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眼睛一闭一睁,回到一九八三

陈凡觉得自己肯定是累出幻觉了。

他记得昨晚加班到凌晨三点,甲方爸爸拿着他那改了十八遍的PPT,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还是感觉不对,再改改吧”。

他当时就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然后眼前一黑,直接趴在了键盘上。

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老子这辈子,就他妈是个纯纯的大冤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呜!”

一声悠长且浑厚的汽笛声,像一头老牛在叫,差点把陈凡的魂儿给震飞了。

紧接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钻进了鼻子里。

不是咖啡味,不是香水味,而是一股混合着煤球炉子、大白菜帮子,还有点儿肥皂粉的奇怪味道。

闻着有点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儿闻过。

陈凡艰难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他熟悉的格子间工位,也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而是一面糊着旧报纸的墙。

报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印着一行大字:认真学习党的十二大文件,全面开创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新局面。

旁边还有个小标题,写着:1983年8月28日。

陈凡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儿揉了揉眼睛。

再看,还是1983年8月28日。

头顶上是一个灯泡,挂着长长的灯绳,灯绳上还系着一块红布条,不知道是辟邪还是图吉利。

身下是硬得硌骨头的木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棉花都睡硬了,一块一块的。

旁边一张三屉桌,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五个大红字,缸子边沿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里面的黑铁。

墙角立着一把暖壶,竹编的壳,红胆。旁边洗脸盆架上搭着一条毛巾,已经洗得发白,边缘都起毛了。

陈凡懵了。

他掐了一下大腿。疼。

他又掐了一下。还是疼。

他掀开被子看了一眼,一条蓝白条纹的大裤衩子,腿挺细,白得晃眼,一看就不经常运动。

“完了。”他脑子里轰的一声,“我这是……穿了吧?”

他上辈子好歹也是个网文老书虫,穿越小说看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这种倒霉事儿真落到自己头上,他一时半会儿还是接受不了。

正躺着发懵,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扎着两根麻花辫、穿着碎花布衣裳的瘦丫头窜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根咬了一半的黄瓜,“咔嚓”咬一口,看见陈凡睁着眼,张嘴就喊:

“妈!妈!我那瘫子哥醒了!”

陈凡:“……”

你才是瘫子!你全家都是……

等等,这好像确实是他现在的全家。

瘦丫头喊完也不过来,就站在门口继续“咔嚓”黄瓜,一边嚼一边打量他,眼神里带着三分嫌弃七分好奇。

陈凡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的中年妇女就冲了进来,正是原主的妈,张淑芬。

她一屁股坐到床边,伸手就摸陈凡的额头,眼眶当时就红了:

“儿啊!你可算醒了!你睡了两天两夜,把妈吓死了!你说你这孩子,好好的去爬什么树掏鸟窝?摔下来差点没把腿摔断,大夫说你要再睡一天,就算不瘫也得傻!”

陈凡嘴角抽了抽。

掏鸟窝摔的?

原主这死法,比他加班猝死还丢人。好歹他是为了社会主义加班事业献身,原主这是为了几只鸟蛋差点把命搭进去。这说出去都没脸见人。

“妈,我没事……”陈凡刚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嗓子眼儿里跟塞了把沙子似的。

“还没事?大夫开的药喝了没?”

张淑芬转头瞪向门口的丫头,“小雅!不是让你看着火给哥煎药吗?你又跑哪儿野去了?”

陈小雅翻了个白眼,“咔嚓”又咬了一口黄瓜:“他这不是醒了嘛?醒了就是好了,还喝什么药,浪费钱。有那钱不如给我买根新头绳,我们班刘娟娟昨天新换的头绳,粉红色的,可好看了。”

“你!”张淑芬气得就要起来揍人。

“吵什么吵!”门外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断喝。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套袖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正是原主的爹,陈建设。

他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两个铝饭盒,脸黑得像锅底,进来就往桌上“哐”地一放。

“醒了就醒了,嚎什么?让街坊邻居听见,还以为我们家怎么了。”

陈建设把饭盒往桌上一顿,“厂里食堂打的病号饭,疙瘩汤。吃完了赶紧给我好起来,你请假这两天,车间主任脸拉得比驴还长,见了我都绕道走。”

张淑芬不乐意了:“你这当爹的怎么说话呢?儿子刚醒,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好听的好听的。”

陈建设坐到门槛上,掏出烟袋锅子开始装烟,“我这不是着急嘛,他这一躺,家里少个劳动力不说,学习也耽误了。”

陈小雅在旁边小声嘀咕:“他本来也不学习。”

陈建设瞪她一眼,她立刻缩了缩脖子,但手里的黄瓜没停,“咔嚓咔嚓”嚼得更欢了。

陈凡看着这一家子,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没有电脑,没有外卖,没有空调,没有WIFI。

这日子,是人过的吗?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腿还真有点疼。掀开被子一看,左腿膝盖往上缠着绷带,白得刺眼,还透着点碘伏的黄。看来原主这一跤摔得不轻。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先看看这疙瘩汤啥味儿。

他端起饭盒,打开盖子,一股葱花味儿飘出来。

汤挺稠,面疙瘩一块一块的,飘着油花,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陈凡咽了咽口水,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他拿起勺子,刚喝了一口。

温热的疙瘩汤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一下子暖和起来。

别说,还真挺好喝,比后世那些外卖强多了,起码是真材实料,没有科技与狠活。

陈建设坐在门槛上,点了烟袋锅子,“吧嗒”抽了一口,深沉地开口:

“凡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过了年就十八了,明年七月就高考了。你这一摔,耽误了多少功课?爹对你要求不高,咱家几辈子没出个大学生,你加把劲,明年考个清华北大,给爹长长脸。”

“噗!”

陈凡一口疙瘩汤喷了出来。

喷得满桌子都是,汤汤水水顺着桌沿往下淌。

清华北大?

还要求不高?

他抬头看着这个黑脸老爹,一脸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又看看门口那个啃着黄瓜、一脸幸灾乐祸的妹妹。

再看看旁边眼眶还红着、但眼里已经开始冒期待光芒的老妈。

陈凡突然觉得,这腿,可能还是瘫着比较好。

“爸,”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说的这个清华北大……是BJ那个清华北大吗?”

陈建设一瞪眼:“废话!全国还有几个清华北大?咋的,你还想考哈佛啊?那玩意儿咱也去不了啊!”

陈凡:“……”

他深吸一口气,把饭盒放下,组织了一下语言:

“爸,那个……我就直说了吧。咱家这条件,我这一摔,脑子没准儿真摔坏了。清华北大估计够呛,咱能不能定个小目标,比如……找个班上?”

陈建设的脸更黑了,烟袋锅子往门槛上磕了磕:“上班?上啥班?进厂当工人?那能有啥出息!你看看你爹我,在罐头厂干了二十年,还是个小组长!你要是不考上大学,将来就得跟我一样,一辈子削苹果!”

陈凡心说:削苹果也挺好啊,又不用动脑子,下班还能回家躺着。

但这话他没敢说出口。

陈小雅在旁边“咔嚓”完最后一口黄瓜,把黄瓜蒂往院子里一扔,拍拍手,脆生生地说:

“爸,我哥说得对,他那个脑子,考清华北大确实是够呛。能考上个中专就不错了,就这还得烧高香呢。”

陈凡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关键时刻,这便宜妹妹居然帮他说话?

结果陈小雅下一句就来了:“不过他要是考不上,那就进厂呗,挣工资,到时候我上高中的学费就有保障了。妈说了,只要我能考上大学,砸锅卖铁也供我。哥进厂正好,省的砸锅了。”

陈凡:“……”

得,原来是打的这个算盘。

张淑芬在旁边拍了陈小雅一巴掌:“说什么呢!你哥考大学也一样,谁供谁还不一定呢!”

陈小雅“切”了一声,翻个白眼,转身跑了,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

屋里安静下来。

陈建设抽完一袋烟,站起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凡:

“反正我话撂这儿了,明年高考,你给我考。考上了最好,考不上也得考。咱家就指着你光宗耀祖了。”

说完,背着手出去了。

张淑芬收拾了桌上的狼藉,又给陈凡倒了杯热水,嘱咐了几句“好好养着别乱动”,也去忙活了。

陈凡一个人躺在硬板床上,盯着糊着报纸的天花板发呆。

报纸上印着一条新闻:《提高教育质量,为国家培养更多合格人才》。

旁边还有一幅插图,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拿着书,意气风发地看着远方,旁边配文: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陈凡叹了口气。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他现在只想为自己之躺平而活着。

上辈子卷了三十年,卷出一身毛病,最后落个猝死的下场。

这辈子要是还卷,那不成傻子了吗?

他翻了个身,对着墙,闭上眼睛。

管他什么高考,先睡一觉再说。

反正天塌下来,也得等他睡醒了再塌。

门外传来陈小雅跟邻居家小孩儿说话的声音:“我哥醒了,就是人傻了,他那么懒得人都想上班了,你说是不是傻了?”

“傻!”

“对,我也觉得傻!”

陈凡闭着眼睛,嘴角抽了抽。

算了,傻就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