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引言与孤魂

引言

我五岁那年开始,就不太记得父亲的脸了。

只记得喀尔巴阡山的雪,一间木屋,壁炉里的火。他用毛毯把我裹紧,说“睡吧,睡醒就好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我在镜子里见过——和我的一模一样。

后来有人说他死了。海难。但我一直不信。

二十三年,我戴着这枚银徽,从未打开。可今夜,有人告诉我,他回来了。

七月第一周,帕丁顿车站。

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但我知道,我会站在那里,等他来看我一眼。

第一章

伦敦的冬夜总是沉寂得格外深邃。

当熙攘的人潮终于散去,街道便只剩下零星游荡的孤魂——他们有的蜷缩在避风的公园长椅,有的寄居于他人屋檐下的阴影,有的则直接倒毙于刺骨的寒风之中……至于最后那条路,是投向希人社区;可但凡还自认属于人类的,往往宁死也不愿靠近那群异类。说到希人,便不得不提罗马教廷十二世纪那桩“壮举”——正是他们,令这世上不得不容下占据人类总数十分之一的异族!好在,在英国,他们至少还被拘束于特定的社区内……这类事,身为新教徒的他本可滔滔不绝骂上整天整夜,但此刻,饥饿已碾碎了一切愤慨,他连多喘口气都觉得费力。

“阿嚏!”

裹着破旧黑衣的身影在风里狠狠一颤,双手拼命搓揉,却挤不出一丝暖意。他喃喃咒骂着老天为何不肯赐下一块硬面包、一口温牛奶。“上帝啊,你若当真存在……必是个彻头彻尾的婊子。”语罢顿了顿,又嗤笑道,“毕竟,上帝从不掷骰子。”他将冻得发僵的鼻口更深地埋进被风吹得硬挺的衣领,仿佛那样就能留存最后一点温度。他就这样漂泊着,如同一缕真正的游魂,任凭寒风撕扯那颗早已破碎的心。

前方忽然亮起一抹光。

那是家仍在营业的店铺,门前招牌上写着“幸福咖啡厅”。“感谢主……总算找到了,我快饿疯了。”他心底窜起一丝近乎荒诞的欣喜——按照常理,倘若一个流浪汉倒在店家门前,即便主人再厌恶,也总得在“不可杀人”的神圣诫命之下,勉强施舍些残渣或冷咖啡。而这,就足够他活过今夜。“我的主啊……”他再一次感谢起上帝,尽管片刻前才咒骂过祂。

正当他准备蜷身躺倒于门前时,店门却忽然推开。一位衣着严谨、俨然成功人士模样的绅士迈步而出,身后跟着随从。绅士一眼便瞥见门边的黑影,眉头顿时蹙起——当然,真正的绅士绝不会亲手触碰污秽,那太失体面。于是他选择了最文明的方式。

随从的拳头砸上流浪汉脸颊,随即一脚将他踹滚下台阶。直到这时,那颗破碎的心才终于坠入彻底的黑暗。而那位可敬的绅士,便在痛苦呻吟声中俯身展露他的仁慈——将十五枚便士叮当扔在那具蜷缩的躯体上。这无疑是侮辱,却仍让那颗心重新微弱地跳动起来。

硬币滚转,终于静止。

“愿您今夜平安。”

绅士离去后,流浪汉才恍惚想起:啊,原来今夜是平安夜。平安夜,平安夜……

他在短促的抽气声中挣扎翻身,用手肘撑起颤抖的身体,一枚一枚拾起散落于湿冷石地上的硬币。犹豫片刻,他推开咖啡厅的门——

然后几乎立刻被粗暴地轰出,连同那十五便士。

“滚!这里不接待流浪汉!”店员的吼声如同另一阵寒风,刺痛骨髓。

他裹紧那件佝偻身上的破旧黑衣,潮湿的腥气自湿滑的卵石路面幽幽升起,缠绕鼻尖。

不知何时,一片朦胧的灯光抚上他的脸——他竟已踱至希人社区的边缘,这个他曾嗤之以鼻的异类之地。他还想继续前行,寻找一处愿接纳他的避难所或店铺,可饥肠辘辘的躯体已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就在这时,他瞥见路边仍有一家店亮着灯。

“该死。”他想着。或许是为了活下去,或许只是出于某种盲目的惯性,此刻他不得不走向那些异类的领域。

叮铃——

推门的动作摇响门楣的风铃,提醒店主有客到来。店主是位狐族男性,戴着一顶看似欢愉的高帽,脸上涂着粉墨般的红晕,嘴角永远维持着上扬的弧度。他起身迎客:

“客人,需要些什么?”

狐人老板的笑容在煤气灯暖黄的光晕里纹丝不动,仿佛一张做工精良的面具。他微微歪了歪头,耳朵尖上柔软的绒毛随之轻颤,目光落在施耐德那件湿漉漉、沾着泥污的黑外套上,以及他紧攥着几枚硬币、冻得通红的脏手上。那视线里没有施耐德熟悉的嫌恶或怜悯,只有一种近乎纯然的好奇,像孩童观察雨洼里挣扎的甲虫。

“看来,今夜的风雨格外眷顾您,先生。”老板的声音平滑,带着一种舞台剧演员般经过修饰的悦耳,“请允许我冒昧——靠近炉火些吧,寒气伤身。”

施耐德僵在原地。这礼貌过于周全,反而像一层薄冰,让他不知该如何下脚。他并非为取暖而来,喉咙里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催促着他。他摊开手掌,让那几枚寒碜的便士在灯光下显露。“我……只要一点能填肚子的。什么都可以。”他声音沙哑,刻意回避了“买”字,深知这点钱在这般洁净的店里恐怕连半片面包都换不来,更可能招致又一次驱逐。

老板却看也没看那点钱,只是优雅地侧身,示意柜台旁一张高脚凳。“请坐。食物是身体的需要,理当满足。不过,在满足身体之前,容我僭越——您似乎背负着比饥饿更沉重的东西。一位在平安夜独自徘徊的……嗯,孤魂?”他用了小说般的词藻,语气却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天气。他转身从柜台后取出一只白瓷杯,倒上热气腾腾的液体,不是咖啡,而是某种带有柑橘与香料气息的淡茶,轻轻推到施耐德面前的柜台上。“先暖一暖,先生。规矩是,本店的第一杯热饮,总是免费的。毕竟,今天是平安夜,不是吗?”他嘴角的弧度似乎微妙地加深了零点零几分。

施耐德迟疑着,最终屈服于近在咫尺的温暖。他坐上高脚凳,粗糙的手包裹住温热的瓷杯,廉价的茶香涌入鼻腔,竟让他鼻尖一酸。他报出自己的名字:“施耐德。”声音闷在杯口。

“施耐德先生。”狐人老板颔首,自己也拿起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光洁的柜台,动作间有种韵律感。“我是维克多。那么,您对人类社会的‘仁慈’,想必有了今夜最新鲜的体会?”他的问题来得突兀,甚至尖锐,但那始终含笑的眉眼和礼貌的措辞,却像给利刃裹上了天鹅绒。

施耐德猛地抬头,撞进维克多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那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等待好戏开场的、饶有兴味的光。乐子人——施耐德脑中莫名闪过这个词。他灌下一大口热茶,暖流混合着苦涩滑入胃袋,也冲开了他紧锁的喉咙。

“仁慈?”施耐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不过是优越感在安全距离外的施舍,是维持体面的最低成本表演。拳头和硬币,都是同一枚勋章的两面。他们捍卫的不是戒律,是自己的干净。”他的话语像解冻的溪流,带着冰碴,却意外地流畅起来。长久的流浪让他有太多时间观察,思考。“我的人生观?哈……不过是在下水道里打滚,终于明白自己连成为别人污点的资格都没有。活着就是不断被剥夺,被自己的软弱剥夺,被他人的‘文明’剥夺,最后,连‘为什么活着’这个问题本身,都会被剥夺。”他顿了顿,眼神空洞地望着杯中旋转的茶水,“上帝若真存在,祂的骰子早就掷完了,而我们,只是被扫到桌角的灰尘。”

维克多轻轻鼓掌,掌声清脆而节制,在安静的店铺里显得格外清晰。“精彩,施耐德先生。深刻的绝望,往往是清晰认知的副产品。您看透了许多人终其一生不敢直视的真相。”他放下软布,双手指尖相对,撑在柜台上,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那么,容我分享一点,来自‘异类’视角的浅见?”

他的语气依然礼貌周全,像在学术沙龙里发言。“您所痛恨的‘他们’,那些体面的绅士和店员,他们与被迫聚居于此的我们——希人,本质上并无不同。都活在巨大的、名为‘秩序’的剧本里。他们的剧本叫‘社会’,要求他们扮演洁净、体面、仁慈(至少表面如此)的角色,排斥一切不洁,包括您,也包括……我们。而我们的剧本,则是‘被容许的存在’,要求我们聚居于此,戴上‘无害’甚至‘滑稽’的面具。”

维克多的笑容里,第一次渗出一丝冰冷的、金属般的东西,尽管他的声音依旧柔和:“罗马教廷十二世纪的‘壮举’?那不过是剧本的一次重大修订。他们需要反派,需要他者,来凝聚‘我们’的定义。而‘我们’希人,以及您这样的‘孤魂’,都是定义‘他们’是谁所必需的背景板。区别仅在于,我们还在舞台上有指定区域,而您……已经滑到了灯光边缘,即将坠入黑暗。”

他忽然向前倾身,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亲昵:“所以,施耐德先生,您看,绝望是合理的。但绝望之后呢?是任由自己化为灰尘,还是……”他顿了顿,眼中闪烁起恶作剧般的光芒,“意识到既然所有规则都是剧本,那么,至少可以选择用何种表情来演完自己的戏份?我选择微笑,无论面对的是善意、恶意,还是纯粹的荒谬。这让我……乐在其中。”

施耐德怔怔地望着他。这番话剥离了宗教的狂热或种族的悲情,以一种冷酷到近乎优雅的逻辑,将他个人的苦难置于一个更庞大荒谬的系统中。这比单纯的侮辱或同情更令他震撼。

“你……不愤怒吗?”施耐德哑声问。

“愤怒是烈酒,伤人伤己,且容易上头。”维克多重新站直,恢复那无懈可击的店主姿态,“而我,更喜欢品味这出荒诞剧的每一处细节,包括今夜一位走投无路的人类先生,踏入被他视为异类巢穴的店铺,并与一位狐族进行这番不甚愉快的哲学探讨。这难道不比单纯的施舍与驱逐……有趣得多吗?”他眨眨眼,“现在,让我们回到更实际的问题。您的十五便士,本店确实无法提供像样的餐点。不过,作为对我今晚‘乐子’的答谢,后厨还有些剩下的、今日未售完的肉馅饼,若不嫌弃冷硬,倒是可以填饱肚子。当然,依旧免费。”

他转身走向后厨门帘,又回头补充,笑容灿烂:“毕竟,礼仪规定,不能让对话的伙伴饿着肚子离开。即便这对话,揭露了彼此世界的荒诞底色。您说对吗,施耐德先生?”

施耐德握紧了手中渐冷的茶杯,望着维克多消失的门帘方向。炉火噼啪作响,温暖真切地包裹着他。他心中那片冰冷的绝望之湖,没有被这番话语填平或点燃,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形状奇特的石子,荡开的涟漪扭曲了原有的倒影。平安夜的钟声,似乎从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

“对了,不知您是否有兴趣来到铺子里当个店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