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识

云麓山的清晨,总是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山脚下的青溪镇,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宁静祥和。这里没有京都的繁华喧嚣,也没有江湖的刀光剑影,有的只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淡。

阿白蹲在“百草堂”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刚从后山采来的草药,正低着头,一根一根地仔细挑拣。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衣,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她那张清丽的小脸愈发显得干净纯粹。指尖拂过草药粗糙的叶片,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这是她最喜欢的味道,比山间的花香更踏实,比庙里的檀香更温暖。

“阿白姑娘!阿白姑娘!”

一阵急促的呼喊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阿白抬头望去,只见镇上的王二叔正跌跌撞撞地跑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抬着简易竹椅的汉子。

“怎么了,王二叔?”阿白立刻放下手中的草药,迎了上去。

“快,快救人!在后山的竹林里发现的,也不知是哪位贵人,晕过去了!”王二叔喘着粗气,指着竹椅上的人,“那身衣服,啧啧,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好的料子!”

阿白快步上前,只见竹椅上躺着一个年轻男子。他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衣着,那是一身月白色的绫罗长袍,质地非凡,袖口和领口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子弟,甚至……可能身份更为尊贵。但这身华服此刻却沾满了泥污和枯叶,显得有些狼狈。

“让我看看。”阿白伸手,将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腕上。

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一股异常的寒意顺着她的指尖直冲心口,让她下意识地一颤。这人的脉象极其紊乱,气息微弱,仿佛风中残烛。但更让她心惊的是,在他微弱的脉搏之下,竟有一股奇异而磅礴的力量在缓缓游走。那股力量纯净、浩瀚,带着一种超凡脱俗的威压,绝非凡人所有。

是……仙气?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阿白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虽是只修炼了数百年的白狐,化为人形不过百年,大部分时间都在这深山小镇里学医济世,见识尚浅。但对灵气的感知远比凡人敏锐。这股气息,与她在深山中感受到的天地灵气相似,却又更加精纯、更加高贵,仿佛源自九天之上。

“姑娘,他……他没事吧?”王二叔在一旁焦急地问。

阿白收回手,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清楚。“先把他抬到医馆里,我需要仔细检查一下。”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男子抬进了百草堂,安置在医床上。阿白让他平躺好,又为他盖上了一条薄被。她仔细观察着男子的面色,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人不是普通的晕厥。”阿白自言自语道。他体内的那股仙气正在失控地逸散,这恐怕就是他昏迷的根源。强行压制的话,可能会损伤他的本源;任由其逸散,他又会因元气耗尽而亡。

“阿白姑娘,这……这到底是个什么病?需不需要请镇上德高望重的道士来看看?我看他这身打扮,说不定是哪个王府的公子,得罪了神仙?”王二叔在一旁小声嘀咕。

阿白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他不是凡人,也不是鬼怪作祟。他只是受了很重的内伤,导致体内的气脉乱了。”她顿了顿,看着王二叔,“二叔,麻烦你帮我准备一盆温水,再拿一块干净的布来。”

待王二叔等人离开后,医馆里只剩下阿白和床上昏迷的男子。她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中五味杂陈。数百年的修行,她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如此强大的仙灵之气。这股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畏惧,却又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她拿起那块温热的湿布,轻轻擦拭着他脸上的污迹。随着污迹被拭去,男子的面容愈发清晰起来。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即使昏迷中,也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清冷气质。

就在这时,床上的男子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清澈如秋水,深邃如星空,不带一丝杂质,仿佛能洞穿人心。只是此刻,这双美丽的眸子里充满了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他似乎在努力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明,目光涣散地在屋内扫视。

当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阿白那张写满担忧的脸上时,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阿白的心,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她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眼神,像是雪山顶上最洁净的冰,不染纤尘。

男子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何处?”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阿白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

“这里是青溪镇,我的医馆。”阿白定了定神,轻声回答,同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保持着一种礼貌的距离,“你晕倒在后山,是镇上的人把你送来的。你……还好吗?”

男子没有回答,他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眉头紧锁,神情痛苦。片刻后,他低声说道:“我……记不清了。”

他叫青天。

他本是青天界的一名低阶仙官,负责看守“天理之镜”。那面镜子能映照出三界一切不平之事。三日前,镜面突然剧烈波动,映出凡间一处名为“云麓山”的地方,光芒大盛,随后便有黑气侵染镜面。他奉命下界探查,却在抵达云麓山时,遭遇了不明力量的袭击,仙力被封,记忆尽失,最终力竭而晕。

醒来后,他只记得自己的名字,以及脑海中一个模糊的、必须完成的使命。至于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何会在这里,一概不知。

而眼前这个救了他的女子,名叫阿白。他能感觉到,她周身散发着一股微弱而纯净的灵力,是一只初化人形的小狐狸。她的眼神清澈,不似凡人那般充满欲望和算计,让他莫名地感到一丝安心。

“我叫阿白。”见他不说话,阿白主动介绍自己,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他,“你先别动,你伤得不轻,需要好好休养。你的衣服我帮你换过了,脏的我放在一边,等会儿帮你洗。”

青天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他现在身无仙力,记忆全失,如同一个凡人,只能暂时依附于她。

接下来的几天,青天便在百草堂住了下来。

阿白每天都会为他熬制各种滋补的汤药。那些药方,都是她从古籍中寻来的,专门用来调养受损的经脉。青天虽然身份尊贵,却从不挑剔,无论药味多苦,他都一饮而尽,眼神里总是带着淡淡的感激。

为了让他尽快恢复,阿白甚至拿出了自己珍藏的一块千年茯苓,磨成粉给他冲服。那是她当年在深山里遇到险情,一位路过的老仙人赠予她的,说是能固本培元。她一直舍不得用,如今为了这个素不相识的“病人”,却毫不犹豫地拿了出来。

青天的身体在阿白的悉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快。不过几日,他已经能下床行走,脸色也渐渐有了血色。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阿白正在院子里晾晒刚采来的草药,青天拄着一根木杖,缓缓走了出来。

“阿白。”他叫住了她。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

阿白回过头,有些惊喜地看着他:“青天,你的腿好些了吗?要不要我再帮你配一副活血化瘀的药?”

青天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晾晒的草药上。“这些草药,你都认识?”

“当然啦。”阿白笑着走过去,指着一株草药说,“这是车前草,利尿的;这是金银花,清热解毒;这是……”她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青天静静地听着,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这是他来到凡间后,第一次笑。

“你懂很多。”他轻声说。

阿白的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我从小就在山里长大,认得这些很正常。倒是你,青天,你到底是谁?怎么会晕倒在山里?”

这是阿白第一次问起他的身世。她知道,他一定有难言之隐,但她还是忍不住好奇。

青天的眼神黯淡下去,他望向远处的云麓山,山巅的云雾缭绕,看不真切。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和一个模糊的使命。我……我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在找什么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和失落。

阿白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怜惜。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青天。你先在这里安心养伤。等你好了,我陪你一起找。这云麓山虽然大,但我从小在山里跑,熟得很。”

青天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真诚的眼睛,心中那股因失忆而产生的烦躁和不安,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他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两人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阳光将草药的影子拉得很长。微风拂过,带来一阵淡淡的草木清香。

窗外,晨光熹微,薄雾渐散。谁也不知道,这次偶然的相遇,会将两个本无交集的灵魂,卷入一场怎样的命运洪流之中。一个是为了寻找真相而迷失的仙官,一个是为了守护平淡而修行的狐妖,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