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咋起个这破名

张如玉七岁那年,终于忍不了了。放学路上,他被人堵在雪地里。领头的是隔壁村的二驴子,比他高一个头,身后跟着三四个半大小子。“张如玉!张如玉!”二驴子扯着嗓子喊,“你爸是不是想要个闺女想疯了,给你起个丫头名儿?”几个小子跟着起哄:“如玉,如玉,长得跟土豆子似的,还如玉呢!张如玉攥紧了拳头。他那时候还小,还没开始练武,但脾气已经不小了“我名咋了?”他梗着脖子,“我爸起的,你管得着吗?”“管不着,”二驴子笑嘻嘻凑过来,“我就想问问,你大名叫如玉,小名叫啥?翠花?丫蛋?”哈哈哈哈——张如玉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脸憋得通红,最后从地上抓起一把雪,照着二驴子脸上呼过去。二驴子没防备,被呼了个满脸花。

“我操——”

然后就是一场混战……

一对四,张如玉输了……

他顶着俩乌眼青,一瘸一拐走回家,棉袄袖子还被扯豁了,往外冒棉花。他妈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这德行,手里的瓢差点掉地上。“哎呀我的妈呀,这是咋的了?”张如玉不说话,闷头往屋里走。他妈追上去:“你跟人打架了?谁打的?妈找他们家去——”“不用!”张如玉闷声闷气,“我自己的事儿自己解决。”他妈愣了愣,看着他进屋的背影,摇摇头:“这犟种,跟他爹一个德行。”晚上他爹下班回来,看见儿子脸上的伤,啥也没说,就问了句:“赢了输了?”“输了。”“几个?”“四个。”他爹点点头,没再问。吃完饭,张如玉坐炕上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

“爸,我问你个事儿。”他爹正抽烟袋,嗯了一声。

“你给我起这名儿,是咋想的?”

他爹动作顿了顿。“张如玉,”张如玉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牙疼似的咧咧嘴,“这不就是丫头名吗?我在学校,人家都笑话我。”他妈在旁边择菜,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你爸当年可是翻了好几天字典才给你找着这个名儿。”“翻字典就翻出个丫头名?”他爹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磕了磕,开口了。“你知道这名儿啥意思不?”“不知道,反正听着像女的。”“像女的就是女的?”他爹瞪他一眼,“这‘如玉’俩字,是‘温润如玉’的意思。君子如玉,懂不懂?那是夸人品德好,跟男女有啥关系?”张如玉眨眨眼。再说了,他爹慢悠悠道,“这名字是我给你爷要来的。”“我爷?”“你爷当年给人扛活,东家是个老秀才,家里挂着一块匾,上头就写着‘温润如玉’四个字。你爷爷不认字,但觉得那字好看,就记心里了。后来有了你,跟我说,给孩子起名儿要叫‘如玉’,听着就文气。”张如玉沉默了。他没想到这名儿还有这么一出。

他妈在旁边接话:“你爷爷要是知道你现在嫌这名儿,非得拿擀面杖削你。”张如玉摸摸脑袋,半天憋出一句:“……那也不能赖我啊,谁让这名儿听着像女的。”“像女的就是女的?”他爹又瞪他一眼,“我看你长得还像豆包子呢,你咋不说自己是粘豆包啊?”张如玉:“……”他妈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那天晚上,张如玉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君子如玉。他念叨了几遍,还是觉得别扭。第二天上学,二驴子又堵他。“哎哟,如玉来了,今天脸上挺干净啊,昨天回家你妈给你用鸡蛋滚了吧?”张如玉站住了。他看着二驴子那张欠揍的脸,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打架打不过,那就练。练到打得过为止。他啥也没说,绕过二驴子走了。二驴子愣了愣,冲他背影喊:“咋的,怂了?以后就叫你怂包如玉!”张如玉头也没回。从那天起,他每天早上提前一个时辰起床,绕着村子跑圈。从一圈到五圈,从五圈到十圈。冬天跑,夏天也跑。他妈心疼他,说他发什么疯。他不吭声,闷头跑。第二年,二驴子再堵他的时候,他一拳把二驴子鼻子干出血了。二驴子捂着鼻子,一脸懵。张如玉也懵。他看着自己的拳头,心想:操,这玩意儿真有用啊?那年他八岁。又过了两年,十岁的张如玉已经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能打。倒不是他主动惹事,而是总有人来找茬。毕竟“张如玉”这个名字太好笑了,总有新人听了想过来试试。试过的都后悔了。但张如玉自己知道,他那几下子也就是野路子,全凭一股蛮劲儿和不怕挨揍的愣劲儿。真正让他走上另一条道的,是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那天雪下得贼大,张如玉放学回家,抄近道走那片苞米地。地早收完了,只剩些枯杆子戳在雪里。天快黑了,风呜呜地刮,冻得他直缩脖子。走着走着,他听见前头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哼哼。他顺着声音找过去,看见地垄沟里趴着个人。一个老头。穿着破棉袄,头发胡子都白了,趴在雪里,冻得直哆嗦。张如玉愣了愣,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娘说过,现在外面拐小孩的多,不能跟生人说话。但那老头哼哼的声音越来越弱。张如玉站住了。他咬咬牙,凑过去:“大爷,你咋了?”老头艰难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半天,蹦出俩字:“……冷。”张如玉心想,这不废话吗,这大冷天趴雪里谁不冷?他把老头扶起来,老头浑身冰凉的,棉袄都冻硬了。“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老头摇头,指了指远处:“那边……沟里……”张如玉顺着方向看过去,那是野狼沟的方向,离这儿七八里地,根本没人住。“沟里?你住沟里?”老头点点头。张如玉沉默了。他看看天,快黑了,雪越下越大。再看看老头,冻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他骂了一句脏话。“走吧,先上我家。”老头被张如玉架着,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张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妈开门一看,愣了:“这是谁?”“路上捡的,”张如玉喘着粗气,“快冻死了,先让他进屋暖和暖和。”他妈二话没说,把人让进屋,上炕,拿棉被捂上,又去灶房煮姜汤。他爹回来的时候,老头已经缓过来了,正坐在炕头喝姜汤。他爹看看老头,又看看儿子。张如玉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他爹沉默了一会儿,问了老头几句。老头说话含含糊糊,只说家里没人了,自己在野狼沟那边搭了个窝棚,将就活着。他爹听完,起身去了外屋。他妈跟出去,小声说:“这大冬天的,野狼沟那边咋住人?留他一宿吧,明儿再说。”他爹点点头。那晚,老头睡在炕头,张如玉睡在炕梢。半夜,张如玉被尿憋醒了,迷迷糊糊爬起来要下炕。刚坐起来,就看见炕头那边有点不对劲。老头盘腿坐着,一动不动。屋里没点灯,但有光。光是从老头身上发出来的。淡淡的,青白色的光,像月光似的,从老头身体里透出来。张如玉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没看错。老头身上确实在发光。张如玉张着嘴,尿都憋回去了。就在这时,老头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直直地看着他。“小子,”老头开口了,声音不像白天那么虚弱,“你瞅着啥了?”张如玉咽了口唾沫:“……你身上……发光。”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有意思,”老头说,“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能看见这玩意儿的。”张如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老头冲他招招手:“过来。”张如玉没动。老头又招招手:“过来,大爷给你看个好东西。”张如玉心想,你身上发光已经够吓人了,还有啥好东西?但他还是过去了。老头伸出右手,食指在空气里划了几下。张如玉看见,随着他手指划过,空气里留下了一道淡淡的亮痕。老头画完最后一笔,那亮痕突然一闪,变成一个拳头大的光球,飘在两人之间。张如玉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大爷,你这是……变戏法呢?”老头撇撇嘴:“戏法?戏法算个屁。”他伸手在那光球上一弹,光球飞出去,撞在墙上,无声无息地散了。但那面墙……张如玉凑过去看。墙上多了个洞。手指头粗细,直接穿透了。外面的冷风嗖嗖往里灌。张如玉:“!!!”他回头看着老头,眼珠子瞪得比灯泡还大。老头笑眯眯地看着他:“想学不?”张如玉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想学就记住,”老头慢悠悠道,“今天这事儿,跟谁都不能说。你爹你妈,不能说。你以后媳妇,也不能说。憋死了都得憋着。”“记住了!”“还有,明天跟你爸妈说,你认我当干爷爷了,以后我走哪你跟哪。”张如玉愣了愣:“你要领我走?”老头看他一眼:“咋的,舍不得?”张如玉想了想。他家条件一般,爹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供他吃供他穿,但也就这样了。他在学校被人笑话,在村里跟人打架,日子一眼能看到头。但如果跟着这老头……他想起墙上那个洞。“行!”张如玉一咬牙,“我跟你走!”老头满意地点点头,重新躺下,翻了个身。张如玉回到被窝里,半天睡不着。他捅捅老头的后背:“大爷,你还没说你叫啥呢?”老头闷声闷气:“叫啥不重要,你以后叫我师父就行。”“师父,”张如玉念叨一遍,“那你教我的这个是啥?武术?”老头哼了一声:“武术?武术算个屁。”“那是啥?”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修仙。”张如玉愣住。“啥?”老头没再说话,不一会儿打起了呼噜。张如玉躺在炕上,盯着黑乎乎的天棚,脑子嗡嗡的。修仙?这玩意儿还真有?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师父,”他又捅捅老头,“修仙得改名不?”老头呼噜停了停:“改啥名?”“我这个名儿……张如玉,像女的似的,能修不?”老头沉默了三秒。然后黑暗中传来一声闷笑。“这名儿挺好,”老头说,“老子当年有个师兄,就叫这名儿。后来他飞升了。”张如玉:“!!!”“真的假的?”老头没回话,呼噜声又响起来了。张如玉躺回去,望着天棚,嘿嘿笑了两声。飞升。那得啥样啊?他正美滋滋想着,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师父,”他第三次捅捅老头,“野狼沟那边真能住人吗?明天咱俩过去,我睡哪儿?”老头没动。但张如玉听见一句轻飘飘的话从老头嘴里飘出来:“傻小子,你以为老子真住野狼沟?”张如玉一愣。那老头住哪儿?老头没解释。但张如玉突然想起来,刚才老头进屋的时候,身上那件破棉袄——没湿。外面雪那么大,他架着老头走了好几里地,自己棉袄都湿透了,老头的棉袄却是干的。张如玉愣愣地躺在炕上,半天没回过神。窗外,雪还在下。屋里,炕烧得热乎乎的。张如玉翻了个身,看着老头打呼噜的背影,心想:管他呢。反正比现在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