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路静悄悄的,长满了荒草。
风,一旦狂野起来,草就成了随时要被它连根拔起的某种命运,不知要被这股力道卷向何方,山却永远是屹立不倒,如如不动的。
寒水驿,银吉和父亲正准备进山。刚出屋子不久,雪就开始下了。
父亲说:“银吉,多带些青稞米,今天要请最后一位山神了。”
银吉点点头,往裹肚子里塞了两把米,腰间一下子鼓囊了起来。
寒水驿有座山神庙,庙门前常见一个怪人,穿着蓝衣,无论晴雨都伏在蒿草间,一动不动。刚一个香客与他擦肩而过,香客身弱,不禁寒意打了一个颤。紧接着一个香客,运气更差,身后连打了几个唾沫横飞的喷嚏,敬神的香馍馍掉落了一地。没人上前与这股寒气问好,馍馍倒是先敬上了。蓝衣伏回草丛间,他并不感觉孤独,反倒日渐对这些求神拜仙的香客感到厌烦,在庙堂前龇牙咧嘴,面露凶相。
他有一对漆黑的眼眸藏在淡蓝的帽檐下,浓密的头发和身边的荒草一样杂乱,眉毛像无人清扫的庙台,插着两排横七竖八的残香断蜡。庙台上的塑像神情自若,总能让他联想到死亡。比起彻底的死亡,他更愿做一具失魂落魄的游魂,这样,他的一袭蓝衣可以在山间若隐若现,四处游荡,随时湮没进庙前这片起伏摇摆的荒草之中。
山庙很破,也很古怪。庙门前有只猛兽生得青面獠牙,栩栩如生。有好事者把它认作虎,耳间却钻出一副冲天傲气的牛角,令人难堪。牛角在旧木门上泛着青冷的光,比猛兽口中那对獠牙还锋利。门下的牌匾虽是半具已毁,却仍旧保留着厂口下虎的一个“虒”字墨迹未干,黑得发亮。某天,牌匾被一位善人捡起来扶正,打量一番,又随手立在了庙门旁。从此牌匾上的虒字就与牛角虎身的兽形日夜对望,恍若镜中对影。猛兽成为神兽是从有香客为他焚香那天开始的。香客多了,猛兽跟前渐渐长出了一尊烟雾缭绕的香炉。
朔望交替,月光清冷。有时候,月光停在神兽的眼目间,山庙就有了两只虎眼,虎视眈眈地望向对面嘶吼咆哮的高地,警惕那里的动静。有时候,月光倾泻在庙宇残壁上,神兽又充当起山间一幕暗淡的背影,仿佛传奇的故事早已谢幕。
月光又皎洁如新。怪人走出山庙,伏在草间对神兽说:“你瞧,今晚又是一个满月。”他心想,不知道她嫁人了吗,或是此刻也在乡间与他遥望同一轮明月。
神兽说:这是你的第几个满月了?
他不记得这是第几个满月了。他记得要在这里等瘸子从松潘城送来消息。等的时间太久,久到连自己的名字也忘记了。日月星辰都被时间拉长,在他眼里变得扭曲,模糊,他的生活开始昼夜颠倒。现在更荒唐的是,连庙门上的神兽都开始对他说起话来。
他在心中咒骂那个迟到的送信员,天杀的臭小子,短腿的瘸子,怎么就不能跑得再快些!
庙里掀起一阵回旋的夜风,庙台上未燃尽的烛火回闪了两下,庙门的缝隙也跟着嘎吱作响。这是一座僻静的山庙,更是一座寂静的坟场。
神兽像是冒犯了什么,默不作声了,怪人也不惊奇。他的口袋里揣着一本红色的旧日记,内页写着:一九三五年五月初五,寒水驿马岭山庙,鬼神救不了中国,更救不了下跪的膝盖。
他怎会害怕一阵夜风,他庆幸自己还握着手里的枪杆子。
山中行军的日子里,缺粮是常事。他身子压得更低了,翻身拽起身下一把杂草,择出其中不带黄泥的须茎,扔进嘴里咂巴几下,咀嚼起来。他早没了味觉,也没了嗅觉,他口干舌燥,嘴皮皴落,已经分泌不出半点唾液。草叶被他两排有力的后牙碾成了碎渣,吞入喉管,喉咙顿时如刀雨在剐,他却心满意足,顿感饱腹,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双深深凹陷的眼眸在沾满炮灰的脸上依然有神,幽黑如静水深潭,藏着天地正气,月光下,又有说不出的鬼魅幽怨。
松潘城,这双眼睛望去的方向通往松潘城。老乡说三垴九坪十八关,一锣一鼓上松潘。凭借他这样的好脚力,一天一夜就能赶到那里,可他偏偏没走。
神兽的目光停在庙前的平地,那里除了一片草莽覆盖黄土之外,什么也没有。它说:“脚力不如你的都走了,你和这里的十九个还是留了下来。”
这次换他默不作声。他们出发北上的那天,东边的天空没有旭日,独独飘着一卷夺目的红色,那种艳丽的血色比当季的野百合还要明媚。出发的人个个都身着蓝衣,在指挥楼旁的老槐树下分成了两路。他的蓝衣虽不新,却比如今的干净鲜亮。槐树下一汪清澈的潭水是他们亲手挖掘的磕巴凼凼,水面泛起时空交错的波纹,一会儿倒映出过去,一会儿倒映出现在。先走的主力必须趁着夜色继续向松潘城的方向挺进,于是阻击队留下来了。他们站在马岭山上,眺望脚下的行军队伍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慢慢缩成了两道缝隙,最后消失在崖间的小路上。
他在日记上接着写:“五月,悬崖上的野百合有了某种预感,一夜之间,漫山遍野的花苞全开了。留下来的人,都见到了寒水驿最美的样子。”
神兽说:“你还没有感觉到吗?那些空中吐火的铁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怪人记得白军空袭最频繁的时候,一天连续三十次的集中轰炸,漫天尘埃飞舞,天都被炸出了窟窿。他的耳膜受损,记忆力也开始减退。枪林弹雨中,他记得队伍中每个人的名字,现在却恍若隔世。
他望向眼前平静的夜空,对神兽说:“是啊,轰炸机很久没有在头顶盘旋了。北上的队伍早该到了吧。”
话音刚落,他胸中就泛了苦涩,兴许是刚刚咽下的苦草汁害的,他竟有些哽咽了。
神兽撂下一排爪印刚在雪地上显现,又迅速消失了。
它笑道:“他们到没到松潘你反来问我,你该比我更清楚。”神兽踱回殿前自己的神位,回头又说:“这里已经有十九个了。今晚你再不走,你就是第二十个。”
风愈发狂燥了,雪也很快在窗格上堆积了起来。远处的铜铃声穿透风雪的沉闷,传进他们的耳朵里,银吉和父亲正在风雪的尽头行走。银吉和父亲已是一样高了,他记得银吉应该还是个怀中的婴儿。黑山羊身披一层白雪,紧紧跟在银吉和父亲的身后,偶尔抬头欣赏起自己最后一场风雪。今晚,它会和山神融为一体。
银吉抱着附近捡来的一堆柴火走到庙前,仅凭嘴里的几口气,就在冬夜里升起了一堆温柔的火光。
父亲背上的神鼓也挂着一串铜铃,鼓从肩上叮铃铃滑落下来,被他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了火前,冻僵的羊皮鼓面在摇曳的火光旁渐渐变得柔软起来。
银吉和父亲的工作开始了。
父亲敲的是雄鼓,银吉敲的是雌鼓。三段唱经过后,咚咚咚三声鼓响,羊子终于有了动静,它脑袋一甩,黑亮的羊背抖落了一地雪水,晶莹剔透地洒落一地,如同一滩发亮的银子。怪人看地上的雪水可口,禁不住抿了抿自己干裂的嘴唇。他接着往下看。
羊子重新安静下了来,父亲停下手中的鼓对儿子说:“山神到了。”银吉随即止住了手中的雌鼓,说:“它终于同意了,再不同意可要错过时辰了”。
怪人听他们的谈话有趣,四下寻找他们口中已到的山神,山庙一眼可以看尽,却并没有多出半个人影来。
呵呵,真是一场安慰人的表演。哪有什么山神已到,银吉他们早就该把肥羊烤来吃了,走这些过场。这里最初是禹王爷的坐骑虒,后来是赵公明的虎,现在轮到了召唤山神的黑山羊。怪人暗自好笑,风雪却不见停,这漫长离奇的黑夜,如同支离破碎的旧山河,什么时候才能迎来旭日东升的破晓黎明?
银吉和父亲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父亲说:“祀(羌语,神)!”银吉随即扔出一把青稞米落入火中,迸发出清脆的哔剥声,像散落在山间的枪响。
怪人接着走神。若真有山神,他倒有一万个问题要问他。他们不比神仙,他们是凡人。凡人的头颅胸膛,是该白白送命、灰飞烟灭的血肉,还是能扶起万万双膝盖的绝对信仰?他心中有答案,他想问问神的意思。所谓扶摇万里仙洞蓬莱,心念所至即登彼岸,书上说得那般轻巧容易。可山河破碎,饥寒交迫的凡人哪来这些鬼推磨的神通?他们只是山中野草,草中野火,但凭着双手打得一手好草鞋,打得一手好枪法,也能遁地三尺,踏出一条救人救己的血路。他们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们说试看将来的环球,必是赤旗的世界。
“祀!”又是一声鼓点。这声敲得更重了,父亲的步伐却踩得更轻,雄鼓垂到了脚踝,又一把青稞被银吉投入了火中。
神兽说:“你该走了。”
怪人说:“谁走?去哪里?”
神兽说:“你,该走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银吉和他的父亲已在马岭山庙请了你七十年,父亲走了,他就带着儿子继续请。同样的日子,同样的天象,同样的初雪,同样的对话。你不该忘了你的名字,该走了,今天是他们来的最后一次。”
怪人这才从银吉髯须遮住的五官中认出当年那个翩翩少年,如今已为人父,他才是银吉。
“我不能走,瘸子哨的信,松潘的信还没到咧!”
神兽说:“或许记忆太痛,你才会选择忘记吧。你摸摸你的胸口。”
怪人松开手中得枪托,摸向自己空洞的胸膛,三根指头竟直从胸腔背后钻了出来。胸腔的骨肉里什么时候扎进了枪眼窟窿,已经风干发黑了?
神兽喃喃到:“银吉的父亲每年都会带着他来庙里唱经,到今天,已经七十年有余了。最后的那天天色已晚,你们像往常一样巡山,到山庙前已是饥肠辘辘,疲惫席卷了你们的身体和神智。炊事员和哨岗在庙门前搭火,你们隐蔽在庙里,很快睡着了。”
“我当时倚靠在一个同乡的肩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游魂说。
梦里,草堆起火了。火中突然窜出一支白军的马队,哨兵正要报信,白军冲锋的那匹棕马已经跃起了八丈高。伙房的大锅架在铁三角上,被马蹄踢翻,滚烫的开水泼在马腿上,惊起一声痛苦的嘶鸣,炊事员的惨叫紧随其后。马蹄落下,他的一双胳臂也已被卸下了。血水染了一地。
枪炮厮杀声还在耳边回响,他们就这样,在庙前被白军摸了哨......
这并不是一场噩梦。
神兽说:“那并不是梦,七十年前,这里是你们最后一场战役。你们都留下了。”
“我们都牺牲了。”
游魂的眼睛空了,留下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沉默了半晌说:“那,我们离开的队伍呢?”
“他们从松潘继续北上会师,胜利了。”
游魂流下了两痕热泪,他挡在同乡身前的枪眼不再滚烫灼烧,泪水洗过的皮肤露出他的面容,竟是这般年轻俊俏,等待这副面孔的女子却早已归土。神兽见炮灰下的这双眉眼竟然和大殿上的塑像一模一样,不禁感叹自己早该猜到。台上的神像身着蓝色的军衣,淡蓝的帽檐上有一颗星星,和他胸前的旧日记一个颜色。
银吉手里最后一声鼓点落下了,祀!儿子抛撒出手中所有的青稞米,山神庙中瞬间焰火四射,似乎有千万双坚毅慈悲的眼睛从浩瀚夜空投下欣慰的目光。游魂抬头望向夜空中的繁星,忽然想起了他们的名字。他们就是照亮东方天空的那束绚烂的焰火。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们的心声浪潮般回荡在岷江河谷的山风中。
银吉与眼前年轻人清澈的目光对视,他摊开羊皮鼓恭敬地说“请”,游魂就想起来了,一九三五年的冬天,那年初雪,座中还是银吉的父亲。
山神缓缓走向那尊雕刻他年轻容颜的塑像,他终于记起了自己的名字,记起了他们十九人的名字,所有人的名字。
“山神。”他神情自若地微笑道。
他们叫我们,山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