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毒食惊宫,三日断头令

隆冬腊月,北风卷着雪沫子砸在琉璃瓦上,发出簌簌细响。

紫禁城刚过晨膳,养心殿却炸开了天翻地覆的乱。

今日呈给帝王的那一盅参杞养元汤,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太医当场验出一味与帝身命格相冲、长期服用必损龙体的虎狼之药。

不致命,却足够诛心。

居心叵测,意图犯上。

八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温家头上。

所有食材、药材、采买记录、经手人、入库签单,一条一条追查下去,每一环,都清清楚楚写着温家的印记。

温家执掌皇宫御膳采办司六十载,是太后母家,是扎根在宫闱命脉上的一族。

这一盆脏水泼下来,不是失误,是索命。

不过半个时辰,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京城。

温府。

雪下得紧,庭院里一片素白,却压不住满府的死寂与恐慌。下人们缩着脖子不敢出声,连大气都不敢喘,往日井然有序的府邸,此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咽喉。

“小姐!”

一道急促却依旧温婉的脚步声快步而来,苏轻罗脸色惨白如雪,眼眶泛红,却死死稳住声线,伸手稳稳扶住温糯的手臂,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圣旨……圣旨已经进胡同了!宫里传了话,是……是谋逆大罪!”

她是自小与温糯一同长大的闺秀,性情柔雅,善解人意,是整个温府,唯一一个能站在温糯身边说心里话的人。

此刻,她也怕。

怕得浑身发冷。

温糯站在廊下,一身素色棉裙,未施粉黛,身姿却如青竹一般,挺直、坚韧、宁折不弯。

她是太后亲侄女,三岁入宫,在太后膝下长大,见过后宫倾轧,见过朝堂翻覆,从小被耳提面命刻入骨髓一句话:

温家女子,可以死,不可以乱;可以亡,不可以跪。

指尖微微收紧,指甲嵌进掌心,她却连眉峰都没有动一下,只有那双清澈沉静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寒到极致的冷。

“母亲呢?”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夫人……夫人晕过去了,”苏轻罗眼眶一红,低声道,“老爷在正厅等着,已经快撑不住了……小姐,我们真的……真的还有活路吗?”

谋逆。

这两个字,是要诛九族的。

温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颤,快得无人察觉。

“晕解决不了任何事。”

她抬眼,目光冷澈而坚定,“去告诉父亲,稳住府中上下,任何人敢私逃、乱语、泄露半分风声,一律按家法处置。此刻,乱即是死。”

苏轻罗一怔,心头骤然安定。

她家小姐,从来都是这样。

越是绝境,越冷静得可怕。

“是,奴婢明白。”

不多时,宣旨太监尖利如刀的嗓音,刺破了温府死寂的天空。

那一道明黄色圣旨,字字如血,落在每一个人头上。

“温氏世代掌御膳采办,不思忠君,反包藏祸心,药饵失度,意图害上。着三日内查清自证,上达天听,逾期未明者,即以谋逆论罪——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

最后四个字落下,温父当场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满府上下,哭声压抑在喉咙里,连哭都不敢大声。

温糯垂眸,双手平伸,稳稳接过圣旨。

指尖冰凉,纸张沉重如千斤铁。

玩忽职守?

药饵失度?

荒唐。

温家执掌御膳采办六十年,每一道食材、每一味药材,都要经过三道查验、四重核对,连一颗米、一片菜都不敢有半分疏忽,怎么可能犯下这种致命错误?

这不是错。

这是杀局。

是有人要借这一碗汤,掀翻温家,扳倒太后,搅动整个朝堂格局。

好一个一箭三雕。

“三日……三日啊……”温父喃喃自语,泪水滚落,“我们拿什么自证?证据全指向我们,谁会信我们?谁敢帮我们?”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温家是太后的人?

这风口浪尖,避之唯恐不及,谁敢伸手?

温糯缓缓抬起头。

她没有哭,没有慌,没有跪。

一双眼眸亮得惊人,像是风雪中燃着一簇孤火。

“父亲,温家不会亡。”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决绝,穿透满府恐慌,“这京城里,有一个人,能翻此案,能救我们全家。”

温父猛地抬头,眼中燃起最后一点微光:“谁?!是谁?”

风雪呼啸,卷动她素色衣袂。

温糯薄唇轻启,一字一顿,清晰如刀刻。

“首辅,沈砚。”

三个字,让整个正厅瞬间死寂。

沈砚。

当朝首辅,内阁第一人,世家嫡子,少年成才,二十岁入仕,三十岁权倾朝野,一言可定朝堂风波,一策可动天下格局。

更重要的是——

他与温糯,自幼一同在宫中读书、一同长大,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青梅竹马。

只是十年前,一场莫名疏远,两人渐行渐远,再无半分私交。

如今朝堂之上,只论君臣,不论旧情。

苏轻罗脸色骤变,急忙低声劝阻:“小姐!不可啊!首辅大人如今身份何等敏感?他若出手保温家,便是坐实与太后一党结党,便是公然与皇权对立,便是……引火烧身!”

他凭什么?

凭什么要为温家,赌上自己的仕途、性命、身家、清誉?

温糯心口猛地一刺。

连轻罗都懂的道理,她怎么会不懂。

十年前那一场不告而别的疏远,那一道横在两人之间看不见的墙,那一句压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心事……

她早已不敢再奢谈什么旧情。

可此刻,她没有退路。

温家上下百余口人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我知道。”

温糯声音发哑,却依旧挺直脊背,眼底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可我别无选择。”

“备车。”

“入宫见太后,然后——去首辅府。”

“就算是死,我也要见他一面。”

她不信。

不信那个曾经在深宫之中,数次默默护她周全的少年,会真的坐视温家步入死地。

风雪更急,天地一片白茫茫。

温糯不知道的是——

在她转身准备踏出温府大门的同一时刻。

首辅府,书房。

萧惊寒一脚踹开房门,平日里那副纨绔轻浮、吊儿郎当的模样荡然无存,脸上只剩下凝重与焦急。

他是沈砚从小到大唯一的兄弟,表面流连酒肆、游戏人间,实则最是忠心通透,也是唯一一个敢在沈砚面前说真话的人。

“沈砚!完了!彻底完了!”

萧惊寒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温家那碗汤出事了!证据齐全,直指谋逆,圣旨下了,三日,满门抄斩!”

“我告诉你,这趟浑水你绝对不能沾!谁沾谁死!你只要一出手,皇帝立刻会认定你结党营私,连你一起掀翻!”

“为了温糯,不值得赌上一切!”

窗前。

一袭青衣的男子负手而立,背对房门。

风雪从半开的窗棂飘进来,落在他肩头、发间,清冷如玉,孤寂如松。

沈砚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伸出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接住一片从天而降的雪花。

冰凉刺骨。

萧惊寒看着他的背影,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太了解沈砚了。

这个男人,清冷、克制、理智、从不感情用事,可唯独在面对温糯的时候,所有的原则,都会裂开一道缝隙。

十年前如此。

十年后,依旧如此。

沈砚指尖微微收紧,掌心的雪花慢慢融化,冰凉渗入肌理。

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等候了十年、笃定了十年的力量。

“备车。”

萧惊寒一惊,厉声喝道:“你疯了?!你这是去送死!”

沈砚终于缓缓转过身。

眉目清冷如画,眼底却翻涌着十年未灭的火光与执念。

他看着窗外漫天风雪,看着温府所在的方向,声音轻,却重如千钧,冷如寒冰,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去温府。”

“十年前,我没能护住她。”

“这一次——谁也别想动温家。”

“谁也不行。”

风雪呼啸,仿佛为这一句承诺,奏响了乱世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