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染皮影

暮色四合时,青石镇的庙会才刚刚热闹起来。

镇中央的老槐树下搭着一座戏台,两侧挂着两盏气死风灯,照得那块白布幕布通明透亮。台下黑压压挤满了人,有骑在爹肩头的娃娃,有挎着篮子的大婶,还有卖糖葫芦的货郎穿梭其间,扯着嗓子吆喝。

“咚锵咚锵咚咚锵——”

锣鼓点子一响,人群便静了下来。白布上,一个猴子的影儿翻着跟头跃入,金箍棒舞得虎虎生风,台下登时爆出满堂彩。

幕布后,黎墨额头见汗,十指翻飞。

两根竹签在他手里活了似的,上头的皮影猴儿随着他的动作腾挪跳跃,正演到《大闹天宫》里最精彩的“丹炉炼猴”。他眼睛盯着幕布,余光还要瞥着旁边的炭盆——那盆里的松香得时不时撒一把,腾起的烟雾能让投影更朦胧些,看着就跟真的一样。

“好!”台下又是一阵叫好。

黎墨嘴角勾起一丝笑,手上却不敢停。这场戏是班里的看家本领,爹教了他整整三年,才许他独挑大梁。今儿个是青石镇一年一度的庙会,台下坐着的可都是老戏迷,容不得半点差池。

“呔!俺老孙来也——”

配唱的是裘老,六十多岁的人了,嗓子一开还是能震得幕布发颤。他抱着那把破茶壶坐在道具箱上,眯着眼给黎墨配戏,偶尔抿一口茶,咂摸咂摸嘴,再接着唱。

黎墨偷空瞥了一眼台侧。

爹站在那儿敲锣,佝偻着背,一下一下敲得稳当。那双眼睛却一直落在他身上,浑浊的老眼里带着点欣慰,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色。

黎墨知道爹在忧什么。

这几天在青石镇落脚,爹去镇上打酒时听说了一件事——玄影宗的人最近在这一带活动。玄影宗是方圆千里最大的仙门,听说宗里真有会飞的神仙。按理说,他们唱戏的跟神仙八竿子打不着,可爹那天回来脸色就不太对,晚上还把那口从不让人碰的旧皮影箱翻出来,看了半宿。

那箱子里有什么,黎墨从不知道。爹不让他碰,他也不问。

戏班里的人都知道,班主有个秘密。但没人问,问了班主也不说。

“嘿,想啥呢!”裘老一声低喝,把黎墨的思绪拽回来。幕布上,孙悟空刚从八卦炉里蹦出来,正该是踢翻丹炉的当口,他这一走神,猴儿差点绊了一跤。

黎墨赶紧凝神,手上竹签一抖一挑,那猴儿凌空一个翻身,“哐当”一脚把丹炉踢飞。台下叫好声雷动,几个半大小子蹦着高儿喊:“好!打死那老君!”

黎墨松了口气,余光瞥见翠娘在道具箱后头冲他比了个手势——那是夸他机灵。

翠娘是班里的刀马旦,三十来岁,腰间别着两把柳叶刀。虽说那刀是她演《扈家庄》的道具,可黎墨知道,那刀是真的开过刃的。有一回夜里他起夜,亲眼见翠娘在月亮底下练刀,那刀光冷得能冻死人。

班子里的人,没一个简单的。

黎墨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个戏班子,不像是普通的戏班子。可具体哪里不像,他又说不上来。

“铛——”

锣声收尾,幕布上的猴儿一个筋斗翻出画外。台下的叫好声和铜钱落盘的叮当声响成一片,几个学徒捧着托盘下去收赏钱,黎墨这才得了空,一屁股坐在道具箱上,大口喘气。

裘老递过茶壶:“喝口,润润嗓子。”

黎墨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裘老眯着眼笑:“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小黎哥!”一个小学徒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铜钱,“今儿个赏钱可多了,足足一贯!”

黎墨看了一眼那把铜钱,笑笑:“收好了,回头给大伙儿添几个菜。”

小学徒应一声,蹦蹦跳跳跑了。黎墨扭头看向台侧,想跟爹说一声今儿个演得顺,却发现爹不在那儿了。锣还挂在架子上,人却不知去了哪儿。

黎墨心里咯噔一下。

他站起身,正要去找,就听台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不是叫好声,是惊呼,是尖叫,是东西翻倒的乱响。

“让开让开!都给我让开!”

“玄影宗办事,闲人退避!”

黎墨头皮一麻,下意识就想往台下冲。裘老一把拽住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惧:“别动!”

黎墨挣了一下,没挣开。

幕布被一只手猛地扯开,刺目的灯光晃得他眼睛一花。等看清了来人,他的心直接沉到了谷底——那是七八个穿玄色袍子的修士,胸口绣着一座山峰的图案,正是玄影宗的人。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生得倒还周正,可那双眼睛阴鸷得像条蛇。

“谁是班主?”那年轻男子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黎墨没吭声,目光越过那些人,往台下看。人群早已四散奔逃,摊位翻了一地,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我是。”爹的声音从台侧传来。黎墨看见爹佝偻着背走出来,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仙长息怒,小民们就是演个戏讨口饭吃,不知道哪儿冲撞了仙长……”

“演个戏?”那年轻男子冷笑一声,“你们刚才演的是什么?”

爹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回仙长,是《大闹天宫》,老百姓就爱看个热闹……”

“大闹天宫?”年轻男子打断他,“那孙悟空是什么东西,你不知道?”

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这……这不是戏文里的角色嘛,哪有什么真……”

“放肆!”年轻男子身后一个修士厉喝,“那孙悟空是五百年前被封印的禁神!你们公然演禁神的戏,是想造反吗?”

黎墨脑子“嗡”的一声更响了。

禁神?孙悟空?

那不是戏文里的猴儿吗?怎么就成了禁神?

他还愣着,爹已经扑通一声跪下了:“仙长明鉴!小民真不知道啊!就是祖上传下来的戏本子,唱了几辈子了,从来没人说过什么……”

“哼,不知道?”年轻男子冷笑,“不知道就可以亵渎神明?”

他一挥手,一道灵光从指尖激射而出,正中爹的胸口。

“爹——!”

黎墨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挣开裘老的手就要往下冲。可裘老这回手劲大得吓人,死死拽着他往后退,嘴里压着嗓子喊:“别去!你想送死吗?!”

“放开我!”黎墨红着眼挣扎,可裘老已经把他推进了戏台底下的暗格里。那暗格是戏班早年挖的,平时藏些要紧物件,口子窄得只容一人爬进去。黎墨被推得一个踉跄,摔在里头,刚想往外爬,裘老已经把盖板合上了。

盖板合上的前一瞬,黎墨听见裘老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活着,给你爹报仇。”

然后是一阵乱响,盖板上被堆上了杂物。

黎墨趴在黑暗里,浑身发抖。

从盖板的缝隙里,他能看见外面的景象——只能看见一角,但已经够了。

他看见爹被那道灵光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戏台的柱子上,喷出一口血。

他看见那年轻男子挥了挥手,那些玄色袍子的修士就冲上了戏台。

他看见小学徒刚从道具箱后头探出脑袋,就被一剑削去了半个头,小小的身子扑倒在地,手里还攥着那把刚收上来的铜钱。

他看见翠娘拔出腰间的柳叶刀,怒吼着冲上去,砍伤了一个修士。可那年轻男子只是抬手一掌,翠娘的脑袋就歪到了一个诡异的角度,直挺挺倒下去。

他看见裘老颤巍巍地挡在那口旧皮影箱前,嘴里喊着什么。一个修士一脚踹过去,裘老那干瘦的身子就飞下了戏台,落在人群踩踏过的泥地里,再没动过一下。

黎墨咬紧牙关,泪水糊了满脸。

他把拳头塞进嘴里,死死咬住,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指甲抠进掌心,抠出了血,他也感觉不到疼。

他只看见,爹挣扎着爬起来,一步一步,爬向那口皮影箱。

一个修士翻开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扔出来——关公、哪吒、钟馗,还有那尊通体素白、没有任何彩绘的空白影偶。

年轻男子接过那尊空白影偶,端详片刻,脸色忽然变了:“这是……守影人圣物?快,带回宗门!”

就在这时,爹动了。

他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手印,黎墨从未见过的手印,嘴里低喝一声:“影门·开!”

那口皮影箱里,猛地飞出数道虚影——关公持刀,青龙偃月刀划出一道冷光;哪吒踏火,混天绫卷起烈焰;钟馗仗剑,满脸正气化作雷霆。

几个修士猝不及防,被那些虚影击得倒飞出去。

爹趁这个空隙,踉踉跄跄冲到暗格前,一把掀开盖板,把皮影箱塞进黎墨怀里。

黎墨看见了爹的脸——惨白,满嘴是血,但眼睛亮得吓人。

“护好它。”爹的声音嘶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别信仙道……你娘……也是守影人……”

“爹!”

黎墨想伸手去拉他,可爹已经转过身去。

那年轻男子回过神来,暴喝一声:“杀了他!”

数道法术的光芒亮起,黎墨只看见爹的背影,佝偻着,单薄着,却像一座山一样挡在暗格前。

“走——!”

这是爹最后的声音。

黎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进暗道,怎么逃出镇子的。

他只知道拼命跑,拼命爬,泥土灌进衣领,碎石划破脸颊,他什么都不管,只是把那口皮影箱死死护在怀里。

不知爬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亮光。他从洞口钻出来,外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坡,远处是黑压压的山林。

他刚跑出几步,身后就传来破空声。

一柄长剑钉在他脚边,入地三尺,剑身嗡嗡颤动。

黎墨回头,看见一个修士从半空中落下来,正是刚才站在年轻男子身后的其中一个。他胸口有伤,是翠娘的柳叶刀划的,但这点伤显然要不了他的命。

“跑?”修士狞笑着走过来,“小崽子,交出箱子,给你个痛快。”

黎墨抱着箱子后退,脚下被藤蔓绊了一跤,摔在地上。皮影箱摔开,那尊空白影偶滚落出来,正正落在他手边。

他手心全是血,是刚才抠掌心抠出来的,蹭在了空白影偶上。

修士抬起手,掌心凝聚起灵光:“找死——!”

就在这时,空白影偶猛地亮了。

一道古老而狂暴的意识冲进黎墨的识海,像决堤的洪水,像崩裂的天河。他眼前一花,四周的荒坡、山林、天空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翻腾的岩浆,是燃烧的天空,是无边无际的火焰山。

一个声音在他脑中炸响,像巨猿的咆哮,像金铁的撞击:

“小辈,借你身体一用!”

黎墨的眼神,变了。

修士正要出手,忽然僵住了。

眼前这个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少年,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可那站起来的姿势,那睥睨的眼神,那微微勾起的嘴角——全都变了,变得他看不懂,变得他心惊肉跳。

少年的右手缓缓抬起,明明空无一物,却像握着一根无形的棒子。

“俺老孙——”少年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桀骜,“好久没活动筋骨了。”

一道虚幻的金色棍影从空白影偶中激射而出!

修士只来得及瞪大眼睛,那棍影就已经轰在他胸口,将他击飞数十丈,砸碎了一块巨石。碎石纷飞中,他大口吐血,满脸惊骇:“这是……斗战胜佛的投影?!不可能!那是禁神!”

少年没有回答。

他眼中的金光迅速褪去,那股桀骜的气势也如潮水般消散。黎墨的意识回归,只觉得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每一块肌肉都在疼,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

他跪倒在地,大口喘气。

但他咬牙爬起来,把空白影偶塞回皮影箱,抱起箱子,踉跄着逃进了山林。

不知跑了多久,黎墨终于找到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被藤蔓遮着,里面倒是干燥。他爬进去,靠着石壁滑坐下来,把皮影箱紧紧抱在怀里,大口大口喘气。

喘着喘着,眼泪就下来了。

爹死了。

裘老死了。

翠娘死了。

小学徒也死了。

整个戏班,就剩他一个了。

他把头埋进皮影箱里,无声地哭。泪水滴在那些影偶上,滴在那尊空白影偶上。空白影偶上的猴形轮廓,似乎又清晰了几分。

哭够了,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努力想让它停下来,可它不听使唤。脑海中还残留着刚才那种感觉——那种“成为孙悟空”的感觉。狂傲,好战,目空一切,仿佛天地间没有什么能拦得住他。

那感觉,既让他恐惧,又让他隐隐有些……渴望?

“我……我刚才怎么了?”他喃喃自语,看向空白影偶。

那尊影偶上,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隐约浮现出一道浅浅的猴形轮廓。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戏谑的声音,在山洞里响起:

“小娃娃,手抖成这样,还想学人操影?”

黎墨猛地抬头!

山洞里空无一人,只有皮影箱里的影偶们在昏暗中静静躺着。

“谁?!”他声音发颤。

“别找了,俺老孙在这儿。”

空白影偶微微发光,一个三寸来高的猴形虚影从偶中飘出,悬在半空。火眼金睛,毛脸雷公嘴,活脱脱就是戏文里孙悟空的样儿,只是小了许多,也虚了许多。

黎墨瞪大眼睛,下意识想跑,可腿软得站不起来。

猴影抠了抠耳朵,一脸嫌弃:“瞅你那怂样。放心,俺要真想害你,你早死八回了。”

黎墨结结巴巴:“你……你是孙悟空?”

“孙悟空?”猴影撇嘴,“那是五百年前的老黄历了。俺现在叫影怜——可怜的怜。被关在这破偶里五百年,你说可怜不可怜?”

黎墨怔怔看着它,脑中闪过爹临终的话——“护好它……你娘也是守影人……”

守影人。

守的,就是这个?

影怜瞥了眼洞外,那是青石镇的方向。追兵的喊杀声隐隐约约传来,虽然还远,但迟早会搜到这里。

“追兵快到了。”影怜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的少年,“小娃娃,想活命,得学点真本事。俺看你根骨还行,就是太嫩。”

它顿了顿,火眼金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怎么样,拜俺为师,俺教你操影?”

黎墨愣住了。

操影?皮影戏的“操影”,还能用来……杀人?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皮影箱。看着关公,看着哪吒,看着钟馗,看着那尊刚刚浮现出猴形轮廓的空白影偶。

爹死了。裘老死了。翠娘死了。小学徒死了。

他们都是因为这些东西死的。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猴形虚影,咬着牙问:“你能帮我报仇?”

影怜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有五百年的沧桑,有五百年的等待,也有五百年来第一次燃起的希望。

“那得看你自己。俺只能教你,路得自己走。”

黎墨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

洞外,夜色渐深,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洞内,黎墨抱着皮影箱,看着那尊空白影偶,看着那道猴形轮廓。

他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也不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一个唱皮影戏的戏班小子。

他是守影人。

影怜缩回空白影偶中,留下一句话,在山洞里回荡:

“好好睡,明天开始,有你好受的。”

黎墨抱着箱子,望着洞外的月色。

脑海中不断闪过那些画面——爹倒下的背影,裘老飞出去的身子,翠娘直挺挺倒下的瞬间,小学徒手里攥着的那把铜钱……

他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手轻轻抚过空白影偶上的猴形轮廓,心里默默发誓:

爹,裘老,翠娘,小学徒……

我一定给你们报仇。

一定。

夜色深沉。

远处,玄影宗的大殿里,一个侏儒拨弄着血色算盘,发出噼啪的脆响。

“所以……”他的声音慢条斯理,“你不但没抢回圣物,还让一个刚觉醒的小崽子跑了?还折了一个人手?”

赵乾跪在地上,额头冒汗:“大人恕罪!那小子……那小子疑似唤醒了斗战胜佛的投影!”

算盘声骤停。

侏儒站起身(尽管站着也只到赵乾腰部),踱步到窗前,望着夜色,眯起眼睛。

“有意思。五百年前那一战,斗战胜佛可是带头反抗封印的硬骨头……他的残识居然还在。”

他转身,阴恻恻地笑了。

“传令下去,封锁方圆千里所有要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血色的光。

“让血罗刹去一趟。”

山洞中,黎墨沉沉睡去。

皮影箱里,空白影偶上的猴形轮廓又清晰了几分,隐隐透出淡淡的金光。

影怜的虚影再次飘出,悬浮在黎墨上方,凝视着他年轻的、沾满泪痕的脸。

“像,真像……”它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怀念,带着怅惘,也带着一丝连它自己都没察觉的慈祥,“当年俺那不成器的师父,也是这么带着俺走上这条路的。”

它望向洞外的夜色,火眼金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五百年了,俺老孙等的人,终于来了。”

金光一闪,虚影消失。

山洞重归寂静。

只有黎墨偶尔的抽泣声,在夜风中轻轻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