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的夜,冷得邪乎。
青牛村的风像是夹着刀子,顺着土坯房的门缝往里钻。屋里那盏昏黄的油灯,被吹得忽明忽暗,火苗子哆嗦着,随时都要断气。
沈清舟坐在炕沿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得卷边的《论语》。他没读,只是盯着书页上被烟熏过的字迹发呆。屋里的空气凝重得像块冻实的冰,压得人喘不过气。
在他对面,二叔公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那火星子在昏暗里一明一灭,像是一只沉默的眼睛。除了烟袋锅偶尔发出的滋滋声,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清舟啊。”
二叔公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沈清舟回过神,把书合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二叔公,您说。”
“县里的书院,先生来信催了。”二叔公磕了磕烟袋锅,抬起头,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在油灯下显得格外严肃,“束脩、笔墨、还有去县里的盘缠……加起来,得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
对于青牛村来说,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村里一户人家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满打满算也就攒下一两银子,还得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
沈清舟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五两银子意味着什么。父亲死得早,是村里人一口饭一口水把他拉扯大的。这五两银子,不是钱,是全村人的血肉。
“二叔公,”沈清舟咬了咬下唇,声音有些发涩,“要不……我就不去了。我在家帮虎子爹上山砍柴,也能……”
“胡闹!”
二叔公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油灯晃了三晃。
老人眼里透着一股狠劲儿:“你爹当年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被人写了张假契据就骗了地,最后气得吐血。你是青牛村唯一的秀才苗子,你不去读书,咱们全村人指望谁?指望你虎子哥去考状元?”
沈清舟被骂得低下了头,眼眶却红了。
“别耷拉着脑袋。”二叔公叹了口气,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门口,一把推开了房门。
“哐当”一声,冷风呼啸灌入,屋里的油灯差点被吹灭。
门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没有打灯笼,也没有火把,借着月色和雪地的反光,能看见一张张冻得通红的脸。有扛着锄头的壮汉,有裹着旧棉袄的大娘,还有缩着脖子的半大孩子。
刘寡妇站在最前头,手里紧紧攥着个蓝布包,指关节都捏得发白。虎子站在她旁边,手里提着个破旧的网兜,里面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了什么。
“人都到齐了?”二叔公扫视了一圈,声音洪亮得不像是个七十岁的老头,“清舟这孩子,是个好的。他想去读书,想考功名。咱们青牛村,穷了几辈子,不能一直穷下去。这五两银子,咱们全村凑!”
“我出两只老母鸡!”刘寡妇第一个喊道,声音尖利却坚定。那是她攒了半年的鸡蛋才养大的宝贝,“能换几百个铜板!”
“我……我家还有半袋红薯干!”虎子吭哧吭哧地把网兜举过头顶,脸涨得通红,“晒得可干了,能吃好久!”
“我出五十个大钱!”人群里一个平日里最抠门的李老汉也咬牙喊了一嗓子,说完就心疼地缩了缩脖子。
“还有我!还有我!”一个小孩子从人缝里挤出来,手里捧着几个铜板,那是他攒了好久准备去镇上买糖吃的,“给舟哥哥!”
沈清舟站在门槛里,看着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看见平日里总爱占小便宜的赵铁柱,此刻缩在人群最后面,眼神躲闪,手里空空如也。但也看见隔壁王大娘,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那是她压箱底的嫁妆钱。
“赵铁柱!”
二叔公眼神毒辣,一眼就看见了缩在后面的远房表舅。那声音像炸雷一样,震得赵铁柱浑身一哆嗦。
“大家都在脱裤子当袄地凑钱,你个当表舅的,缩在后面装鹌鹑呢?清舟可是你表外甥!你家那两间大瓦房,那头肥猪,哪样不是沾着村里人的光才有的?”
赵铁柱被点名,脸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地往后退:“二叔公,这……这不是还有大家嘛……我家那点钱还得……”
“还得个屁!”
二叔公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他举起手里的拐杖,虽然没打过去,但那气势吓得赵铁柱一缩脖子。
“我呸!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清舟他爹在世时,哪回上山打猎不是给你留条野兔子腿?你家盖房,清舟他爹没去帮工?现在外甥要读书,要出头,你个长辈不但不帮衬,还想躲在后面吃现成的?”
二叔公越骂越气,指着赵铁柱的鼻子骂道:“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平日里偷奸耍滑,占公家便宜,也就罢了。今儿个这事儿,关乎咱们青牛村的风水,关乎全村人的脸面!你要是再敢往后缩,以后你家死了人,别指望村里人去帮你抬棺材!死了都没人给你摔盆!”
这话说得极重,直接戳到了赵铁柱的肺管子上。
人群里也开始有了骚动。
“就是啊,赵铁柱,你这也太不像话了!”
平日里和沈家关系不错的王大娘撇着嘴,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碎银子,虽然心疼,但眼神里满是鄙夷,“清舟这孩子多懂事,你个当长辈的,还不如我们这些外人呢!”
“可不是嘛!”刘寡妇也插嘴道,语气里带着怒气,“我家那两只老母鸡,可是下蛋换盐的指望。我都能拿出来,你个大老爷们儿,咋就这么抠搜?是不是想着等清舟考上了,你再去沾光?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就是!不想出力还想摘桃子?没门!”
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也嚷嚷起来,眼神里满是不屑。虎子更是气得瞪圆了眼睛,握紧了拳头,要不是顾着场合,估计都要冲上去揍赵铁柱了。
赵铁柱被这么多人指着鼻子骂,脸上挂不住,又羞又恼,支支吾吾道:“你们……你们这是干啥!我又没说不给!我这不是……这不是在找嘛!”
“找?找借口吧你!”有人喊道。
“少废话!既然二叔公说了,全村凑份子,你赵铁柱也是青牛村的户口,就得按人头出钱!”一个年轻后生大声道,“大家说是不是?”
“是!”
众人齐声应和,声浪震得屋顶的灰尘都落了下来。
赵铁柱被围在中间,四面楚歌,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看着周围那些愤怒、鄙夷的眼神,知道今天要是不掏点东西出来,这事儿过不去。他怕真的被全村孤立,以后在村里抬不起头,更怕二叔公那句“没人抬棺材”的诅咒成真。
他只好咬了咬牙,极不情愿地从怀里摸摸索索地掏出几个铜板,那是他藏在最贴身的衣兜里准备留着去镇上打酒喝的私房钱。
“给给给……真没见过这么逼人的……”赵铁柱把铜板扔进前面的笸箩里,发出几声清脆却刺耳的响声,脸上一副死了爹娘的表情。
“拿着你的臭钱!”虎子弯腰捡起那几个铜板,在自己衣服上使劲擦了擦,才扔进装钱的罐子里,嘴里还嘟囔着,“脏死了!”
众人看着赵铁柱那副吝啬鬼的模样,又是一阵哄笑和鄙夷。
二叔公冷哼一声,目光扫过众人,原本严厉的眼神此刻却多了一丝疲惫和温情。
“好了,都别吵吵了。”二叔公摆了摆手,声音低沉下来,“大冷天的,让大家站在外面挨冻,是我这个当村长的不是。”
他顿了顿,看着那一笸箩、一网兜、一布包的“财物”,长叹一口气。
“我知道,大家伙儿都不容易。李老汉那五十个大钱,是你攒着想买双新鞋的吧?王大娘那块碎银子,是你压箱底的嫁妆钱。刘家媳妇的两只老母鸡,那是你攒了半年的鸡蛋才养大的……还有虎子的红薯干,娃儿们准备买糖的铜板。”
二叔公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抬起头,看着黑压压的村民,缓缓说道:“这一文钱,一粒米,都是大家勒紧裤腰带省下来的。这情义,太重了。重得我这把老骨头都拿不动。”
他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看着沈清舟,又转回来对着村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替清舟,替他死去的爹娘,谢谢大家了!这恩情,咱们记在心里,记在族谱上!咱们不求连本带利地还钱,咱们求的是,咱们青牛村能出个读书人,能有个盼头!等清舟出息了,他当了官,咱们全村人,腰杆子都能挺直了!”
村民们听了二叔公的话,原本因为赵铁柱而产生的愤怒和躁动,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壮的温情。
“二叔公,您客气了!”
“都是一个村的,不说两家话!”
“只要清舟这孩子争气,咱们咋样都行!”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互相搀扶着,慢慢地散去了。
人群外,王大娘裹紧破棉袄,踩着积雪往家走,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刘寡妇嘀咕:“哎,那两只老母鸡,可是你的心尖尖,真舍得?”
刘寡妇紧了紧怀里空了的篮子,呼出一口白气,语气却透着股狠劲儿:“有啥舍不得的?清舟这孩子打小就聪明,比我家那傻小子强。咱们苦两年没啥,要是真能供出个秀才老爷,以后咱们村谁还敢欺负?我那鸡,也算是积德了。”
“哎,你说那赵铁柱,真是白眼狼。”前面的李老汉插嘴道,跺了跺冻僵的脚,“就掏了几个铜板,还那副德行。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咱们出钱出力,他倒好,想坐享其成。”
“别提他了,晦气。”另一个壮汉啐了一口唾沫,溅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只要清舟记着咱们的好就行。咱们不图他现在还,就图个以后。咱们这辈人是没指望了,可咱们的娃,以后要是也能识文断字,那才叫光宗耀祖。”
沈清舟看着二叔公手里那个越堆越高的破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不是五两银子。
这是全村人的希望,是几百口人勒紧裤腰带省下来的命,是青牛村未来的脊梁。
“乡亲们,大伙,听我说!”
沈清舟突然大喊一声,声音沙哑却有力。
他转身跑进里屋,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个陈旧的木匣。他小心翼翼地将木匣放在桌上,取出那方早已干涸的砚台和一支磨秃了笔锋的狼毫。
“清舟,你干啥?”二叔公愣住了。
沈清舟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的粗瓷茶碗,手腕一抖,将那半碗早已冰凉的茶水尽数泼在砚台上。
“刺啦——”
冰冷的茶水溅在墨条上,发出一声轻响。沈清舟双手紧握墨条,开始在砚台上一圈又一圈地研磨。他的动作极快,力道极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腕上的青筋暴起。
磨墨如病狂,茶水溅湿了他的衣袖,他浑然不觉。
屋里的还未散去的几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少年。那砚台里磨出的哪里是墨,分明是沈清舟此刻滚烫的心血与决心。
片刻,墨成。
沈清舟提笔蘸墨,那墨汁浓得化不开,黑得像这漫天的夜色,也像全村人沉甸甸的期盼。
他铺开一张泛黄的草纸,悬腕提笔,饱蘸浓墨。
“刷刷刷——”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一个大大的“誓”字,跃然纸上。
那字写得筋骨嶙峋,如刀劈斧削,透着一股不破楼兰终不还的狠劲儿。写罢最后一个笔画,沈清舟掷笔于地,那支秃笔在泥地上弹跳了几下,像是一颗不甘屈服的心。
他双手捧起那张写着“誓”字的纸,对着门外还未走远的村民,跪地磕头,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却如金石掷地:
“二叔公,各位乡亲。这银子,我沈清舟借了!但这不是白拿的。我以此字为誓,若我沈清舟考不上功名,若我飞黄腾达后忘了青牛村,忘了各位的恩情,就让我此生文曲星陨,再无寸进!”
“胡说八道!”二叔公眼眶一热,赶忙去扶他,“快起来!咱们信你!”
虎子也冲上前,扶起沈清舟,看着那张墨迹未干的“誓”字,眼圈也红了。
“清舟啊,”二叔公看着沈清舟,浑浊的眼里也泛起了泪花,“咱们不是要你发毒誓。咱们是要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读书。你背后,站着咱们青牛村五百口人。”
沈清舟站直身子,将那张“誓”字折好,郑重地放入贴胸的衣袋里,紧贴着心脏。
“清舟记住了。”
那一夜,青牛村的雪下得很大。
沈清舟躺在炕上,辗转难眠。他将那张“誓”字贴在胸口,仿佛能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沈清舟背着一个打满补丁蓝色洗得发白的包袱,包袱里装着那五两银子,还有那方磨平了的砚台和那支秃笔,以及全村人的希望。
虎子牵着一头老黄牛等在村口,那是村里给他寻来的脚力。
沈清舟看向虎子点了点头,没说话,翻身上了牛车。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青牛村。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这个贫穷却温暖的村庄,将是他一生征战的后盾。
“驾!”
虎子跟在老黄牛身后,载着沈清舟,踏上了通往县城的路。
风雪中,一个寒门学子的逆袭之路,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