林阿婆心里算了算,在省城,这个数勉强够花。

“攒钱了吗?”

林远苦笑了一下:“攒啥呀,房租就占了一大半,每个月还得给我妈一点,我爸那边时不时的也要……奶奶,您别问了。”

林阿婆不问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

吃完饭,林远帮她收拾碗筷。林阿婆说不用,让他去炕上坐着看电视。林远不肯,说在家也干活的,她妈做饭他刷碗。

“你妈做饭?”

“有时候做。大部分时候点外卖。”

林阿婆刷碗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刷。

“奶奶,您一个人住吗?”林远靠在厨房门口问。

“嗯。”

“那您平时都干啥?”

“干啥?”林阿婆把碗放进碗架,擦擦手,“买菜,做饭,看电视,想你们了就打打电话。”

“那您不闷吗?”

林阿婆转过身来,看着林远。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脸稚气,眼睛亮亮的,像她老伴年轻时候。

“闷啥,习惯了。”

林远没再问了。

晚上,林远睡在西屋。那是建秀以前住的屋子,家具还是十几年前的,床单被罩都是林阿婆新换的,晒过太阳,有股好闻的味道。林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掏出手机刷了一会儿,又放下。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林阿婆还没睡。

他起身披上衣服,走到堂屋。林阿婆坐在电话机旁,对着窗户发呆。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奶奶?”

林阿婆回过头来:“睡不着?”

林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您怎么也不睡?”

“习惯了,睡得晚。”林阿婆说,“你爸小时候也爱熬夜,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小人书。我以为我不知道,其实啥都知道。”

林远笑了:“我爸还有这爱好呢?”

“那可不。后来去当兵,改过来了,天天早上五点起来跑操。”林阿婆看着窗户,窗户上映着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你二叔就不行,爱睡懒觉,你爷爷拿笤帚疙瘩打都打不起来。”

“我二叔现在干啥呢?”

“在省城,当老师。你见过他吗?”

“见过几次,过年的时候。”林远想了想,“上次见是……三年前?还是四年前?反正挺久了。”

“他今年也不回来。”林阿婆说,“他媳妇她爸住院了,得在医院陪着。”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姑姑呢?”

“在广州,加班。”

林远不说话了。

窗外的风刮起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林阿婆站起身,去关了窗户,又坐回来。

“奶奶,”林远忽然问,“您生他们的气吗?”

林阿婆看了他一眼:“生啥气?”

“都不回来过年。”

林阿婆没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松了,一块一块的老年斑,像褪色的印花布。

“你爸小时候,”她慢慢开口,“有一年过年,他想吃糖葫芦,缠着他爸买。那时候没钱,一串糖葫芦一毛五,他爸舍不得。你爸就哭,在雪地里打滚,滚了一身雪。后来他爸去供销社买了二两白糖,熬了糖稀,裹在山楂上,给他做了一串。你爸吃得可高兴了,举着糖葫芦满院子跑,喊‘我爸给我做糖葫芦了,比买的还好吃’。”

林远听着,没说话。

“现在呢,”林阿婆抬起头来,“糖葫芦满大街都是,啥样的都有,草莓的,葡萄的,猕猴桃的。你爸想吃多少买多少,可他再不稀罕了。”

她站起来,拍拍衣襟:“睡吧,不早了。”

第二天,除夕。

林远起来的时候,林阿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灶台上摆满了盆盆碗碗,有鱼有肉,还有一盆已经拌好的饺子馅。

“奶奶,起这么早?”

“睡不着。”林阿婆把一条鱼放进油锅,滋啦一声响,油烟冒起来,“你去洗脸,洗完咱吃早饭。”

早饭是小米粥、咸菜、煮鸡蛋。林远吃得很快,林阿婆让他慢点,别噎着。他说习惯了,上班时候都是十分钟解决战斗。

吃完饭,林阿婆继续忙活。林远想帮忙,不知道从哪下手,站在厨房门口问:“奶奶,我能干点啥?”

林阿婆想了想:“你把对联贴上吧,在里屋柜子上面。”

林远找出一卷红纸,展开来,上面是黑墨写的字: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他端详了一会儿,问:“奶奶,这是谁写的?”

“你爷爷写的。”

林远愣了一下。他没见过爷爷,爷爷在他出生之前就去世了。他看了看那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个认真写字的小学生。

他拿了胶带和剪刀,去门口贴对联。风很大,把红纸吹得哗哗响,他费了好大劲才贴好。贴完了,站在门口端详,总觉得歪了,又调整了一下。

“行了,挺正的。”林阿婆站在他身后说。

林远转过身来,看见林阿婆手里拿着一个红包,递给他。

“奶奶,这——”

“拿着,压岁钱。”

“我都多大了,还拿压岁钱。”

“多大也是孩子。”林阿婆把红包塞进他手里,“拿着,买点好吃的。”

林远攥着红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午,林远的手机响了,是他爸打来的。

“你奶奶还好吧?”

“挺好的,我俩刚吃完饭。”

“我这边处理完了,”建国的声音疲惫,“正准备往回走,再晚点就到家了。”

林远看了看坐在炕上的林阿婆,她正对着电视发呆,电视里放着春晚的彩排节目,热闹得很。

“我爸说他快到了。”林远挂了电话,对林阿婆说。

林阿婆的眼睛亮了亮:“几点?”

“没说,反正快了。”

林阿婆站起身,走到厨房去看了看锅里的菜,又走出来,站在门口往外张望。天已经擦黑了,胡同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路。

“奶奶,进屋等吧,外面冷。”

林阿婆不肯,就站在门口等着。

林远陪她站着,风一阵一阵刮过来,刮得脸生疼。他看林阿婆,她裹着那件旧棉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动不动地望着胡同口。

等了快一个小时,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开过来,在门口停下。车门打开,建国从驾驶座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的肉都松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妈。”他叫了一声。

林阿婆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建国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看见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年夜饭摆了一桌子。鱼,肉,饺子,还有一盘林阿婆自己腌的酸菜。三个人围桌坐着,电视里放着春晚,歌舞升平,热热闹闹。

建国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妈,我敬您一杯。”

他端起酒杯,一仰头干了。

林阿婆抿了一口饮料,看着他。

“妈,我厂子倒闭了,”建国低着头,看着眼前的酒杯,“欠了一百多万。房子抵押了,车也快保不住了。晓雯要跟我离婚,孩子跟她。往后……往后我可能得出去躲躲。”

林远愣住了,他不知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

林阿婆没说话,继续夹菜吃。

“妈,我对不起您,”建国的声音发颤,“本来说好今年回来好好陪您过个年,结果还碰上这事。明年,明年我一定——”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林阿婆打断他,“吃饭。”

建国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饭,建国去院子里抽烟。林远跟出去,看见他爸蹲在墙角,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

“爸。”

建国没回头:“你奶奶睡了?”

“还没。”

建国抽完那根烟,又点了一根:“你妈铁了心要离,说跟我过够了,一天也不想再熬了。我说行,离吧,孩子跟她。她说不要我抚养费,她自己能养。我说行,你养吧。”

林远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啥吗?”建国回过头来,眼圈红红的,“不是钱没了,也不是她要离,是我儿子一句话没跟我说。”

林远愣了一下。

“从昨天到今天,他就没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我发微信,他不回。”建国把烟头摁灭在地上,“我不知道他咋想的,是恨我没本事,还是觉得我丢人。”

林远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爸,他可能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你呢?”建国看着他,“你怎么面对我?”

林远想了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我爸,不管咋样都是。”

建国没说话,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远把手放在他背上,拍了拍。

晚上十点多,林阿婆忽然说要去上坟。

“现在?”建国愣了一下,“妈,都这么晚了。”

“你爸等我呢。”林阿婆已经把棉袄穿好了,“每年除夕我都去,跟他喝一杯。”

建国看了林远一眼,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发动车。

坟地在村外三里地,一片荒坡,稀稀拉拉几棵杨树。老林的坟在最里面,一个不大的土包,前面立着一块石碑。月光照在石碑上,照着上面刻的字:先父林公讳德山之墓。

林阿婆在坟前蹲下来,从篮子里拿出三个酒杯,倒满酒,摆在石碑前。又拿出一个小碟子,放上几个饺子。

“老林,过年了。”她说,“孩子们都回来了,你看看,这个是建国,这个是建国家的,叫林远,你没见过。建军和建秀没回来,他们忙,你别挑理。”

建国站在旁边,低着头。

林远站在他爸后面,看着奶奶对着石碑说话,风吹着她的白发,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拉家常。

“你在那边咋样?冷不冷?饿不饿?”林阿婆说着,又往坟前添了一炷香,“我挺好的,就是有时候想你们。想你,想孩子们。想他们小时候,一个个那么点大,现在都老了。”

建国抬起头,叫了一声:“妈。”

林阿婆没理他,继续说:“老林,你在那边保佑他们,保佑建国能过了这个坎,保佑建军夫妻和睦,保佑建秀平平安安。保佑林远这孩子,找个好工作,娶个好媳妇。保佑咱家,都好好的。”

香烧完了,灰烬被风吹散,落在地上,落在月光里。

“行了,回去吧。”林阿婆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林阿婆说困了,要睡觉,让他们爷俩自己看电视。建国和林远坐在堂屋,听着电视里的倒计时,十、九、八、七……

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外面噼里啪啦响起一片鞭炮声。林远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见满天都是烟花,红的绿的黄的,一朵一朵炸开,照亮了整个夜空。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他爸坐在炕沿上,低着头,肩膀塌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奶奶的房门关着,灯已经灭了。

林远忽然想,这是他长这么大,过得最冷清的一个除夕。

第二天早上,林远起来的时候,林阿婆已经在院子里扫雪了。昨晚下了一场雪,不厚,薄薄一层,把院子染白了。

“奶奶,我来。”他接过扫帚,一下一下扫起来。

林阿婆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说:“你爸走了。”

林远停了一下:“啥时候?”

“天刚亮。说回去处理点事,过两天再回来。”

林远没说话,继续扫雪。

“他给你留了封信,在炕上放着。”

林远扫完雪,进屋找到那封信。信封上没写字,里面是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他爸的字歪歪扭扭:

“儿子,爸对不起你。这辈子没给你攒下啥,还欠一屁股债。你别学爸,好好干,找个好工作,娶个好媳妇。爸的事你别管,爸自己扛。过年好好陪你奶奶,她一个人不容易。爸走了。”

林远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中午,林阿婆下了饺子。两个人坐在桌边,默默地吃。电视还开着,重播着昨晚的春晚,还是那些歌舞,还是那些相声小品,只是看着热闹,听着冷清。

“奶奶,”林远忽然问,“您年轻时候想过以后的日子会是这样吗?”

林阿婆抬起头:“啥样?”

“就……这样。”林远不知道该怎么说,“一个人,过年都没人陪。”

林阿婆放下筷子,看着窗外。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院子里的雪上,明晃晃的。

“想啥也没用,”她说,“日子总要过。”

“那您不难受吗?”

林阿婆沉默了一会儿:“难受。可是难受也得过。你爷爷走的时候,我难受得都不想活了,可后来不也过来了?你爸小时候,我跟你爷爷天天吵架,吵完了还得一起过日子。你二叔考上大学那年,我高兴得一宿没睡着,后来他去省城工作,一年回来不了几回,我也习惯了。你姑姑去广州那年,我哭了三天,现在她打电话回来,我还挺高兴。”

她看着林远,笑了笑:“人这一辈子,就是这样。好的坏的,都得受着。受着受着,就老了。”

林远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饺子。饺子还冒着热气,白白胖胖的,像一个个小元宝。

“奶奶,我明天得走了。”

“这么快?”

“公司只放七天假,回去还得值班。”

林阿婆点点头:“行,路上小心。”

下午,林远帮林阿婆收拾屋子。他把院子里的雪铲干净,把柴火垛码整齐,把水缸挑满。林阿婆让他别干了,坐下歇歇,他不肯,说难得回来一次,能干多少干多少。

傍晚的时候,林远的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

“你在哪儿呢?”

“在奶奶家。”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爸给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

“他说什么?”

林远没回答,反问道:“妈,你真要跟我爸离婚?”

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我不是管,”林远说,“我就是想问问,你俩过了一辈子,现在离了,后不后悔?”

电话那头挂了。

林远把手机装进口袋,继续干活。

晚上,林阿婆做了好几个菜,说是给他送行。林远吃得很少,林阿婆也不劝,就是一直往他碗里夹菜,说多吃点,在外面吃不着家里的饭。

吃完饭,林远坐在炕上陪林阿婆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个家庭剧,一对夫妻在吵架,吵得很凶,摔盘子摔碗。林阿婆看了一会儿,换了台。

“奶奶,”林远忽然说,“等我以后挣了钱,接您去省城住。”

林阿婆笑了笑:“不去,住不惯。”

“那我来回看您。”

“行。”

窗外的风又刮起来,呜呜地响。林远看着林阿婆,她靠在炕头上,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闪着银光,脸上的皱纹一道道,像干涸的河床。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抱着他,指着墙上的照片说,这是你爸,这是你二叔,这是你姑姑,他们小时候跟你一样,满地跑。他那时候不懂,觉得大人就是大人,怎么会跟他一样满地跑。

现在他懂了。

第二天一早,林远背着包站在门口。林阿婆送他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煮好的鸡蛋和饺子。

“路上吃。”

林远接过来,放进包里。

“奶奶,我走了。”

“走吧。”

林远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林阿婆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棉袄,风吹着她的白发。她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快走。

林远转回身,大步往前走。走了很远,再回头,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门口站着,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话:好好陪你奶奶,她一个人不容易。

风很大,吹得眼睛发酸。林远揉了揉眼睛,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