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川闻到卡西米尔男爵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下了第三遍了。
每次帝都的梅雨季都是这样,好像这座城市有什么怎么也洗不掉的污秽。
审计局三楼招待厅的窗户玻璃上,雨滴顺着玻璃趟下形成了细小的河流,看过去惩戒花园里的石像被它扭曲成了一片晃动的灰影。
男爵坐在他的对面,脊背挺得笔直,肩颈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线,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死死攥着裤腿不放开。他的呼吸放的极轻,目光沉沉锁在对方脸上,生怕引起对方的反感。
紧张的人身上的债务会格外冲,那股腐败的蜜糖味混着铁锈的腥气正从男爵的身上望外出逃,几乎可以在空气中看得出颜色了。
“审计员阁下,”
这是男爵第三次开口了,声音中的颤音已经兜不住了,
“关于去年收货季的那次施法,我可以提供所有教会的净化证明,甚至也有土地神殿的恢复记......录......”
“您的左手小指,”
周承川打断了他,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两个人之间不可告人秘密,
“在抖。”
男爵顺着周承川的视线,看着自己的左手,手上还有忘记摘下的龙血琥珀戒指,而此刻的小指像是垂死昆虫的触须。
“债务神经震颤,要是猜的不错还是初期吧,”
周承川拿起空白羊皮纸卷,又放下,手指慢慢地敲打在上面,另一只手撑着脸就这样望着卡西米尔男爵,
“这东西一般从肢体末端开始,要不了六个月就会蔓延到躯干,然后再是大脑。您请的医师是不是告诉您,您是魔法疲劳,然后除了多休息就是喝点银月草就行了?”
男爵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您怎么......”
“我见过太多,您以为您是特例?”
周承川有些觉得枯燥,站起身,走到了窗前,望着最远处那座新立的雕像,那还是一个粗糙的草料胚子,石匠大概率会在雨季过去之后继续雕刻,不过这是在男爵还能付得起工钱的前提下。
周承川觉得有些可笑,转过了身,背对着雨幕面对男爵:
“您的主田东侧的三分之二,今年春天播种的麦子在抽穗期都夭折了。您还没发现吗?您的土地在反抗,去年您的那场丰收礼赞抽取它太多的生命力了,还未等它恢复就播下了下一轮的种子,您知道吗它和您的小指一样——在抖!”
“我有七个女儿——”
男爵的声音忽然拔高,尖利得能刺穿人的耳膜,
“七个!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嫁妆,婚礼,还有她们母亲的医药费,哪样不要钱......您知道自从北境商路段了之后,香料的价格跌成什么样子了吗?您知道——”
“我知道。”
卡西米尔男爵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神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又走回到桌边,外套内袋的麻布袋被拿了出来,边缘早就磨得发毛,周承川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是一把土,里面混着几节干枯的草根。
“这东西您熟悉吗?”
他拔出那些草根后,用力将成块的土碾碎,
“不用猜了,这正是您靠近水渠的那块土,而这些白点您似乎不曾在意。”
男爵俯身,琥珀戒指在即将靠近桌面的时候停住了,就这样盯着这些白色颗粒,瞳孔一点点放大。
“超标的魔法在它承受范围之外,烧断了它的血管。现在那些血管正在硬化,明年那块地就会彻底地板结,后年开始沙化,再过一年......”
话到嘴边,却骤然顿住,最后一句话咽了回去,跟聪明人说话这就足够了。
男爵跌回到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骨,窗外的雨声变大了,哗啦啦的。然后就看见男爵眼眶周围的血丝迅速蔓延,似乎下一秒就要渗出血来。
“还有得救吗......”
无力的声音回响在周承川的耳边,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声都变成了绵长的叹息。
“把新港区的船卖了。”
周承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
“三艘都卖了,最好去黑市价格低一点也要出手。拿到钱后,全部去买北境战争债券——就是那个所有人都在抛售的债券。三个月后,北境商路会重开,债券的价格到时候会翻四倍。”
男爵猛地抬头,血丝更加密集了:、
“您怎么知道。”
周承川剜了他一眼,语气中第一次有了近乎疲惫的东西,
“我还知道,你最小的那个女儿不适合嫁给东境的那个老侯爵,哮喘的话南方更适合她。”
“可侯爵的聘礼——”
周承川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可笑,
“聘礼重要还是她的命重要?”
此刻卡西米尔男爵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震惊,疑惑,还有一丝被看穿后的羞愧。
“审计报告我会写土地恢复期内建议休耕。”
他一边说,一边收掉桌面上的土,将它重新装回布袋,
“另外魔法许可暂时冻结三个月,这期间希望你好自为之。而至于你的债务神经疼痛去找圣安妮救济院,别说是我推荐的。”
说完这些后,男爵自觉地走到门边。
“男爵。”周承川没有回头,“七女儿的事,再想想。”
门开了,又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