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山巅,终年云雾缭绕。那雾气翻涌如龙,穿梭于峰峦之间,时而发出阵阵低沉回响,恍若龙吟。故山民皆称此山为——玉龙山。
山上有座仙门,不纳粟米,不夺人志,却能屹立于天地之间,呼风唤雨,庇护一方。百姓皆传,此为善仙之宗。
然修仙者无血脉可继,独立难存,故天下山门广开宗派,纳徒授业,以续传承。
受广富仙君恩泽,庇佑我白立村迁至此地,已历五代矣!自立村以来,避过无数灾患匪掠……”
“话说——”说书人忽然一顿,大拇指在中指与食指间轻轻摩挲,“诸位总不能白听我这口舌之利吧?”
众人啧声一片,不情不愿地摸出一文钱。说书人见状,顿时眯眼如缝,咧嘴笑了起来。
“啊,对——”他忽然撇头,目光落在墙角一个少年身上,“你怎么回事?是想白听不成?”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去。大家伙都给了钱,凭什么他可以白听?虽无人高声,但那神色间的质问已昭然若揭。
少年方缘只得悻悻离去。才迈出一步,身后便又传来绘声绘色的讲述:“话说那仙宗广开仙门……”
方缘,白立村人尽皆知的穷小子。父亲早年在山上采药,不幸命丧虎口,只剩母亲陈氏与他相依为命。
“算了,他们不让我听,是他们的损失。”
方缘正这般想着,远处忽然传来阵阵马蹄声。沙尘随风而起,数骑甲士停落在书场门前。场内众人顾不得听书,纷纷四散逃离。
“这是什么阵仗?”
“别乱指!”身旁人急忙按住他的手,“那领头的,万万得罪不起。”
“咋呼什么!”
一声喝道,声如洪钟。方缘被惊得浑身一颤,那头领瞥来一眼,怒目而视:“还不滚!”
一旁小贩见方缘呆立,忙将他拉到一边。方缘这才回过神来——竟被那一声吼喝得发了愣。
“我乃延县军候莫回,奉知县之命,特来捉拿逃犯!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众人只得散去。
此时,一个身影慌忙跑来:“不知莫军侯莅临寒地,所为何事?”
“怕不是聋了你的耳!”莫军侯冷道,“我方才说的,你没听见?”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呐!”
“哼,若非囚徒奔逃至此,本侯还懒得踏足这穷乡僻壤。”
“是、是!这不是怕脏了军侯的脚吗?军侯有何吩咐,尽管告知小人。小人乃此地里正,姓张,名维。”
莫军侯眯起眼,抚了抚胡须:“不错,你有此觉悟,倒是难得。”
“那么,张里正,本侯命你三日之内拿住犯人。否则……后果你应当清楚。”
“这……军侯说笑了,我这偏僻之地,连座像样的酒楼都没有,只有一间书馆、一处酒肆,怎会有人逃往此处?”
莫军侯手按腰间宝刀,压低声音:“本侯明说了吧——此乃上面大人物的意思。你若办好了,一步登天;若办不好……”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本侯倒是可以提醒提醒你……”
张里正浑身一颤。
日落时分,方缘回到家中。母亲陈氏正在院中掐豆角,他默默上前帮忙。
“今天跑哪去了?”陈氏头也不抬。
“书场听书。没趣,自己出来了。”
方缘看向母亲,不由得一怔——她双目通红,微微发肿。
陈氏忽然停下手,声音发颤:“娘……对不起你,娃啊。“
“什么对得起对不起?“方缘皱眉,“娘从未对不起我。反倒是我,还没让你过上好日子——“
“咚——咚”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两个八尺大汉推门而入,身着粗布麻衣,面目陌生。
“你娘说得没错。“麻子脸汉子道,“陈氏,考虑得如何了?“
“放什么屁话!”方缘双拳紧握,“休要胡说!”
“黄口小儿,火气倒不小。”
方缘架起拳势,正要拼命,陈氏忽然泣出声来:“娃啊……是娘对不住你。下辈子,找个好人家吧……是娘……对不起你……”
方缘心中一酸,上前抱住母亲:“娘怎么也胡说!”
大汉见状,不禁叹了口气:“小子,你……”
“住嘴!”另一人急忙拦住,压低声音,“管不住你那张漏嘴?”
一个时辰前,未时。
“里正大人,军侯所言……这不是明摆着为难咱们吗?”王什长皱眉道。
“不然还能如何?就这偏僻地方,人会逃到这儿?”
“话说……军侯当时同您说了什么?”
“你一个兵户,倒还好奇上了。”张里正四下张望,压低声音,“不过这事,确实要与你商量……”
密谈结束,王什长惊呼:“什么?!”
原来根本不是叫抓逃犯。不过是上面犯了错,要随意指人替罪罢了。白立村穷乡僻壤,无士族、无寒门,正是最佳的替罪之选。
“意思是我们得抓一个人?”王什长声音发涩,“里正大人,这百户之中……可有合适人选?”
“尚无。不过你比我更了解此地人情,不如……你去办?”
王什长心中冰凉。抓人,得罪草民;不抓,得罪里正,更要得罪上面。一个军侯的怒火,足够让他们掉十次脑袋。
离开里正居所,他左思右想,终于想起一个最佳人选。于是派人前去“请”人。
回到此时。
方缘越觉不对。这两人他从未见过,娘俩从不赌钱,怎会招惹这等人物?
“你们……来我家做什么?”
麻子脸道:“小子,里正有令,带你前去问话!”
大胡子冷声补充:“别想着逃,你娘还在这儿呢。”
陈氏颤声问:“娃啊……你到底犯了什么事?”
原来,这两人早已来过一趟。陈氏曾用所剩无几的积蓄贿赂,也曾苦苦哀求,但他们只是奉命行事,无可通融。
方母心中已升起最可怕的预感——村里从未出过这等阵仗。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孩子……要被处决了。
“话已至此,走吧。”
两人箭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方缘,朝屋外拖去。
“放开我!干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
方缘嘶吼着,拳头不断击打在两人身上。陈氏瘫坐在门框上,无力地抽泣,泪流满面,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拖入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