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伦敦,圣保罗大教堂。

六月的阳光穿过彩绘玻璃,在红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管风琴庄严地鸣响,却压不住座席间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掠过长台前那对新人,落在右侧第一排的年轻男人身上。

二十五岁的西门龙霆站在那里,黑色手工西装衬得他身姿如松。他的侧脸线条冷峻,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垂着眼,仿佛这满堂的喧嚣与他对峙的视线,都与他无关。

“真是作孽。”后排有人压低了声音,“姝溪夫人才走了不到两年……”

“你懂什么,那位——”说话的人用下巴点了点台上身着白色婚纱的年轻女人,“二十三岁,正是好年华。风烈先生喜欢,谁能拦着?”

台上,四十五岁的西门风烈一身墨色礼服,鬓角虽已染霜,气势却依旧凌厉慑人。他身侧的景佳人微微低着头,婚纱曳地,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她攥着捧花的手,指节用力得泛白。

交换戒指的环节到了。

西门风烈执起景佳人的手,将那枚鸽血红宝石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景佳人抬起头,眼眶微红,轻轻唤了一声:“风烈……”

西门风烈没有应声,只是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就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台下很多人变了脸色。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左边的女宾席传来。

西门风婉端坐着,保养得宜的手指紧紧攥着椅背扶手,指节都泛了白。她身侧,她的丈夫司空君澈微微侧目,低声提醒:“风婉。”

西门风婉没有理会丈夫,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台上那两只交握的手,仿佛要将那画面烧出一个洞来。

“嫂子才走多久……”她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字都淬着冰,“他就这么等不及。”

“风婉!”司空君澈加重了语气。

西门风婉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愤懑,有不甘,还有一丝压抑已久的委屈。她没再说话,只是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再次将视线投向长台。

在她身后几排,西门家的几个妯娌凑在一起,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往后,家里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三房的媳妇拿手帕拭着嘴角,眼睛却往西门龙霆那边瞟,“那位要是再生下个一儿半女……”

“生下来又怎样?”四房的媳妇冷笑,“名分是给了,可这家业,是那么好分的?”

“话不能这么说,没见先生刚才那眼神?是真上心了。”

“上心?”三房媳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当年对姝溪嫂子不上心?可结果呢?男人……”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止住了。

台上,神父已经开始最后的祝祷。

西门风烈始终没有松开景佳人的手。他微微侧身,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景佳人听完,耳根倏地红了,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幕,落在西门风婉眼里,简直像针扎。

她霍地站起身。

动作太大,引得周围一圈人侧目。司空君澈伸手想拉她,被她甩开。

西门风婉径直走向西门龙霆。

年轻的男人察觉到有人靠近,终于抬起眼。那双眼极黑极深,像一潭望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得近乎死寂。

“龙霆。”西门风婉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眶已经微微发红,“你就这么站着?”

西门龙霆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母亲——”西门风婉的声音发颤,“简姝溪她,她是怎么待你的?她是怎么待这个家的?她现在尸骨未寒,台上那个女人,她凭什么?”

“姑姑。”

西门龙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温和。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西门风婉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安定。

“今天是父亲的喜宴。”

西门风婉愣住了。

“您该坐着。”西门龙霆说完,收回手,重新垂下眼,恢复了一开始的姿态。

西门风婉站在那里,看着他波澜不惊的侧脸,忽然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台上的祝祷结束了。神父宣布礼成。

西门风烈牵着景佳人的手,转过身,面向宾客。

他的目光扫过座席,在第一排的西门龙霆身上顿了一瞬,极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然后,他移开视线,落在西门风婉脸上。

“风婉。”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站着做什么?”

西门风婉的脊背僵了僵。

她转过头,与台上的兄长对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景佳人站在西门风烈身侧,感受到那两人之间无声的交锋,不由得握紧了西门风烈的手。

西门风烈没有看她,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他抬步,沿着台阶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向西门风婉。

整个教堂安静得只剩下他的脚步声。

他在西门风婉面前站定。

兄妹二人,一母同胞,容貌有六七分相似,此刻相对而立,却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深渊。

“风婉。”西门风烈又唤了一声,语气依旧平淡,“今天是好日子。”

西门风婉的眼眶更红了。

“好日子?”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涩得厉害,“大哥,你告诉我,什么是好日子?嫂子在天上看着,这是什么好日子?”

西门风烈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像一座山。

良久,西门风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大步朝教堂门口走去。司空君澈连忙起身,对西门风烈点了点头,快步追了出去。

座席间再次响起窃窃私语。

西门风烈站在原地,望着妹妹离去的背影,神色未变。

景佳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轻声唤道:“风烈……”

西门风烈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景佳人看不懂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牵起她的手,朝教堂门口走去。

经过西门龙霆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父子二人,擦肩而过。

从头到尾,西门龙霆都没有抬起头,看他父亲一眼。

他只是垂着眼,望着地上那一道彩绘玻璃投下的光斑,望着它被走过的身影切割、覆盖、又重新显露。

管风琴再次奏响,庄严,恢宏,掩盖了所有不该被听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