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博物馆坐落在老城区的尽头,一栋灰白色的苏联式建筑,门前两棵法桐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整条街都是阴凉的。
下午四点五十分,距离闭馆还有十分钟。
垭站在空荡荡的“古代战争机械”展厅中央,盯着面前那具庞大的金属造物,已经整整半个小时了。
展牌上写着:古武机甲·仿制品·根据古籍记载复原。
仿制品。
垭轻轻嗤了一声。如果这玩意儿是仿制品,那全世界的机甲都是仿制品。他能看出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能看出来——这具机甲的每一个关节,每一道纹路,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活着的。
“小同志,要闭馆了。”
保安的声音从展厅门口传来,带着点不耐烦。
垭没动。
他又看了机甲一眼。夕阳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机甲的胸甲上铺了一层金黄。那胸甲正中有一个凹槽,形状像是一只手印,大小正好——
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小同志?”
“来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展厅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像是金属关节活动的声音。
垭猛地回头。
夕阳依旧,机甲依旧,一切如常。
保安也回头看了一眼,嘀咕道:“这破楼,老有怪声。”
垭嗯了一声,跟着保安走出了展厅。
但他知道那不是什么“怪声”。
那声音,是机甲在叫他。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垭翻过博物馆围墙的时候,脑子里还在骂自己有病。大半夜翻墙进博物馆,就为了再看一眼那个仿制品?这是什么行为艺术?
但双脚已经落地了。
他摸黑穿过草坪,从一扇没关严的窗户翻进了展厅。白天来过一次,路线记得清楚,三拐两拐就到了“古代战争机械”展厅。
月光比夕阳更亮。
机甲静静地立在展厅中央,月光在它的金属表面流淌,像是给它镀了一层银。
垭走近,再走近。
他抬起手,鬼使神差地按向胸甲上那个手印形状的凹槽。
手指触到金属的瞬间,是温热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世界就碎了。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碎了。
眼前的展厅像玻璃一样裂开,裂缝里透出刺眼的白光,紧接着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往里一拽——
失重。
下坠。
无数的画面从身边掠过,星辰明灭,银河旋转,文明升起又坠落,一个又一个太阳在眼前爆炸成尘埃,然后又从尘埃里重生。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万年。
垭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一片纯白的天花板。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某种温热的金属地板。周围是陌生的空间,银白色的墙壁,流动的光带,没有任何门窗。
“醒了?”
一个声音响起。
垭翻身坐起,看见三米开外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
那东西有人的轮廓,但通体是由流动的光构成的,光里隐约可见复杂的几何结构在旋转,像是把一整个星系压缩成了人形。
“你是谁?”垭的声音沙哑。
光人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辨认他的语言。
“你的语言系统……来自低级文明波段。”光人的声音没有起伏,“根据《文明接触公约》第七条,我有义务向你说明当前情况。”
“什么情况?”
“你已死亡。”
垭张了张嘴。
“准确地说,”光人补充道,“你所在的文明,在你出发的时间点之后三百二十七年,因太阳氦闪而彻底灭绝。你作为个体,本应在那一瞬间化为粒子。但你触发了古武机甲的文明跃迁装置,意识被投射到了这里。”
“这里?”
“文明跃迁中转站。”光人说,“你现在处于0级文明的意识维度。接下来,你会被分配到一个正在发展的文明区间,以观察者身份继续存在。这是规则。”
“什么规则?”
光人没有回答。
它抬起手,光芒凝聚,化成一块半透明的面板,漂浮在垭面前。
面板上写着:
【文明等级评估】
【检测到个体来自0.7级文明】
【物理认知:未掌握强相互作用力】
【能源利用:未突破行星束缚】
【规则掌握:未触及基本力统一】
【综合评级:0级】
【开始分配文明区间……】
【分配完成:你将进入3级文明边缘区,编号C-794,文明名称“岚”】
【祝你观察愉快】
“等等——”
垭的话还没说完,脚下忽然一空。
他再次下坠。
这一次,他看见了真正的宇宙。
无数的星系在眼前铺开,像是被谁随手撒下的一把沙子,有的明亮,有的黯淡,有的正在燃烧,有的已经熄灭。星云旋转着,尘埃流淌着,黑洞吞噬着一切又吐出一切,光在这里扭曲成不可思议的形状。
然后他看见了一条线。
一条横亘在宇宙中的线,把所有的星系分成了十个层次。
最底层的那一层,星系黯淡而稀疏,偶尔有火光闪过,像是原始人敲击燧石。
最顶层的那一层,星系明亮到刺眼,星辰排列成某种有规律的几何形状,像是被什么人精心摆放过的棋子。
“文明阶梯。”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垭转头,看见身边多了一个人——这次是真的人。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年轻人,面容苍白,眼睛里倒映着整条文明阶梯。
“你也是……观察者?”垭问。
灰袍人摇头:“我是原住民。3级文明,岚。编号C-794。你被分配到我这里了。”
他伸出手:“我叫零。”
垭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像是握着一块沉睡了一万年的石头。
“欢迎来到真正的宇宙。”零说,“在这里,你会明白什么是活着,什么是死去,什么是文明,什么是蝼蚁。你会亲眼看见0级文明的挣扎,9级文明的冷漠,以及两者之间那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远处最顶层那一片刺眼的光芒。
“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