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窗。
六月的下午,太阳很晒。车里开着空调,但靠窗的位置还是有点热。他把车窗拉开一条缝,热风灌进来,吹得他眯起眼睛。
晃了一个半小时。他睡了四十分钟,醒了五十分钟。醒着的时候就看窗外——高楼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最后只剩庄稼地和近处低矮的山。
他看着那些庄稼地想,再过几个月就该收了吧。收完之后呢?种下一茬。种完再收。年年如此。
他突然有点羡慕那些庄稼。
城市东南角,小山脚下,足够安静,也不算太偏。
他今年二十八岁。毕业五年,换过三份工作:销售干了三个月,文员干了一年,理货员干了半年。都不长。
销售要打电话,他打不动。文员要跟同事聊天,他聊不来。理货员不用说话,但工资太低,爸妈打电话来问,他说“还行”,挂了电话心里发虚。
不是被辞的,是自己走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知道不想待了,就走了。
走的时候也没觉得可惜。就是拖着箱子,换一个地方,继续。
手机震了一下。
“下车往前走两百米,界河路站。我在那儿等你。”
是周正。面试他的那个人。
——三个月前,他在网上看到一则招聘。
“社区管理员。地点偏远,待遇一般,要求耐心、细心,能处理各种突发情况。”
底下有一条评论:“这地方,不是一般人能待的。”
他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不是一般人能待的?那他能待吗?
他不知道。但他还是投了简历。
一周后接到面试通知。面试他的是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三十多岁,说话很慢,看人的时候眼睛很专注。
那人问:“你知道那地方住的是谁吗?”
他说:“不知道。”
那人说:“是异界来客。龙、精灵、矮人,各种,当然也有人。”
“天机管理局给它的正式命名叫第三安置点,现在没人叫就是了。以前是块荒地,异界来客和人类形成了一个融合的社区,缺的,就是管理这个社区的人。”
李山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问:“那他们……要交物业费吗?”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叫周正。周正后来跟他说,他那个问题,让他觉得这人能行——“这同志竟然不是先害怕,却是先想工作的事。”
他当时没觉得这是什么本事。他只是不知道该问什么,随口说的。
竟然就这么继续走流程了。
——李山回了一个“好”。
车停了。他拎起唯一的行李箱,下车。
门外太阳很大,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才适应外面的光线。
公交站就他一个人。旁边有个小卖部,门口摆着两个冰柜,冰柜上贴着“老冰棍”“绿豆沙”的褪色广告。一个穿碎花衬衫的胖阿姨坐在门口,手里拿着蒲扇,一下一下扇着。
蝉鸣在耳边嗡嗡的,李山没在意,拖着行李箱往前走。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想看清楚些。小区的围墙是老式的水泥墩子,上面插着碎玻璃,有些地方已经缺了。墙根底下长着野草,一丛一丛的,有的已经半人高。
大门是那种老旧的铁栅栏门,刷着褪色的绿漆,门边上挂着一块木牌子,白底红字,写着“鸡飞狗跳庄”五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的手笔,笔画里还能看见刷子拖出来的毛边。
门开着一条缝。从门缝往里看,能看见几栋灰扑扑的楼房,楼与楼之间拉着晾衣绳,上面晒着被子、床单、衣服。红的绿的都有,还有一床巨大的花被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个吹满了气的气球。
靠门口的地方有个凉亭,水泥砌的,柱子上的白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亭子里摆着几张破旧的藤椅,有的藤条已经断了,但还勉强能用。地上散落着几颗瓜子壳,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报纸,被风吹得翻动着。
他看着那些楼,心想,就这儿?
他看了一会儿,又回头看路牌。
路牌上写着三个字:界河路。
就这儿。
小卖部的胖阿姨走过来了。她手里端着一杯水,慢慢走到他旁边。
“等人?”
她问。声音软软的,不像本地人。
他愣了下:“啊,对。”
胖阿姨把水递给他:“喝点。天热。”
他接过水,想说谢谢,但还没开口,胖阿姨已经转身回去了。她走回小卖部,在那把椅子上坐下,继续扇她的蒲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端着那杯水,站在那儿。水是温的,不凉,但喝下去挺舒服。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反正也没什么事。
一辆卡车开过,带起一阵灰。他眯着眼睛躲了躲。等灰散了,马路对面多了一个人。
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朝他挥手。
是周正。
李山拎起箱子过马路。走到一半,听见身后有人喊:
“夏至!跑慢点!”
回头,一个穿黄卫衣的年轻人骑着电动车窜过去,骑得飞快,后座绑着一堆快递盒子,晃晃悠悠的,但居然没掉下来。路边一个胖女人追着喊:“吃饭!”
那个年轻人头也不回:“不饿!”
然后就消失在路的那头了。
胖女人跺了跺脚,嘟囔着“哎,这小子”,进了旁边的门洞。
李山愣了愣,继续往前走。
过了马路,周正迎上来,接过他的箱子。
“到了?累不累?”
“还行。”
他们往小区里走。门口有块褪色的牌子,上面手写着“鸡飞狗跳庄”五个字,歪歪扭扭的。
李山多看了一眼。
周正笑了:“自己写的。原来那块被风吹掉了。”
走进小区,有个凉亭,里面坐着三个大妈。李山下意识看了一眼。
看了下,不由得想再看下。
不是三个普通大妈。
最左边那个嗓门大的,烫着小卷的短发,穿着花衬衫,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她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说到激动处,眼睛一瞪——那双眼睛是深红褐色的,像陈年的红酒,阳光下微微泛着光。
中间那个话少的,穿着深色碎花衬衫,头发盘着,手上戴着护袖。她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她的眼睛是浅青灰色的,像阴天的天空,看人的时候特别稳。
最右边那个,穿着宽松的T恤,头发随便一扎,脚上趿拉着洞洞鞋。她慢慢悠悠地喝着茶,眼睛是深黑褐色的,像深潭的水,光线暗的地方几乎全黑。
三个大妈,三种眼睛。但她们坐在一起,喝茶嗑瓜子聊八卦,跟小区里任何凉亭里的大妈没什么两样。
周正小声说:“龙族。三个都是。以后你就认识了。”
李山看着那双深红褐色的眼睛,那双浅青灰色的眼睛,那双深黑褐色的眼睛。
龙族,异界来客。
小时候,家里偶尔会有“奇怪的人”来。有的个子很矮,有的眼睛颜色不一样,有的说话口音奇怪。爸妈对他们特别客气,留他们吃饭,留他们过夜。第二天醒来,人就不见了。
他问过妈妈那是谁。妈妈说,是远房亲戚。
他信了。
后来长大了,学校也教了历史,李山知道了有这么一个群体。
在电视上看见那些明星——有个半精灵女歌手,唱歌的时候眼睛会泛光;有个狐妖男演员,演的戏特别火;还有那个半人马运动员,跑步的时候弹幕全是“太快了”。
他们公开了自己的身份,粉丝更多了。
网上有人说:原来他们早就住在我们身边。
李山那时候才反应过来,小时候那些“远房亲戚”,大概也是异界来客。只不过那时候他们很低调,不张扬。
十几年下来,他们作为国家公民,有身份证,有户口,交社保。
有人当明星,有人当老师,有人送快递,有人开小卖部。
就像眼前这三个大妈。
她们坐在凉亭里喝茶嗑瓜子聊天,跟小区里任何凉亭里的大妈没什么两样。
只是眼睛的颜色,不太一样。
三个大妈齐刷刷转过头来看他。嗓门大的冲他笑了笑:“新来的?蛮好蛮好!”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
走远了,周正说:“那个嗓门大的叫龙爱萍,上海的。话少那个叫龙素珍,唐山的。话最慢那个叫龙悠然,四川的。”
李山问:“她们……一直都那样?”
周正笑了笑:“什么那样?”
李山说:“眼睛。”
周正说:“哦,那个啊。天生的,没办法。有人问是不是美瞳,她们说是,懒得解释。”
李山点点头。
他们走到一栋楼前。周正指着最边上一个门:“你的办公室。旁边那个门是我临时用的,我不常来。”
推开门,一间十来平米的小房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一张折叠床。桌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有日子没人用过了。
“简单了点,但够用。你先收拾收拾,明天正式开始。”
周正把箱子放下,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晚上凉茶铺开着,可以去坐坐。青木岚人挺好的。”
然后他就走了。
李山一个人站在那儿。
他看着那层灰,看着那把椅子,看着窗外那个陌生的世界。
不知道会待多久。
但至少现在,不用想那么多。
他从包里拿出一块抹布,开始擦桌子。
擦到一半,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声大吼:
“新来的管理员在不在?”
他转过身。
一个胖胖的女人站在门口,双手叉腰——就是刚才路边喊“吃饭”的那个。她满头是汗,手里还攥着一把蒲扇。
她上下打量他一遍:“侬是新的管理员伐?”
“……是。”
“那正好。楼上漏水了,侬快叫来看看!”
说完转身就走,根本不等他回答。
他愣了两秒,放下抹布,跟了出去。
外面还是很热。他走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跟着那个胖女人往楼上爬。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看到什么。
但好像,也不会比那三双眼睛更意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