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文是被冻醒的。
不对,更准确地说,他是被一阵穿堂风加上膝盖底下传来的刺骨凉意给冻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跪着。
面前是一张紫檀木供桌,桌上摆着香炉、烛台、各色供果,还有一块灵牌。
灵牌上刻着一行字,烛光昏暗,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来——大行皇帝讳萧腾之灵位。
萧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白色孝服,粗麻布做的,扎得皮肤发痒。
再看了看周围——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全是白色孝服,脑袋低垂,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泣。
灵堂。
他在一个灵堂里。
二十八岁,互联网大厂社畜,加班到凌晨三点,在工位上趴了一会儿。
然后趴到这儿来了?
还穿着孝服跪在灵堂里?
萧文试图动了动腿,膝盖传来一阵酸爽——这得跪了多久?
“四弟。”
旁边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
萧文僵硬地转过头。
跪在他旁边的是个年轻男子,剑眉星目,气度不凡,同样一身孝服。
见他看过来,那人用气声道:“再坚持一会儿,天快亮了。”
四弟。
所以他是老四。
萧文张了张嘴,想问问现在是什么情况,但看着周围一片肃穆的灵堂,又把话咽了回去。
坚持?他的膝盖已经快没知觉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传来脚步声,一个老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首辅盛文渊耳边低语了几句。
盛文渊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诸位殿下,诸位大人,先帝灵前跪拜已毕,请移步偏殿议事。”
萧文如蒙大赦。
但他很快发现,“移步”这个词用得不太准确——他根本站不起来。
两个小太监眼疾手快地冲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他,这才把他从蒲团上捞了起来。
萧文的膝盖几乎完全失去知觉,走路全靠两个人拖着。
他被架着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灵堂。
那块灵牌静静地立在烛光里。
老爷子,您这走得可真不是时候。
萧文在心里默默地说。
偏殿比灵堂暖和多了。
地龙烧得热烘烘的,角落里还燃着炭盆。萧文被架进来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首辅盛文渊坐在上首,须发皆白,面容肃穆。几位内阁大臣分坐两侧,一个个正襟危坐,面色沉沉。
还有三个年轻男子,也都穿着孝服,坐在一旁。
萧文被架进来的时候,那三个人齐刷刷看向他。
年纪最大的那个,萧文认出来了,是刚才在灵堂里跟他说“再坚持一会儿”的那位。
他冲萧文点了点头,眼神温和,还带着点兄长特有的关切。
圆脸的那个,看着就憨厚,冲萧文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面容清俊的那个,手里握着一卷书,头也没抬,只当没看见他。
萧文被架到一张椅子上坐下。两个小太监松开手,他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腿还是软的。
“四殿下当心。”一个小太监赶紧扶住他。
萧文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盛文渊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骤然驾崩,未立太子,今日需议定继位之人,以安社稷。”
这话一出,偏殿里的气氛顿时凝重了几分。
萧文心道:按照规矩,应该是老大继位吧?
他偷偷看向那个年纪最大的——大皇子萧煜。
萧煜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放下,叹了口气。
“首辅大人,”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昨夜父皇驾崩,我悲痛欲绝,思来想去,这江山社稷,实在是担不起。”
萧文一愣。
“大殿下此言差矣……”盛文渊刚开口,萧煜就摆了摆手。
“非是推脱。”萧煜的神色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我自幼体弱,这是众所周知的。又素来喜好诗书,于政务一窍不通。这万里江山,交到我手里,怕是会误了国家。”
他说得情真意切,一脸“我是为江山社稷着想”的郑重。
萧文心想:这是谦虚吧?一定是谦虚吧?
然后众人的目光看向萧瑾——那个圆脸的二皇子。
萧瑾正低头研究自己的玉佩,察觉到众人的目光,抬起头来,一脸茫然。
“怎么了?”
盛文渊捋了捋胡子:“二殿下,您意下如何?”
萧瑾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那摆手的幅度大得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赶走似的:“别看我别看我!我就想过点平淡日子,种种花,养养鸟,挺好。当皇帝?太累太累。”
萧文:?
种花?养鸟?
这是皇子该说的话?
众人的目光又转向萧珩——那个一直低头看书的三皇子。
萧珩头也不抬,翻了一页书,淡淡道:“淡泊名利,别找我。”
萧文:???
盛文渊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咳嗽一声,目光缓缓扫过三位皇子,最后,落在了萧文身上。
萧文心里咯噔一下。
“四殿下。”盛文渊看着他,“您意下如何?”
萧文赶紧摆手:“我、我也不行……”
他这话刚出口,萧煜就笑了。
“四弟过谦了。”萧煜开口,笑得一脸慈祥,那笑容温和得像是春日的阳光,“四弟虽然年幼,但素来聪慧,读书也用心,是块好材料。父皇在世时也曾夸过你。”
萧文:死去的老登夸过我?
萧瑾连连点头:“对对对,四弟最合适!你从小就比我们聪明,这皇位非你莫属!”
萧珩终于抬起头,看了萧文一眼,淡淡道:“我没意见。”
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快点定下来,我还赶着回去看书。
萧文整个人都麻了。
“诸位殿下既无异议,”盛文渊站起身,冲萧文深深一揖,“那便请四殿下择日登基,继承大统!”
身后几位内阁大臣齐刷刷站起来,跟着作揖。
“请四殿下继承大统!”
萧文被一群老头围着作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才穿越过来不到半天,连自己叫什么都还没完全搞清楚——不对,他现在叫萧文,是四皇子,可他脑子里压根没有原主的任何记忆。
这就要当皇帝了?
萧煜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四弟,国不可一日无君,你就别推辞了。”
萧瑾也凑过来,笑得见牙不见眼:“对对对,四弟你好好干,二哥支持你!”
萧珩收起书,站起身,慢悠悠地走过来。
萧珩道:“非你莫属。”
然后他就站到一边去了,仿佛这事跟他再无关系。
几位内阁大臣纷纷上前行礼。
“参见陛下!”
“恭喜陛下!”
“陛下登基,实乃社稷之幸!”
萧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能说什么?
说“我不当”?可所有人都已经认定是他了。
他道:“你们……害苦了我呀!”
这话一出,萧煜笑得更加慈祥了。
“四弟说哪里话,”他拍拍萧文的肩膀,“这是天命所归,众望所归。”
萧瑾连连点头:“对对对,四弟你就安心当皇帝吧,二哥保证不给你添乱。”
萧珩难得开口,语气依然淡淡:“放心,朝政不难,多看几本书就懂了。”
萧文看着这三个哥哥,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