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程度从小一起长大。
二十七岁这年,他终于开窍了,开始追我。
每天准时接我下班,记得我所有喜好,甚至偷偷记笔记研究怎么讨我欢心。
闺蜜羡慕得不行:“这么完美的男友哪里找的?”
我笑笑没说话。
其实他不知道,他那本所谓的“追妻笔记”,是我十七岁那年亲手塞进他书包的。
我等这本笔记生效,整整等了十年。
一、十年暗恋朝窥秘
顾浅二十七岁这年的秋天,程度开始追她。
这件事说起来挺滑稽的。两个人在同一条胡同里长大,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幼儿园同班,小学同桌,初中隔壁班,高中文理分科后又成了同班。大学虽然分开四年,毕业后又不约而同回了这座城市。
二十七年来,程度一直是以“邻居家哥哥”的身份存在的。替她赶走过胡同里呲牙的野狗,帮她抄过被老师罚写的课文,高考前一天给她送过准考证,工作第一年借过她半个月房租。
就是从来没喜欢过她。
顾浅对此心知肚明。程度这个人,从小就有一种近乎迟钝的正直。他会在她穿着新裙子问他好不好看的时候认真地端详半天,然后说“还行,就是腰那边有点紧”;会在情人节收到她亲手做的巧克力时惊讶地问“今天什么日子”,然后当着她的面拆开吃光,最后补充一句“有点甜,下次少放点糖”。
他要是能开窍,猪都能上树。
这是顾浅十七岁那年得出的结论。
那年她高三,程度也高三。两个人每天一起上学放学,她骑车,他也骑车,她在前面,他在后面,隔着两三米的距离,不近不远。
那年秋天的一个傍晚,她无意间在程度的书桌上看到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她本来是去还他落在他家的英语书的,他不在,门虚掩着,她就进去了。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着字,是程度的笔迹。
“10月17日,晴。顾浅今天好像不太高兴,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女生说没事的时候一般都有事,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
“10月22日,阴。顾浅今天穿了件红色的毛衣,挺好看的。不过她好像有点冷,明天提醒她多穿点。”
“10月25日,雨。她今天没骑车,跟我一起打伞回来的。她头发淋湿了一点,刘海贴在额头上,像小时候养过的那只小兔子。”
顾浅站在那张书桌前,心跳漏了一拍。
她往下翻。
“11月3日,晴。今天顾浅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我说没有,她好像不太高兴。可是我真的没有。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11月8日,多云。今天看到顾浅和隔壁班那个男生说话,说了很久。那个男生还笑了。不太高兴。”
“11月10日,晴。今天做梦梦到顾浅了。醒来之后觉得有点奇怪,但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顾浅把笔记本合上,又翻开,又合上。
她站在程度那张乱七八糟的书桌前,窗外是十一月的风声,胡同里有小孩在跑闹。她手里握着那本笔记本,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她听见程度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妈,我回来了——”
她手忙脚乱地把笔记本塞回原处,抓起英语书就往外跑。在楼梯口跟程度撞了个满怀。
程度扶住她:“你跑什么?”
“没、没有。”顾浅低着头,“我来还书,你不在。”
“哦。”程度接过书,“那你怎么不放下就走?”
“我……”顾浅抬起头,对上程度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那本日记里写的那些话,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意味着什么。他还在困惑“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还在为梦里出现她而觉得奇怪。
他还不知道自己喜欢她。
顾浅站在那个楼梯口,看着程度那张熟悉的脸,忽然间做了一个决定。
三天后,程度在他的书包里发现了一本书。
那是一本已经绝版的旧书,书页泛黄,封面印着几个字:《如何让你爱的人爱上你》。
程度翻了两页,觉得莫名其妙。他把书拿给他妈看:“妈,这是你放我书包里的?”
程度妈看了一眼:“不是啊。这什么书?”
“不知道。”程度又翻了翻,“可能是谁塞错了吧。”
他把书随手扔在书架上,很快就忘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下午,顾浅在胡同口等他放学等了半个小时,看到他背着书包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心跳得像揣了一只兔子。
她等了三天,五天,一个星期。
程度没有任何反应。
他照常跟她一起上学放学,照常在她问“你觉得这个发型好看吗”的时候认真端详然后说“还行”,照常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默默陪着她,什么都不问。
那本书,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顾浅十七岁的心,从云端跌到谷底,又慢慢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
她想:算了。反正还有一辈子呢。
她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十年。
二、迟来的开窍
二十七岁的程度,终于开窍了。
这件事发生得很突然。顾浅至今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某个周五的晚上,程度忽然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程度:明天有空吗?
顾浅:?
程度:想请你吃饭。
顾浅:……为什么?
程度:不为什么。就是想请你吃饭。
顾浅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她刚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水滴落在手机屏幕上,她擦掉,又落上,又擦掉。
最后她回:行。
第二天,程度请她吃了一顿饭。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就是他们从小吃的那家街边小馆,卖牛肉面和凉皮。
但程度不一样了。
他给她拉开椅子。他记得她不吃香菜,提前跟老板打了招呼。他点了一瓶北冰洋,把瓶盖拧开,插上吸管,推到她面前。
顾浅看着他做这些事,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十年前,她把那本书塞进他书包的时候,曾经幻想过这一幕。
但她没想到,这一幕来得这么晚,晚到她都快忘了自己还等过。
“看什么?”程度被她看得不自在,“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顾浅低下头,喝了一口北冰洋,“就是觉得你今天怪怪的。”
“哪里怪?”
“说不上来。”顾浅想了想,“对我太好了。”
程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还跟十七岁时一样,眼睛弯成两道弧线,露出一点虎牙。
“对你好不行吗?”他说,“你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不对你好对谁好?”
顾浅没说话。
她想:不一样。以前你对我也好,但不是这种好。
以前你好得坦坦荡荡,像对妹妹,像对朋友。现在你的好里多了点什么,多了点小心翼翼,多了点试探,多了点——她不敢确定的东西。
那天吃完饭,程度送她回家。走到胡同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顾浅。”
“嗯?”
程度看着她的眼睛,欲言又止。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
“没什么。”他说,“早点睡。”
顾浅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走远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她站在他家楼梯口,看着他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
那时候她想:等他知道喜欢我是什么感觉,可能就好了。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她却在想:他怎么知道得这么突然?
三、笔记里的秘密
从那以后,程度开始追她。
追得很认真,很笨拙,很像那么回事。
他每天准时出现在她公司楼下,接她下班。有时候会带一束花,有时候不带,但永远会在她走出大楼的第一时间看见她,然后冲她挥挥手。
他记得她所有喜好。她爱吃辣,但不能吃太辣;她喜欢喝奶茶,但只喝三分糖;她怕冷,每年入秋第一个降温的日子一定会感冒。这些事他好像突然都想起来了,然后一条一条记在一个笔记本上。
是的,笔记本。
有一天顾浅去他家,在他的书桌上看到了那个笔记本。
封面很眼熟。是十年前那本书的封面——《如何让你爱的人爱上你》。
顾浅站在那里,心跳漏了一拍,像十七岁那年一样。
她伸手翻开。
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着字,是程度的笔迹。
“2月15日,晴。今天开始追顾浅。不知道怎么做,参考了一下这本书。第一条:关注她的需求。她今天好像有点累,明天问问她工作的事。”
“2月18日,阴。她说最近睡眠不好,给她买了薰衣草眼罩。她收了,看起来挺高兴。书上说要对症下药,好像有点道理。”
“2月22日,雨。今天接她下班,她头发淋湿了一点。想起她小时候淋了雨容易感冒,让她赶紧回家洗热水澡。她笑了,说我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细心。其实我一直都记得,只是以前不知道可以说出来。”
“2月25日,晴。书上说,要让对方感受到你的重视。今天特意绕路去买了她喜欢的那家糖炒栗子,在她公司楼下等了半个小时。她出来的时候栗子还是热的。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我想记一辈子。”
顾浅一页一页翻着那些笔记,眼眶慢慢红了。
十年。
她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这本笔记生效。
可是——
她合上笔记本,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十年前她把那本书塞进他书包的时候,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他翻了两页就扔在一边,再也没看过。
那他现在,是怎么找到这本书的?
又是怎么想起来要追她的?
四、那句被听见的告白
顾浅决定问个清楚。
那天程度照常来接她下班。上车之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系安全带,而是转过头看着他。
“程度,我问你件事。”
程度正准备发动车子,闻言停下手:“什么事?”
“你为什么突然开始追我?”
程度愣了一下。
“就是……”他摸摸鼻子,“就是想追你啊。有什么为什么?”
“不对。”顾浅摇头,“你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件事。去年、前年、大前年,我们天天见面,你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为什么今年突然想了?”
程度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的想知道?”
“想。”
程度叹了口气,把车子熄了火,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还记得,今年过年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一句话吗?”
顾浅想了想,没想起来。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程度说,“我们两家一起吃年夜饭。吃完饭你在院子里放烟花,我站在门口看着你。你忽然跑过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顾浅还是没想起来。
程度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很柔软的光。
“你说,‘程度,你要是再不开窍,我就真的不等你了’。”
顾浅愣住了。
她想起那个晚上了。
年夜饭后,她喝了一点酒,不多,但足以让胆子变大一点。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漫天烟花,忽然觉得很委屈。
十年了。
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她等了他整整十年。
她看着他在大学里交女朋友,分手,又交女朋友,又分手。她看着他工作,升职,换工作。她看着他从一个青涩的少年变成一个沉默稳重的男人。她看着他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从来没有一个是她。
她以为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所以她说了那句话。借着酒劲,借着烟花,借着十年累积的委屈。
她说了就后悔了。因为他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揉揉她的头,说:“喝多了吧你?进屋吧,外面冷。”
她以为他根本没听进去。
“我听进去了。”程度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说完之后,我回去想了一整个晚上。”
“想什么?”
“想我为什么从来没想过追你。”
程度看着她,目光很深。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你小时候被野狗追,我替你赶狗,你躲在我身后哭。想起你高考前一天准考证不见了,我骑着车满城找,最后在你书包夹层里找到。想起你第一次失恋,我给你买了三罐啤酒,你喝了两罐就开始哭,哭完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他顿了顿。
“这些事我都记得。但我从来没想过,为什么我记得这么清楚。”
顾浅的眼眶慢慢红了。
“后来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程度说,“我高三那年,书包里莫名其妙多了一本书。那本书叫《如何让你爱的人爱上你》。我当时不知道谁塞的,随手扔在书架上,一放就是十年。”
他看着她。
“今年过年之后,我回家翻东西,又翻到了那本书。”
顾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翻开看了看。”程度说,“书里有很多笔记,用铅笔写的,字迹有点潦草。其中有一段话,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什么话?”
程度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爱一个人,不要等。等她走了,你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顾浅愣住。
她不记得自己圈过那句话。她只记得那年她把书塞进他书包之前,翻来覆去看过很多遍,在好多页上画了线,写了批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藏着一个十七岁女孩所有的小心翼翼和期待。
她以为他永远不会看到。
“看到那句话的时候,”程度说,“我忽然想起你过年那天晚上说的话。你说你再也不等我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把我们从小到大的事都想了一遍。我想起你每次问我好不好看的时候,眼睛里的期待。想起你每次听到我说‘还行’之后,低下去的头。想起你大学放假回来,给我带特产,我收了就收了,连谢谢都说得敷衍。”
他的声音有点哑。
“顾浅,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顾浅的眼眶终于兜不住那些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十年了。
她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他说这句话。
五、用余生偿还年
后来顾浅问程度,那本书还在不在。
程度说在,一直留着。
顾浅让他拿来给她看看。
程度回家翻箱倒柜找出来,递给她。
顾浅翻开那本泛黄的书,看着上面自己十七岁时的字迹。铅笔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第一章旁边写着:“程度这个笨蛋,什么时候才能开窍?”
第二章旁边写着:“今天他又跟那个女生说话了,气死我了。”
第三章旁边写着:“书上说要让对方注意到你,可他一直注意我,就是不往那方面想!”
最后一页,她用红笔重重地写了一行字。
“程度,你要是看到这本书,一定要记得:我等你很久了。”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涌上来。
程度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我看到了。”他在她耳边说,“对不起,来晚了。”
顾浅吸了吸鼻子。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十年。”程度说,“你十七岁到二十七岁,刚好十年。”
顾浅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程度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那本书里,夹了一张纸条。是你写给我的。”
顾浅想起来了。
那年她把书塞进他书包的时候,确实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程度,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本书,记得来找我。我会一直等你。”
她没留名字,但她知道他一定知道是谁。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十年。
“那张纸条我看到了。”程度说,“那时候我不懂。我不懂为什么有人会在我书包里放这本书,不懂那张纸条是什么意思。我就把它夹回书里,扔在书架上了。”
“那现在呢?”顾浅问,“现在懂了?”
程度点点头。
“懂了。”
他松开她,让她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
“顾浅。”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程度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认真。
“你等了十年,后悔过吗?”
顾浅看着他。看着他熟悉的脸,看着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她站在他家楼梯口,看着他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那时候她想过放弃,想过算了,想过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结果。
但她还是等了。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从青涩的少女等到沉默的成年,从胡同口等到公司楼下,从“还行”等到这本终于生效的笔记。
“后悔过。”她说,“后悔过很多次。”
程度的眼神黯了一瞬。
“但是,”顾浅踮起脚,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轻的吻,“每次后悔完,还是会继续等。”
程度愣住了。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顾浅已经从他怀里挣脱出去,跑到了门口。
她回头看着他,眼角还带着泪痕,嘴角却弯起来。
“程度,你欠我十年。”
程度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然后他笑了。
“我知道。”他说,“我用一辈子还你。”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十七岁的顾浅和二十七岁的顾浅,在这一刻,终于都等到了她们想要的答案。
尾声
那年秋天,程度把那本泛黄的书重新包了书皮,放在床头柜上。
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会翻一翻,看看顾浅十七岁时写的那些字。那些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迹里,藏着一个女孩全部的小心翼翼和期待。
他常常想,如果他早点看到这本书,早点看懂那张纸条,是不是就不用让她等那么久?
但顾浅说,不用想那么多。
“反正你最后还是开窍了。”她靠在他肩膀上,翻着那本书,“虽然晚了点,但总比不开窍强。”
程度低头看她。
“你还怪我不怪?”
顾浅想了想。
“怪。”她说,“但你用剩下的时间慢慢还呗。”
程度笑了。
“好。”他说,“我还。”
窗外的胡同里,有小孩在跑闹。秋天的风穿过院子,带着糖炒栗子的香味。
顾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她站在程度的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本不属于她的笔记本,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时候她想: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她知道了。
就是这个样子。
她靠在他肩膀上,他低头看着那本泛黄的书,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样。
那本笔记本就放在旁边。程度的字迹清清楚楚
“今天顾浅问我,为什么突然开窍了。我没告诉她,其实是因为有一天晚上,我翻出了那本书,看到了她写的那些话。然后我才想起来,原来我早就喜欢她了。从十七岁那年,看到她穿红色毛衣的时候,就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