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寻,今年三十二岁,在肃州城南守着一间开了十二年的古董铺子。铺面不大,青瓦木门,门前立着一块半旧的木牌,写着“沈记古物”四个字,风吹日晒多年,字迹早已淡得快要看不清。铺子明面上做古物修复、字画装裱、小件铜器陶器的买卖,暗地里,我也接一些旁人不敢碰的活计——深山寻迹、古址探路、残简辨字,都是拿命换钱的行当。河西这地方,靠戈壁,挨祁连,从古至今埋着数不清的古迹秘地,懂行的人不多,敢闯的人更少,我算一个。
入行十二年,我不算圈子里最厉害的,却胜在一个“稳”字。我懂风水寻龙的浅深脉络,能辨土下活气与死气,识得先秦到明清的各类古建机关构造,手上功夫不算顶尖,却能在绝境里稳住心神,不慌不乱,不贪不躁。这一行最忌心浮气躁,更忌贪念丛生,我见过太多人因为多看一眼古物、多拿一件陪葬,最后把命丢在暗无天日的地下,连尸骨都收不回来。所以这些年,我守着这间小铺,不接急活,不接险活,只做力所能及的事,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却也安稳平静。
我本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守着铺子,在肃州的风沙里慢慢老去,直到那个刮着凛冽西北风的下午,一切都被彻底打破。那天的风很大,卷着戈壁的黄沙拍在门板上,沙沙作响,街上行人稀少,连平日里热闹的摊贩都收了摊子。我坐在柜台后,擦拭着一件刚收来的青铜小镜,指尖抚过冰凉的铜面,心里一片平静。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铺门被人轻轻推开,一股带着寒气的风卷着沙粒涌了进来。
我抬头望去,进门的是一位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短褂,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头发花白,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他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浮沙之上,进门后左右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多余的神情,也没有开口说话。我放下手中的青铜镜,站起身,礼貌地问了一句:“老人家,是要修东西,还是要买物件?”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走到柜台前,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卷紧紧裹着的丝帛残简,轻轻放在我的柜台上。丝帛泛黄发脆,一看便知年头久远,触手冰凉,带着一股千年不散的阴冷气息。“沈小哥,有人托我把这个给你。”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一字一顿,没有任何情绪。
我刚想追问是谁托他送来,老人却已经转身,脚步依旧轻盈,一步步走出铺子,消失在漫天飞舞的黄沙之中,连背影都未曾多停留一瞬。我拿起柜台上的丝帛残简,指尖刚一触碰,一股刺骨的凉意便顺着指腹往上爬,一直蔓延到肘间,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慢慢将丝帛展开,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稍一用力就将这千年古物扯碎。
残简之上没有多余的纹饰,只绘着一道连绵起伏的山形,一看便知是祁连山脉的轮廓,山形末端盖着半枚朱红色的印记,纹路形如半睁的眼睛,我只看了一眼,心脏便猛地一沉。这纹路,我太熟悉了,是我父亲沈青山当年离家时,留在桌案上的那半枚青铜方印的印记。二十三年前,父亲只说要去祁连深处寻一样东西,去去便回,可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音讯全无。
残简中央,写着一行极小的古隶文字,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阴冷:祁连幽墟,寻骨归乡,六人入,一人出,勿窥影,勿闻声。十六个字,像一道冰冷的咒符,死死压在我的心口,让我喘不过气。残简末尾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压着那半枚方印的拓痕,与我家中珍藏的半枚方印分毫不差。我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残简,这是父亲留给我的最后线索,是我寻找他二十三年的唯一希望。
河西倒斗的圈子里,关于祁连幽墟的传言从未断过。人人都说,祁连主峰背后没有大墓,没有地宫,只有一座先秦时期留下的灵墟,不葬尸骨,不埋陪葬,只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圈内人从不准提“粽子”二字,老一辈的人反复叮嘱,祁连无尸,唯有影,唯有声,看不见摸不着,却能一步步将人拖入死局,进去十人,九人不还,剩下一人,也多半半疯半傻,余生都活在恐惧之中。
我并非不怕,相反,我心里充满了寒意与不安。可我不能退,二十三年的等待,二十三年的执念,都系在这一卷残简、半枚方印之上。我必须去祁连,必须找到幽墟,必须找到父亲的下落,哪怕前方是九死一生的绝路,我也别无选择。我将残简小心收好,紧紧攥在手中,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底已经做出了决定——这一次,我要踏入祁连幽墟,寻回父亲的骨,也寻回我二十三年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