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结婚三周年这天,我请了半天假。

上午十点的商场人很少,冷气开得很足,我裹紧了风衣,准备去六楼的那家珠宝店。

那枚戒指我看了一年了。第一次去的时候,我指着橱窗里那枚玫瑰金的钻戒,小声跟顾深说:“这个真好看。”

他低头看手机,嗯了一声。

后来我生日、情人节、结婚纪念日,那枚戒指始终没到我手上。每次路过那家店,我都会多看两眼。顾深从不问我想要什么,我也渐渐不再开口。

今天是三周年,我想自己买给自己。

商场中庭在办活动,搭了个临时的白色花亭,到处都是玫瑰。我绕过去,刚走到珠宝店门口,脚步就顿住了。

顾深在那里。

他穿着我上周陪他挑的那件灰色大衣,单膝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米白色的羊绒裙,长发披肩,眉眼温柔。她低头看着顾深,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顾深正把一枚戒指套上她的无名指。

玫瑰金的。那枚我看了一年的。

花亭的音乐声远远传来,是那首《Beautiful in White》。我站在原地,看着顾深站起来,看着那个女人抬起手,对着灯光欣赏那枚戒指。

她的手很白,手指纤细,戒指戴在她手上确实很好看。

我想起来她是谁了。

林栀。顾深的大学初恋,他们谈了四年,后来她出国,两个人分手。我和顾深结婚那年,她在朋友圈发了张纽约的照片,顾深点了赞,什么都没说。

他从来不说她。但书房抽屉最底层,有一张他们的合照,我收拾屋子的时候见过。

我不知道我在那里站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一分钟。

顾深始终没回头。

那女人先看见了我。她目光扫过来,带着点好奇,又收回去了。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风衣是去年买的,已经有点旧了。手里拎着上班用的帆布袋,装着电脑和文件。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口红也没补。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有手机、钥匙、一张银行卡。那是我攒了大半年的钱,准备今天来买戒指的。

花亭那边有个小姑娘在叫卖:“姐姐,买花吗?”

我走过去,买了一大束白玫瑰。

然后我捧着花,走向珠宝店。

“先生,”我站到顾深面前,把花递出去,“需要买束花送给女朋友吗?”

他猛地转过头。

那张脸我太熟悉了。每天睡在一张床上,早上一起刷牙,晚上一起看电视。他洗完澡喜欢光着上身走来走去,我老说他臭美。他加班的时候会给我发消息说“晚点回”,我每次都说“好”。

现在他看着我的表情,好像从来不认识我。

“你……”他张了张嘴,脸迅速地红了,又白了。

旁边那个女人挽住他的手臂,动作很轻,很自然。她看看我,又看看顾深,声音软软的:“阿深,她是?”

顾深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很长。足够我把他的表情看清楚——慌乱、窘迫、不知所措,唯独没有愧疚。

“卖花的。”他说。

我笑了一下。

手里的白玫瑰很香,花瓣上还有水珠,凉凉的沾在我指尖。

“先生眼光真好,”我说,“这枚戒指很配您女朋友。”

那个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弯了弯嘴角:“谢谢。”

“不客气。”我说。

我捧着花转身走了。

电梯在商场中央,透明的观光梯。我按了一楼,电梯慢慢往下走。

透过玻璃,我能看见中庭那个白色的花亭,能看见珠宝店门口站着的两个人。顾深好像在解释什么,手比划着,那个女人歪着头听。

电梯降到三楼,我就看不见他们了。

一楼全是卖化妆品的。各种香味混在一起,有点刺鼻。我穿过那些柜台,走出商场大门。

外面很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

手里的白玫瑰还没扔。我低头看了看,花瓣被风吹得微微抖动。

三年前的今天,也是这么冷的天。我们在民政局门口排队,他握着我的手,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冷。他说等会儿领完证,带你去吃火锅。

后来没吃成火锅。他公司有事,开车先走了。我一个人回了家,把结婚证放进抽屉,开始做饭。

那天的菜做多了,吃了三天。

我捧着花站在商场门口,想打个车回家。手机掏出来,又放了回去。

那个家,现在还是我的家吗?

我想了想,没想明白。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顾深发来的消息。

“在哪?”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

“刚才的事,我回头跟你解释。”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很可笑。

解释什么?

解释他为什么单膝跪地给别的女人戴戒指?解释那枚戒指为什么不是我求而不得的那一枚?还是解释他为什么说我是卖花的?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昨天他跟我说“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饭”。我回“好”。前天他跟我说“加班,晚点回”。我回“好”。大前天他没发消息,我也没问。

原来我们的对话,早就只剩下这些了。

手机又震了。

“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再看。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有点酸。我抬手揉了揉,指尖湿湿的,不知道是风太冷,还是别的什么。

那束白玫瑰还抱在怀里。我想了想,走到路边的垃圾桶旁边,把它放了进去。

花瓣白的,垃圾桶灰的,颜色很干净。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束花歪倒在垃圾桶里,有几片花瓣被风吹起来,飘到地上。

我继续往前走。

手机在口袋里一直震,我没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