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与甜汤》
我重组醒来时,心口是空的。
所有记忆碎成齑粉,只余下一身能碎裂又重聚的怪力,和怀里软乎乎的小丫头。她叫我妈妈,却没人告诉我,她的父亲是谁。
我给她取名念念,念着一段我早已忘记的过去。
人间的烟火最是治愈,我带着念念坐在街角小店,一碗甜汤冒着热气,她小手抓着勺子,笑得眉眼弯弯。我低头替她擦去嘴角糖渍,鼻尖忽然掠过一丝极冷的气息——像深渊里凝了万年的霜。
抬眼时,撞进一双漆黑无波的眼。
男人立在不远处,黑袍衬得肤色苍白,指节泛着冷玉般的光。那是执掌地狱的恶魔,是抬手便能让万物崩碎的存在,可此刻他望着我,望着念念,瞳孔里的冰封一寸寸裂开,露出底下翻涌的惊涛。
他认出了我。
我却只觉得心慌,一种刻进骨血的恐惧与眷恋同时炸开,混乱得让我窒息。
“姐!跑!”
妹妹猛地拽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我来不及反应,被她拖起身,跌跌撞撞冲向路边的出租车。车门砰地关上,车轮碾过地面,我扒着车窗回头,只看见那道黑色身影僵在原地,目光死死追着我们,像被遗弃在时光尽头的孤魂。
车子驶远,喧嚣渐退。
我扶着发疼的额头,碎片般的画面骤然涌入——黑暗、崩裂、剧痛,还有一双将我狠狠撕碎的手。
“是他……”我声音发颤,“将我碎片化的人,是他。”
妹妹沉默片刻,从后视镜里望着我,语气轻得像一句诅咒:“我知道。”
我猛地僵住,这才惊觉一个致命的疏漏。
“念念!”我失声尖叫,“我们把念念忘在店里了!”
我要推门下车,却被妹妹死死按住。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慌,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我耳中:
“没关系的,姐。”
“念念是他亲生的。”
车窗外的风卷进寒意,模糊了灯火。
我忘了的,何止是他。
我忘了,我与他,生来便是世仇。
上一世,两族厮杀,血海深仇刻进骨血。他是堕天的骄子,却偏偏对我动了心,把所有软肋摊开在我面前。我利用他的喜欢,靠近他,哄骗他,最后亲手将利刃刺入他心口。
他倒下时,没恨,只望着我,轻声问:“你从来……没爱过我吗?”
我没回答。
我以为,这仇,终于了了。
可他不肯入轮回。
神魂困在无间地狱,日日夜夜被恨意灼烧,曾经的温柔尽数碾碎,化作彻骨黑暗。他成了真正执掌地狱的恶魔,手握生杀,心无慈悲,只为复仇而生。
这一世,他找到我。
我早已抹去前尘,忘了血海深仇,忘了我曾怎样残忍地杀过他。只看出他对我不同,便再次假意讨好,虚与委蛇,笑着依偎他,说着温柔情话,心里却在盘算如何再次脱身。
在他最松懈的一刻,我再次背叛,转身就逃。
这一次,他没再纵容。
无尽黑暗将我吞噬,身体被一点点撕裂,意识散作千万碎片。模糊中,我听见他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
“你次次利用我,次次背叛我。那便忘了吧,忘了爱恨,忘了仇怨,忘了你我所有过往。”
碎片散落虚空,再无完整的我。
再睁眼,我已重组。
忘了他,忘了仇,忘了那场刻骨铭心的背叛与杀戮,只身边多了一个软糯的小丫头。
原来,我忘记的,不只是伤痛与毁灭。
还有他藏在极致恨意之下,未曾磨灭的深情。
我重组时带着的孩子,是我碎掉之前,就已存在的骨血。是他恨到极致,也未曾彻底抹去的痕迹。
车停在江边,冷风灌入车窗。
我浑身冰凉,眼泪无声落下。
我忘了我杀过他,忘了我背叛过他,忘了我们之间不共戴天的仇恨。
却偏偏,带着他的女儿,在人间吃着甜汤。
小店内。
热气还在碗边缭绕,小勺“当啷”一声落在桌上。
念念抬起头,刚才还围着她笑的妈妈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站在阴影里、浑身寒气的男人。
她不怕。
小丫头眨了眨眼,伸出沾着糖渍的小手,朝他递去半块没吃完的点心:“叔叔,你也要吃吗?很甜的。”
恶魔垂眸。
那双执掌地狱、碾碎过星辰的手,此刻竟不敢轻易触碰。他蹲下身,黑色衣摆扫过地面,连呼吸都放轻。
他认得这双眼睛。
和她母亲一模一样。
是他在无尽黑暗里,唯一想捧在掌心的光。
他曾被她杀死,堕入地狱,黑化成魔。
他找到她,本是为了复仇,却终究没舍得下手。他亲手将她撕碎,抹去一切,以为这样就能两清。
可命运早把最顽固的那一块,留在了她身上。
是他的骨血。
是他的念想。
小丫头趴在他肩头,小手指着远处:“叔叔,我妈妈呢?”
他抬眼,望向车子消失的方向,漆黑的眼底,第一次有了温度。
“她会回来的。”
“等她想起一切。”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不会再撕碎。
不会再让她,一个人在遗忘里漂泊。
迷雾再浓,也挡不住血脉相牵。
她忘了他,忘了仇,可她的女儿,会替他,把她重新带回他身边。
夜色渐深。
一场由碎片开始的宿命,正以甜汤为序,缓缓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