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谷的早晨永远笼罩在铅灰色的天光里。
陈天佑从废弃的管道中钻出来时，左眼又开始隐隐发烫。他揉了揉眼眶，将那块琥珀色的异样感压回去，抬头望向头顶永不散去的辐射云——今天的云层比往常更低，压得人喘不过气。
“哥！”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废墟后窜出来，手里举着半块发光的电路板。那是他妹妹小盈，十二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却已经学会了废土孩子的警惕。
“你看，这个还能亮！”
陈天佑接过电路板，眯着眼睛端详。上面的微型指示灯确实还在闪烁，这意味着里面可能保存着完整的数据芯片。在红谷黑市，一块旧时代的数据芯片能换三天的食物。
“干得漂亮。”他揉了揉妹妹乱糟糟的头发，将电路板塞进背后的破旧背包，“不过下次别跑那么远，最近巡逻队抓得紧。”
小盈撇撇嘴：“我才不怕那些铁皮人。哥，你今天还去禁区吗？”
陈天佑沉默了一瞬，望向城市边缘那道若隐若现的辐射隔离网。禁区——旧时代的城市废墟，辐射值高得能要人命，但也藏着最多的遗物。红谷的拾荒者都知道，想活下去就得去禁区，想活得更久就别去禁区。
“去。”他简短地说，“你留在家里，把昨天捡的那些瓶罐整理好，等我回来换粮。”
小盈没有像往常一样撒娇要跟着，只是低头“嗯”了一声。陈天佑知道她在想什么——三天前，隔壁的老陈头死在禁区边缘，尸体被巡逻队拖走，说是要“净化处理”。从那以后，小盈每次看他出门都会露出这种眼神。
他蹲下身，平视着妹妹的眼睛：“我答应你，今天只在外围转，不进深区。”
小盈盯着他的左眼看了片刻，突然问：“哥，你的眼睛又在变颜色了。”
陈天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你看错了。快回去吧，太阳升起来之前到家，别让苏媚姐担心。”
看着小盈跑进废墟深处那条只有他们知道的密道，陈天佑才站起身，摸了摸发烫的左眼。他知道妹妹没看错——最近这只眼睛异变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照镜子，他几乎认不出那只琥珀色的瞳孔是属于人类的。
拾荒者不配拥有秘密，尤其是这种会让自己变成异类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带着辐射尘的空气，转身朝禁区走去。
禁区隔离网有个破洞，是拾荒者们用命换来的秘密。陈天佑钻过破洞时，手腕上的辐射检测器立刻尖叫起来——数值飙到了正常值的二十倍。他关掉检测器，凭记忆朝最近的那片废墟摸去。
这片区域他来过不下百次，闭着眼都能找到那些相对安全的路径。旧时代的街道早已被辐射尘掩埋，两旁的高楼像巨大的墓碑矗立在灰雾中。偶尔有变异兽的嘶吼从深处传来，陈天佑会根据声音判断距离和方向，随时准备逃命。
今天的目标是一座半塌的办公楼。三天前他在外围观察到，有几只变异犬在这附近徘徊，说明这里没有被其他拾荒者彻底搜刮过。变异犬的领地意识很强，但智商低下，只要掌握它们的活动规律，就能趁它们外出觅食时潜入。
陈天佑在一块断裂的广告牌后蹲守了半个小时，看着那三只浑身溃烂的变异犬消失在废墟深处，才猫着腰朝办公楼摸去。
入口已经被碎石堵死，他绕到侧面，发现二楼的窗户还完好。从背包里掏出钩绳，陈天佑深吸一口气，助跑几步，踩着墙体凸起借力上跃，钩爪精准地扣住窗框。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高度和难度已经超出了普通人的极限。
翻进二楼，一股霉味和辐射尘特有的铁锈味扑面而来。陈天佑打开头灯，光束切开黑暗，照出满地狼藉——倾倒的文件柜、散落的纸张、几具被变异兽啃噬过的白骨。他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那些纸张，纸张瞬间化为灰烬。太久了，已经过了太久了。
他开始一层层向下搜索。办公楼里保存得最好的往往是地下室——那里远离辐射，相对密封，而且旧时代的人喜欢把重要的东西藏在地下。
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被倒塌的储物柜挡住。陈天佑搬开几个柜子，露出一扇锈迹斑斑的金属门。门上有个电子锁，早就不亮了。他从背包里拿出撬棍，刚准备动手，突然听见门后传来一声轻微的“滴”。
陈天佑全身的汗毛瞬间竖起。
那是电子设备启动的声音。在禁区里，任何还能发出声音的东西，都意味着危险。
他刚要后退，金属门突然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通道。通道尽头有光——冰冷的、稳定的白光，那是旧时代的照明系统还在运转的标志。
陈天佑站在门口，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但左眼的灼热感突然加剧，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召唤着他。
他咬了咬牙，踏了进去。
通道向下走了大概三层楼的高度，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合金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巴掌大的扫描仪。陈天佑刚靠近，扫描仪突然射出一道红光，从他脸上扫过。
“生物特征确认中......”一个机械的女声响起，“比对完成。欢迎您，编号CY-7823。”
合金门无声地滑开。
陈天佑愣住了。CY-7823——那是他从未听过的编号，但扫描仪确实识别了他。他下意识摸了摸发烫的左眼，突然意识到，也许这双眼睛认识这个地方。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足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数百个透明的培养舱整齐排列，每个舱里都躺着一个人——或者说，曾经躺着人。因为大多数培养舱已经破碎，里面的液体早已干涸，只剩下蜷缩的干尸。
陈天佑缓缓走过这些培养舱，心跳越来越快。培养舱上的标签写着日期——距离现在最近的，也是九百多年前的旧历。那些干尸穿着统一的白色服装，胸口绣着同一个标志：一只展翅的乌鸦，口中衔着橄榄枝。
他停在了最深处的一个培养舱前。
这个舱是完好的，透过半透明的舱盖，能看见里面充满淡蓝色的营养液。而浸泡在营养液中的那个人——
陈天佑的呼吸停止了。
那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甚至连左眼眼角那颗泪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唯一的区别是，那个人闭着眼睛，神情安详，像是在沉睡。
陈天佑后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控制台。控制台的屏幕突然亮起，那个机械的女声再次响起：
“检测到主体意识回归。正在读取记忆碎片......读取完成。欢迎回家，江潮上校。”
“江潮？”陈天佑喃喃重复，“我是陈天佑，不是什么江潮。”
“正在比对基因序列......”女声停顿了片刻，“基因序列匹配度100%。您就是江潮上校，只是记忆封印尚未完全解除。根据记录，您在执行‘造神计划’最终阶段时，主动要求植入记忆封印，以便以‘素体’身份融入战后社会。”
陈天佑感觉大脑一片空白。他盯着培养舱里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也许这个人才是本体，而自己只是......什么？复制品？备用体？
“造神计划是什么？”他嘶哑着声音问。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快速滚动，最终汇聚成一段影像。影像中，一个穿着白色军装的男人站在讲台上，对着镜头说：
“我是江潮，造神计划首席执行者。核爆后的第一百零三个年头，人类文明濒临灭绝。我们启动了‘造神计划’——将最优秀的战士基因序列保存下来，植入记忆封印，让他们以普通人的身份在废土中成长。当危机来临时，封印会自动解除，这些‘种子’将觉醒前世的能力和记忆，成为人类最后的守护者。”
影像中的男人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讽刺的是，为了骗过敌人，连我们自己都必须忘记真相。如果你能看到这段影像，证明我已经成功度过了‘觉醒期’。那么，请接收这份迟来的礼物——你真正的身份，以及你必须承担的使命。”
影像结束。陈天佑呆立在原地，脑海中无数记忆碎片开始翻涌——战场、硝烟、战友的鲜血、核爆的火光......那些从未经历过的画面，却熟悉得像刻在骨子里。
左眼的灼热感达到了顶峰，他捂住眼睛，单膝跪地，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当灼热感终于退去，他缓缓放下手，看着控制台金属面板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只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琥珀色，瞳孔深处，隐隐有数字在跳动。
他不再是陈天佑了。
或者说，他不只是陈天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