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5年2月16日
视角:林曦,10岁
林曦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她的被子上。她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二月十六。她十岁生日。
她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客厅——跑到一半,左脚绊了右脚,膝盖磕在门框上。疼。她龇了一下牙,揉了揉膝盖,继续跑。
客厅里静悄悄的,妈妈还没起床。茶几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她愣了一下,又跑回去看日历——没错,是二月十六。她在日历上那个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小蛋糕,上周就画了。
也许妈妈想给我惊喜,她想。
她回到房间,换了衣服,洗漱完,又回到客厅等着。七点半,八点,八点半。她把电视打开,关了。把作业本拿出来,又放回去。最后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下面那个快递盒子——爸爸上周寄回来的,长方形的,有点重,一直没拆。
她伸手摸了摸盒子的边角。纸盒的边角有点软了,是她每天经过时摸的。
妈妈房间的门终于开了。
“曦曦,起这么早?”妈妈打着哈欠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一边走一边用手拢。
“今天是我生日。”林曦说。
妈妈愣了一下,手停在头发上,然后笑了:“对哦,我都忙忘了。晚上给你过生日,好不好?”
林曦点点头。她想问爸爸会不会来,但没问出口。去年问了,没来。前年问了,也没来。
整个上午,她都在想这件事。写作业的时候想,看电视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也想。下午两点,妈妈出门去买蛋糕,让她在家等着。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门口。
三点。门开了,妈妈拎着蛋糕盒回来,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蛋糕是草莓味的,上面有十朵奶油花,每一朵上面都有一颗草莓。林曦看着那朵朵草莓,突然想起去年生日,爸爸给她切蛋糕的时候,把最大的那颗草莓给了她。她记得那颗草莓很甜,甜得她笑了好久。
去年爸爸在。前年好像也在?她记不清了。但她记得,去年他走的时候说:“明年一定好好陪你过。”
明天就是今天。
“妈,爸爸会来吗?”她终于问出口。
妈妈放蛋糕的手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短,但林曦看见了。然后妈妈继续往冰箱里放:“他说尽量。”
尽量。林曦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尽量就是不一定,不一定就是很可能不来。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茶几前,又摸了摸那个快递盒子的边角。
但她还是开始准备。她把客厅收拾干净,把自己的礼物盒拿出来——那是她上周用零花钱买的一张贺卡,自己画的画,上面有三个小人:爸爸、妈妈和她,手拉着手。她把贺卡放在茶几最显眼的地方。
五点。六点。七点。
天黑了,路灯亮起来。窗帘拉上了,客厅里开着灯。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插上十根蜡烛。妈妈点着了蜡烛,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满屋都是暖黄色的光。有几根蜡烛的蜡油开始往下淌,一滴,两滴,滴在奶油上,凝成白色的小点。
“曦曦,先吹了吧。”妈妈说,“蜡烛油要滴到蛋糕上了。”
“再等一会儿。”
“你爸说在路上,但路上要多久谁知道。”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坐在林曦旁边,没再说话。
林曦没说话。她看着门口,防盗门关着,听不见外面的声音。茶几上摆着礼物。周晓萌送的那个已经拆了,是一个会唱歌的水晶球,里面有一对小熊在转圈。她摇了摇,水晶球发出叮叮咚咚的音乐。妈妈送的是一条裙子,粉红色的,她试过了,有点长,妈妈说可以改。还有一份礼物没拆,是爸爸的——那个快递盒子。
她伸手把它拿起来,掂了掂。还是那么重。她摇了摇,里面没有声音。她把它放回原处。
手机响了。她几乎是扑过去的。
“爸爸!”
“曦曦。”爸爸的声音还是那么累,背景里有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像很多人在打字,“生日快乐。”
“爸爸你到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键盘声停了。
“爸爸这边……临时出了点事。”爸爸的声音更低了,“可能要到晚上才能到。”
林曦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二十三分。晚上?晚上是几点?
“几点?”
“我……不确定。可能九点,可能十点。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你说下午能到的。”
“我知道。爸爸真的想去的,但是——”
“那你为什么说要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四秒。五秒。她听见爸爸的呼吸声,一下,两下,三下。
“曦曦,对不起。”
林曦的眼眶开始发酸。她深吸一口气,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想起去年爸爸说的“明年一定好好陪你过”。她想起前年爸爸说的“下次一定”。她想起很多很多次“一定”,很多很多次“尽量”。
“你不用来了。”她说。
“曦曦——”
“我说不用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挂了。”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妈妈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妈妈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林曦没看仔细。妈妈的手抬起来,想摸她的脸,又放下了。
“曦曦。”
“我没事。”她说。
她站起来,走到茶几前,看着那十根蜡烛。火苗还在跳,但已经矮了很多,有几根快要烧到奶油了。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吹灭了它们。十根蜡烛一下子全灭了,青烟袅袅地往上飘,一股蜡烛熄灭后的焦味钻进鼻子里。客厅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点路灯的光。
她把爸爸那个礼物拿起来,掂了掂。有点重。她摇了摇,里面没有声音。
“拆开看看?”妈妈问。
“不拆。”
她把礼物放回茶几,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坐在书桌前,她翻开日记本。铅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那支笔是爸爸上次买的,一套十二支,她最喜欢这支HB,写起来不轻不重。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然后才动起来:
2月16日。今天我十岁了。爸爸没来。他说对不起。我不想听对不起了。
写完这几行,她放下笔,看着窗外。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但她能听见隐隐约约的笑声。也许是小区的孩子在楼下玩,也许是哪家在聚会。她想起周晓萌说过,她过生日的时候,她爸爸会扮成小丑,戴着红鼻子,逗大家笑。
她爸爸不会扮小丑。她爸爸只会说对不起。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曦曦,蛋糕切了,你吃一块吗?”
“不饿。”
门外沉默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走远了。
林曦趴在书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胳膊压得有点麻,但她不想动。她闻到自己的袖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妈妈常用的那个牌子,柠檬味的。她想起去年生日,爸爸切蛋糕的时候,把最大的那颗草莓给了她。她记得那颗草莓很甜,甜得她笑了好久。
今年那颗草莓呢?应该还在蛋糕上,等着变干,变蔫,最后被扔掉。
茶几上,那个没拆的礼物静静地躺着。里面是一个会说话的机器人,圆圆的脑袋,亮亮的眼睛,会说“你好”“再见”“我爱你”。那是爸爸在商场里挑的,他站在货架前,把每个样品都按了一遍,最后选了这一个,因为它的声音听起来最温柔。他不知道女儿想要的是什么。
窗外,路灯亮成一片。远处有几栋楼还亮着灯,妈妈说那是写字楼,很多人还在加班。爸爸也在其中一栋里,对着屏幕,敲着键盘。
他不知道,此刻有一个十岁的女孩,趴在书桌上,想着那颗没吃到的草莓。
也不知道,今晚凌晨,他会在实验室里,遇见一个改变他一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