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原本高兴接到我电话打听相亲的怎么样了的老叔,听到我刚相亲认识没几天就答应给彩礼十八万,电话里短暂的沉默,像一块冰,迅速冻结了此前所有轻松的气氛。我甚至能听见老叔那边粗重起来的呼吸声。下一秒,他积蓄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炸药,通过电波狠狠砸进我的耳朵。

“十八万?你刚说多少?十八万?!”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那个关心我终身大事的和蔼长辈,每一个字都裹着铁锈般的粗粝与难以置信的愤怒,“你脑子是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你没房!没车!银行里那点存款够看几次病?你自己掰着手指头算算!”

我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喉咙发干,想辩解什么,却被他连珠炮般的斥骂堵了回来。

“她什么家庭?啊?是镶了金还是嵌了玉?张嘴就要十八万,还他娘的不带陪嫁?这是规矩吗?这是买卖!”老叔的痛心疾首透过听筒,几乎化为实质的鞭子,“你这是结婚,还是去给人当长工签卖身契?你爹妈累死累活一辈子,攒下的那点血汗钱,是让你这么往水里扔着听响的?”

我能想象他此刻的样子,额角青筋跳动,脸色因激动而涨红。他是我爸的兄弟,做了大半辈子生意,最讲交易,满嘴仁义道德,自己心里想的都是利用别人,满足自己。

“晨晨,我告诉你,这不是钱的事!”他的语气稍微压了压,但更沉,像石头压在胸口,“这是道理,是脸面,是往后几十年你腰杆子能不能挺直的事!今天她能空口白牙要走十八万,明天她就敢要你爹妈的养老钱去填她娘家的无底洞!你答应了?你居然敢答应?你是疯魔了,还是觉得我们老冯家的人,骨头就这么贱,这么好拿捏?”

乌云堆积,星月早已藏了起来。老叔的话像冰冷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我发热的头脑上,脑海里想起我对自己说的话,最后一次不顾一切的选择。

“老叔,我……”我的声音干涩。

“你什么你!”他打断我,最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失望,“你要是真敢这么糊涂,把这钱给了,以后就别叫我叔。我们老冯家,没出过这么没骨头的孬种。话我撂这儿,你自个儿掂量。是站着当个有担当的男人,还是跪着去求这份‘施舍’来的婚姻,你自己选。”

我硬着头皮说到“彩礼钱我自己挣,钱给够她了她想嫁就嫁,不想嫁我也不要了”。

沉默数秒后我说到,“我参加了贪婪洞窟”,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下来,过了一会电话那端传来老叔的咆哮,“你想死是吧,好,你去死好了”。

我挂断了电话看着眼前的生存倒计时:71:58:47。

秒数在不疾不徐地递减,冰冷、精确,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它比老叔的任何责骂都更具象地提醒着我——我真的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贪婪洞窟”。

这三个字在普通人听来,或许只是个都市传说,一个茶余饭后用来吓唬小孩或调侃赌徒的恐怖故事。但在这个经济衰退、阶层板结得令人窒息的时代,它成了底层绝望者口中一个带着血腥味的禁忌。官方从未承认其存在,新闻里偶尔出现的“探险者集体精神失常”或“地下非法竞赛惨案”的模糊报道,总会在小圈子里引发心照不宣的悸动。传言说,那是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诡异空间,参与者被投放入其中,面对超越想象的挑战与怪物。唯一的通行证是极致的欲望或极致的绝望,唯一的奖励是匪夷所思的、足以改变命运的“实现”。

而代价,是你的命,或者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报名方式隐秘得像地下情报交接。我是半个月前,在城郊那家永远弥漫着机油和汗臭味的地下格斗赌场后巷,从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眼神浑浊如死水的中间人那里,拿到那个黑色金属铭牌的。铭牌触手冰凉,上面只刻着一个扭曲的、仿佛在蠕动的符号。当时我只是把它塞进裤兜最深处,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握着一枚锈蚀的钥匙。

我从未想过真的会用上它。直到今天,直到我被那十八万彩礼和后半生肉眼可见的灰暗压垮,直到老叔的怒吼将我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撕得粉碎,直到那个因吸收过量“负面情绪”而激活的诡异系统,将它冰冷的触手伸进我的现实。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灰扑扑的街道上。寒冬腊月的风夹着南方特有潮湿,抽在脸上,深夜的天空开始滴答的下起雨。

倒计时在无声地流淌:71:12:03。

系统界面除了倒计时,空空如也。没有新手引导,没有属性面板,没有任务提示。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暗背景上,那串跳动的数字。它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我这个走投无路的赌徒。

我该怎么做?“通道已链接”,链接在哪里?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掌心突然传来一阵灼痛。我猛地摊开手,只见那个藏在裤兜里的黑色铭牌,不知何时变得滚烫,上面那个扭曲的符号正散发出暗红色的微光。紧接着,视野中的系统界面一阵波动,黑暗的背景上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

“初始锚点已确认。空间折叠即将开始。目标坐标:‘贪婪洞窟’外围缓冲区。请确保周围三米内无无关观测者。”

我心脏骤停了一拍,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是一条偏僻的旧街,两侧是待拆迁的低矮楼房,门窗空洞,行人绝迹。只有一只野猫从废弃的报箱上蹿过,留下模糊的影子。

“折叠启动。3…2…1…”

没有巨响,没有闪光。我只感到脚下的水泥地瞬间变成了流沙,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但并非物理意义上的坠落,而是一种感知上的彻底错乱。色彩被拉长、扭曲、混合成无法形容的色块,声音被拉成尖锐或低沉的鸣响,然后又归于一片真空般的死寂。时间和空间失去了意义,只有一种被粗暴塞进狭窄管道的挤压感,从四面八方袭来,碾磨着每一寸骨头和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噗通!”

我重重摔在坚硬而潮湿的地面上,肺里的空气被狠狠挤了出去,眼前金星乱冒。剧烈的咳嗽让我蜷缩起来,喉咙里满是铁锈般的腥甜味。

“抵达目的地:缓冲区——‘沉没前厅’。生存倒计时:70:55:11。”

系统的提示冷冰冰地浮现。我挣扎着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我的呼吸再次停滞。

这里绝不是任何我认知中的“地下”。头顶没有天空,也没有岩壁,只有一片无限高远、缓缓旋转的暗红色混沌云层,云层中偶尔有巨大的、难以名状的阴影轮廓滑过,投下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我所处的地方,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废弃神殿的前厅。脚下是雕刻着陌生符文、布满裂纹的黑色石板,缝隙里渗出冰冷的、带着淡淡硫磺味的雾气。目光所及,是无数根崩塌断裂的巨型石柱,歪斜地指向混沌的天穹,像一片死寂的石化森林。远处,建筑的轮廓隐没在浓稠的雾气中,只有一些扭曲的尖顶或拱门的残骸依稀可辨。

空气沉重、潮湿,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粘稠的液体。寂静是这里的主宰,但那寂静并非真空,而是沉淀了无数岁月和某种巨大恐怖的、有质量的寂静。

我不是唯一的人。

在我周围数十米范围内,横七竖八地躺着或坐着几十个人。有人和我一样刚刚清醒,正茫然四顾,脸上写满了惊恐;有人则显得镇定些,但紧握的拳头和紧绷的身体出卖了他们内心的波澜。他们穿着各异,有和我一样廉价的夹克牛仔裤,也有穿着不合时宜的西装、甚至像是工厂制服的人。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五十多岁不等,男女都有,但男性占了大半。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相似的灰败与绝望,但眼神深处,又都燃烧着某种孤注一掷的火焰。

我们是同一类人。被生活逼到墙角,攥着最后一枚毒药硬币的赌徒。

“欢迎来到‘前厅’,菜鸟们。”

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声音来自不远处一根半倒的石柱旁。那里靠坐着一个男人,约莫四十岁,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穿着磨损严重的战术背心,手里把玩着一把看起来就很危险的黑色匕首。他的眼神像鹰隼,锐利而疲惫,缓缓扫过我们这些新来者。

“看来这次‘打窝’,又捞上来不少。”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我是陈海,第三次进来。如果你们够聪明,接下来就闭上嘴,仔细听。”

“第三次?”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失声叫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这地方……还能进来不止一次?”

陈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贪婪洞窟’不是游乐场,没有‘通关’一说。每次进来,都是为了不同的‘目标’,或者,是为了填上次活着出去时欠下的‘债’。当然,”他顿了顿,匕首在指尖转了一圈,“更多的是第一次进来,就永远留在这里,变成肥料,或者……变成别的东西。”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我们……我们怎么出去?奖励呢?你说‘目标’是什么意思?”一个年轻女人颤抖着问,她紧紧抓着自己的背包带子,指节发白。

“出去?”陈海哼了一声,“看到你们脑子里那个倒计时了吗?七十二小时。在这七十二小时里,你们必须穿过‘前厅’,进入真正的‘洞窟’外围区域,找到并完成至少一项‘初始试炼’。完成,倒计时重置,你会得到一点甜头,并获得暂时返回原来世界的‘门票’——时间很短,通常只有几小时,让你去享受奖励或者处理后事。然后,你会收到下一次的‘召唤’,间隔时间不定。完不成……”

他指了指远处雾气中隐约可见的、更加庞大的废墟阴影:“就永远留在这里。倒计时归零时,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因为看到的人都没机会说出来。至于‘目标’,就是你报名时,心里最渴望的那个东西。系统会给你标价,用‘点数’或者……用你在这里的‘表现’来支付。”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我的“目标”是什么?是那十八万彩礼?是房子车子?还是……彻底摆脱这令人窒息的、毫无希望的底层人生?系统并没有给我明确的提示。

“那‘试炼’是什么?怪物吗?像电影里那样?”一个身材壮实、但眼神惶恐的年轻男人问,他看起来像是个体力劳动者。

“怪物?当然有。”陈海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忌惮,“但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那些看得见的东西。‘洞窟’会根据你的恐惧、你的欲望、你的弱点来‘款待’你。环境本身就会杀人,迷雾、声音、光线、甚至你自己的记忆和情绪,都可能变成陷阱。在这里,信任是奢侈品,往往死得最快。”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动作看似随意,但每一步都透着经年累月形成的警惕。“‘前厅’相对安全,是给你们适应和组队的地方。但安全时间不多了。雾气在变浓,等它彻底吞没这些石柱,一些‘东西’就会出来活动。我言尽于此,祝你们好运——如果这地方还有运气这种东西的话。”

说完,他不再理会我们,转身几个起落,身影便没入一根巨大的倒卧石柱后方,消失不见。

人群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后便被低低的议论、哭泣和争吵声充斥。有人试图向其他人靠近,结伴取暖;有人则警惕地独自退开,寻找掩体;那个西装男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似乎崩溃了。

我靠在冰冷的石板上,努力消化着陈海的话。第三次进来……这意味着这里确实存在一套残酷的、可持续的“规则”。七十二小时,初始试炼,点数,目标……信息碎片在脑中翻滚,却拼凑不出一条清晰的生路。

就在这时,我视野中的系统界面,再次发生了变化。

倒计时下方,缓缓浮现出几行新的文字:

“检测到宿主处于高浓度‘异常情绪场’。被动能力‘负能感知’激活。”

“‘负能感知’(初级):你能模糊感知到周围生物(包括人类)的强烈负面情绪(恐惧、绝望、憎恨、贪婪等),并一定程度上判断其强度与性质。情绪可能吸引‘洞窟’内的特定存在,亦可能在某些情况下转化为临时能量。”

紧接着,我眼前的景象似乎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流动的灰色滤镜。我看向周围的人群,立刻“看”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大多数人身上,都蒸腾着或浓或淡的灰黑色“气息”,有的如烟雾般缭绕不安(恐惧),有的如粘稠的淤泥般沉重(绝望),还有的如暗红色的火苗般跳动(贪婪或愤怒)。那个瘫坐的西装男,整个人几乎被一团浓墨般的绝望包裹;而刚才提问的壮实青年,身上则缠绕着强烈的恐惧与一丝不甘的橘红色愤怒。

我自己的身上呢?我低头,却看不到自己的“气息”。但能感觉到,内心深处那片由多年窘迫、压抑和刚才与老叔决裂的悲怆所形成的冰冷“潭水”,正与这个所谓的“负能感知”隐隐共鸣。系统是因为吸收了我的负面情绪而激活的,难道这个能力,就是它给我的“馈赠”?一种在绝境中,利用“负面”来求生的工具?

这能力有什么用?预警?还是……

“喂,你。”

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头,看到三个人朝我走来。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有纹身,眼神凶狠;旁边一个瘦高个,眼神飘忽;另一个是个矮胖的男人,脸上堆着假笑。他们身上的“气息”很杂,以贪婪和一种残忍的兴奋为主。

“新来的吧?一个人?”光头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扫过我磨损的鞋子和廉价的夹克,那审视货物般的眼神,让我胃部一阵抽搐。“这地方一个人可活不下去。跟我们走,有肉一起吃,有危险一起扛。怎么样?”

他们身上的贪婪气息几乎要扑到我脸上。通过“负能感知”,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所谓的“一起扛”,绝不是字面意思。那瘦高个的目光,不时瞥向我可能藏东西的口袋;矮胖男人的假笑下,是冰冷的算计。

老叔的怒吼似乎又在耳边响起:“你连个像样的饭碗都没有!”是的,我没有力量,没有经验,身无长物。但此刻,我至少“看”到了危险。

我深吸了一口那带着硫磺味的冰冷空气,努力让声音不发抖:“谢谢,不用了。我想自己先看看。”

光头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阴鸷:“不识抬举?小子,在这里,落单的羊死得最快。”他上前一步,似乎想揪住我的衣领。

就在他伸手的瞬间,我视野中,代表他愤怒和威胁意图的暗红色气息突然剧烈波动了一下。与此同时,我感觉到自己心底那片冰冷的“负面情绪潭水”,似乎被引动了一丝,顺着某种无形的通道,与光头那波动的气息产生了极其短暂的接触。

“嗡——”

一种微弱但清晰的、仿佛次声波般的“噪音”在我和光头之间荡开。光头伸出的手突然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愕和不适,像是突然听到了什么极其厌恶或恐怖的声音,但旁人似乎并无察觉。他猛地收回手,惊疑不定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四周。

“大哥,怎么了?”瘦高个问。

“……没什么。”光头甩了甩头,再看向我时,眼中的凶狠被一丝忌惮取代。他哼了一声,“想死随便你。我们走。”

三人迅速转身离开,汇入其他正在移动、探索或争执的人群中。

我站在原地,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刚才那是……我的能力?“负能感知”不仅能看,还能在对方情绪剧烈波动时,产生某种轻微的干扰?或者说,是我的负面情绪,与他散发的负面情绪,在“洞窟”这个特殊环境下,产生了意料之外的“反应”?

这能力微弱、难以控制,且原理不明。但在这绝望之地,任何一点非常规的手段,都可能是一线生机。

我定了定神,不再理会周围的嘈杂与混乱。陈海说过,“前厅”的安全时间不多了。我必须行动起来。

我选择了一个与光头三人组离开方向相反,也避开人群最密集区域的方向,贴着那些巨大石柱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碎石,每一步都需格外谨慎。浓雾似乎在缓慢地流动、增厚,能见度逐渐降低。远处,那死寂的废墟阴影中,开始传来一些细微的、难以分辨来源的声响,像是石块摩擦,又像是某种湿滑的东西在爬行。

通过“负能感知”,我能提前“嗅到”某些区域弥漫着过于浓烈、且性质诡异的恐惧或恶意气息,便远远绕开。有一次,我差点踏入一片看起来毫无异常的石板地,但感知中那里沉淀着一种深紫色的、令人作呕的绝望,我及时止步,片刻后,就看到那片石板缝隙里,渗出了一些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的粘稠液体,缓缓蠕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倒计时无情地跳动着:68:41:22。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疲惫、饥饿、寒冷开始侵蚀身体。口袋里那点零钱在这里毫无意义。我必须找到“初始试炼”,必须获得那短暂的“门票”和可能的奖励。否则,不需要怪物,七十二小时后,我也会倒毙在这冰冷的迷雾中。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时,前方雾气突然变得稀薄了一些。一座相对保存完好的小型石殿出现在视野里。石殿门口没有门,里面黑洞洞的。但石殿门口的地面上,刻画着一个清晰的、散发着微光的复杂图案,图案中央,是一个与我铭牌上符号有几分相似的扭曲标志。

更重要的是,在“负能感知”中,这座石殿散发出的“情绪场”非常奇特——它不是单纯的恐惧或恶意,而是一种沉重的、庄严的“考验”意味,其中混杂着无数细微的、不同性质的负面情绪碎片,像是无数前人留下的烙印。

是这里吗?一个“初始试炼”的入口?

我心跳加速,口干舌燥。回头望去,来路已被浓雾吞噬,左右皆是朦胧的废墟和诡异的寂静。我没有退路。

我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石殿门口那个发光的图案。

脚下的图案骤然亮起!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股吸力,将我猛地“拉”进了石殿内部的黑暗之中。

黑暗并未持续太久。眼前景象再次清晰时,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不大的、圆形的石室中央。石室空无一物,只有四周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不断流动变化的奇异符文。正对着我的墙壁上,符文逐渐凝聚,化作一行我能看懂的文字:

“试炼名称:回响之镜。”

“内容:直面你最深刻的匮乏与恐惧之回响。坚持,或崩溃。”

“奖励:基础点数 x 100,随机基础物资 x 1,72小时临时返回权限 x 1。”

“警告:试炼失败,精神将永久留于此镜。”

文字消散。

紧接着,石室中央的空气开始扭曲、旋转,形成一面模糊的、水波般的“镜子”。镜面逐渐清晰,里面映出的,却不是我的脸。

而是老叔那间熟悉的小屋。

画面中,老叔背对着“镜头”,肩膀垮着,正在收拾我留下的几件旧衣服。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迟缓。然后,他停了下来,双手撑在破旧的桌面上,头深深埋下。

我听到了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声。

那声音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扎进我的心脏。比我记忆中任何一次责骂都要疼上千百倍。

镜子里的画面变了。变成了我父母模糊的旧照片,他们温柔的笑容在褪色;变成了相亲桌上;变成了我深夜对着空荡钱包时,那种冰窖般的窒息;变成了老叔怒吼“你去死吧”时,那瞬间苍老绝望的脸……无数个我试图遗忘、试图用麻木掩盖的匮乏、羞耻、无助的场景,混合着最尖锐的情绪,化作汹涌的洪流,通过那面“回响之镜”,疯狂地冲击着我的意识。

这不是幻觉。这是被“洞窟”力量放大、提纯了的,我三十二年人生中最真实、最疼痛的“负能”核心!

“呃啊——!”

我闷哼一声,跪倒在地。脑袋像要炸开,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挤压。比之前老叔的责骂强烈无数倍的痛苦、自责、绝望,要将我彻底吞噬。镜中的画面还在不断涌现、叠加,每一次闪烁,都让我灵魂战栗。

坚持?怎么坚持?我拿什么对抗我自己的人生?

视野开始模糊,系统的倒计时似乎都在颤抖。那面镜子仿佛一个黑洞,要将我的意识彻底吸进去,永远困在那无尽的痛苦回响里。

就在意识即将沉沦的边缘,我心底最深处,那片因为系统激活、因为“负能感知”而存在的冰冷“潭水”,突然剧烈翻腾起来!

镜中涌来的、属于我的庞大负面情绪洪流,在冲击我意识的同时,似乎也有一部分,被这口“潭水”强行吸纳、卷入!一种更原始、更冰冷的波动,从我体内被激发。不是对抗,不是净化,而是一种近乎蛮横的“共存”与“承载”!

视野中的系统界面疯狂闪烁,原本只有倒计时和简单提示的黑暗背景上,乱码般窜过无数信息流,最后勉强稳定,浮现出一行新的、扭曲的文字:

“检测到超高强度同源负能冲击……被动能力‘负能感知’超载运行……尝试稳定宿主意识……”

“稳定失败……启动应急协议:部分同化。”

“警告:此操作存在不可预知风险。是否授权?(强制倒计时:5秒)”

授权?我连理解都做不到!但镜中那几乎要将我灵魂撕碎的痛苦是真实的,沉沦即意味着“精神永久留于此镜”!

在理智崩断的前一瞬,我用尽最后力气,在意识中嘶吼出一个字:

“是!!”

“协议执行。”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炸开了。不是痛苦,而是一种空洞的、冰冷的充盈。镜中涌来的负面情绪洪流,依旧可怕,但不再仅仅是冲击和摧毁。它们一部分依旧在折磨我的感官,另一部分,却被体内那股新生的、更庞大的冰冷“存在”强行分流、吸纳、沉淀。我像是一个即将被洪水淹没的人,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段深不可测的河床,洪水依旧汹涌,却无法再轻易将我冲走。

我依旧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冷汗浸透衣衫,感官中充斥着无尽的痛苦回响。但我“存在”着。我没有被冲垮。我的眼睛,透过生理性的泪水,死死盯着那面“回响之镜”。

镜中的画面,开始变得不稳定,闪烁,重叠。老叔的哽咽、父母的照片、相亲的鄙夷、空荡的钱包……这些画面依旧清晰,但它们所携带的那种直接击穿灵魂的“情绪毒素”,似乎被削弱了。又或者,是我承受它们的“容量”,被强行拓宽了。

时间在极致的折磨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镜中的画面开始淡化、消散。那面水波般的“镜子”一阵荡漾,恢复了平静,然后“啪”一声轻响,碎裂成无数光点,消失不见。

石室墙壁上的符文停止了流动,光芒黯淡下去。

“‘回响之镜’试炼结束。判定:通过。”

“奖励发放:点数+100。随机基础物资:压缩高能营养棒(10份)已存入临时储物空间(意念存取)。72小时临时返回权限已激活,可随时在安全区域使用(倒计时内)。”

“警告:宿主精神状态异常,存在未知能量残留。建议尽快使用返回权限进行休整与评估。”

我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虚脱,头痛欲裂,但意识却诡异地清醒。体内那股新出现的、冰冷的“存在感”并未消失,它沉静地盘踞在深处,与那片“负面情绪潭水”以及刚刚吸纳的试炼负能隐隐交融,形成一种陌生而令人不安的平衡。

我通过了。我活过了第一个试炼。

但我付出的代价是什么?那个“部分同化”的应急协议,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视野中的生存倒计时还在跳动:67:22:18。但我获得了一个“返回权限”。

回到那个世界?回到老叔那扇对我关闭的门前?回到那十八万彩礼和一片灰暗的未来面前?

我挣扎着坐起身,从所谓的“临时储物空间”里取出一根银灰色的营养棒,机械地塞进嘴里。味道寡淡,但一股暖流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一些疲惫和寒冷。

石室一侧,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椭圆形光圈,那应该就是返回的“门”。

我盯着那扇门,又看了看自己摊开的、依旧微微颤抖的双手。

老叔悲凉暴怒的眼神,和“回响之镜”中他压抑哽咽的背影,在我脑中反复交错。

我站了起来,没有走向那扇光门。

而是转身,面对着石室另一侧,那原本是墙壁,此刻却隐隐浮现出另一条通往更深、更黑暗废墟的、雾气弥漫的通道。

系统因我的选择,再次浮现提示:

“检测到宿主放弃立即使用返回权限。生存模式继续。”

“‘负能感知’能力产生未知变异。状态:不稳定。”

“下一区域预估风险:高。建议极度谨慎。”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和尚未干透的泪痕,将剩下的营养棒塞回“储物空间”。心底那片冰冷的“潭水”与新生“存在”的混合物,缓缓流动,带来一种异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钱,还没有。生路,依旧渺茫。洞窟的残酷,方才初尝。

但“回去”面对那一切,此刻比面对这片迷雾和废墟,更让我感到恐惧。

我迈开脚步,拖着沉重却异常坚定的步伐,走向那条新的、未知的通道。

身后的光门,渐渐黯淡,消失。

前方的雾气,无声地涌来,将我吞没。

生存倒计时,继续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