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烧烤摊前的有缘人

第一章烧烤摊前的有缘人

东市的夏天,热得能把人烤出油来。

机车厂家属院门口,歪脖子槐树底下,支着一个烧烤摊。摊主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光着膀子,穿着大裤衩,趿拉着人字拖,手里扇子摇得飞快,扇的不是炭火,是自己。

“宝哥,十串羊肉串,多放辣子!”

“宝哥,我的腰子好了没?”

“催什么催,没看我在给自己降温吗?”张天宝翻了个白眼,随手把一把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扔到盘子里,“自己端,没长手啊?”

这就是张天宝,东市机车厂一带著名混子,江湖人称“宝哥”。

说他混,他是真混。二十八了,没正经工作,啃老啃得理直气壮。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醒了就去街口早餐摊赊账,赊到老板看见他就关窗户。下午帮街坊邻居平点儿事儿——谁家狗丢了帮忙找找,谁家水管漏了帮忙堵堵,收个十块二十块的辛苦费。晚上就在这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支摊烤串,生意居然还不错。

为啥不错?因为他烤的串确实好吃。用他自己的话说:“我张天宝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能把羊肉烤出龙肉味儿来。”

当然,这句话后来被证明是句预言。

这会儿正是晚上九点多,烧烤摊生意最好的时候。七八个熟客围着塑料小桌,喝着啤酒吹着牛,时不时有人喊一嗓子“宝哥再来两串”。

张天宝正忙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老板,来十串烤蘑菇,多放孜然。”

张天光头也没抬:“蘑菇没了,换个别的。”

“那就烤土豆片。”

“土豆也没了。”

“烤韭菜?”

“韭菜也没了。”

“那你这儿还有什么?”

张天宝终于抬起头,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跟他抬杠。

然后他愣住了。

站在摊位前的是个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瘦瘦小小,穿着一件明显大两号的格子衬衫,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脸上写满了“我刚从网吧通宵出来”的憔悴。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年轻人身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马甲。

马甲背后印着四个大字:三界公务员。

张天宝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没错,就是“三界公务员”。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天庭驻人间办事处实习期。

“……”

张天宝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扇子往桌上一拍:“兄弟,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要不要我帮你打个电话?”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马甲,挠了挠头:“啊,这个啊……云中子前辈说这是工作服,必须穿着来见您。”

“云中子?”张天宝皱起眉头,“听着像个网名。搞直播的?还是卖保健品的?”

“不是不是,”年轻人连忙摆手,“云中子前辈就是……就是那个……”

他比划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后憋出一句:“就是那个让我来找您报到的人!”

张天宝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慢慢放下手里的扇子,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懂了。”

年轻人松了口气:“您终于懂了?”

“嗯,懂了。”张天宝点点头,“你是搞什么‘沉浸式角色扮演’的吧?就是那种大街上随机找人搭讪,录下来发网上骗流量的。我跟你说,我见过你们这种人,上个月还有两个穿汉服的姑娘非要拉着我吟诗作对,我直接报警了。”

“不是不是,我不是——”

“行了行了,”张天宝摆摆手,从旁边拿了个马扎扔给他,“坐吧,不管你是干嘛的,来者是客。羊肉串还剩几串,我请你吃。吃完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年轻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坐下了。

张天宝烤了几串羊肉递给他,又给自己开了瓶啤酒,往马扎上一坐,翘起二郎腿:“说吧,那个什么云中子让你来找我干嘛?借钱?找工作?还是想拜我为师学烤串?”

年轻人接过羊肉串,却没吃,而是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了过来。

“这是云中子前辈让我交给您的。”

张天宝接过来,随手撕开,掏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纸。

准确地说,是一张盖满了红印章的纸。

最上面写着四个大字:调令通知书。

下面是正文:

“兹委派陈二狗同志,前往天庭驻人间办事处东市分理处报到,担任实习协调员一职,实习期三百年。请接洽单位予以安排。

此令。

天庭人事司

三界统一编制委员会

南天门劳务派遣中心(盖章)

玉帝秘书处(代章)”

张天宝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叫陈二狗的年轻人。

“你叫陈二狗?”

“是。”

“今年多大?”

“二十三。”

“之前干嘛的?”

“送外卖的。”

“怎么被雷劈的?”

陈二狗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我是被雷劈的?”

张天宝没回答,只是指了指他的马甲。

陈二狗低头一看,这才发现马甲胸口位置绣着几个小字:雷击入职专用。

“……”

陈二狗脸红了:“那个……说来话长。就是上周下雨,我赶着送单,躲在一个避雷针下面……然后……就……”

“然后就被劈了?”

“嗯。”

“劈完之后呢?”

“劈完之后,就看见一个穿汗衫的老头,说我有仙缘,问我愿不愿意上天当公务员。”

“你就信了?”

“我一开始也不信,以为遇到骗子了。”陈二狗挠了挠头,“但是那老头打了个响指,把我的电动车变成了一只会跳舞的羊驼。”

张天宝点点头:“行,标准流程。”

他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调令,问:“那个老头有没有跟你说,来这儿找谁?”

“说了,”陈二狗连忙点头,“说让我来找一个叫张天宝的人,说他是咱们东市的负责人,让我一切听他安排。”

张天宝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

“所以,你觉得我是谁?”

陈二狗愣了一下,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人:光膀子、大裤衩、人字拖,脖子上挂着条毛巾,脸上还沾着炭灰,手里拿着啤酒瓶,脚边趴着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

这怎么看,都跟自己想象中的“天庭驻人间办事处负责人”对不上号。

但是……

“您……您就是张天宝前辈?”

“没错,是我。”

陈二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前辈!我终于找到您了!云中子前辈说您是咱们这儿最厉害的人,让我跟着您好好学——”

“等一下,”张天宝打断他,“你刚才说,你是‘实习协调员’?”

“对对对。”

“实习期多久?”

“三百年。”

张天宝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加意味深长。

他把调令往桌上一拍,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

“小伙子,你知道三百年是什么概念吗?”

陈二狗想了想:“应该……挺长的吧?”

“不是挺长,是非常长。”张天宝伸出一根手指,“我给你算笔账。三百年,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算,就是十万九千五百天。按一天工作八小时算,就是八十七万六千个小时。按一个小时——”

“前辈,”陈二狗弱弱地打断他,“您是让我算数学题吗?”

张天宝一噎,瞪了他一眼:“我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被坑啊!”张天宝一拍大腿,“你以为这‘三界公务员’是什么好差事?我告诉你,这就是个天大的坑!没有编制,没有养老金,没有五险一金,连工伤保险都没有!你要是哪天被哪路神仙打架误伤了,死了都是白死!”

陈二狗愣了愣,小心翼翼地问:“前辈,您也是这么进来的?”

张天宝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也是被雷劈的?”

“嗯。”

“也是云中子忽悠的?”

“嗯。”

“也是实习三百年?”

张天宝没回答,只是把啤酒瓶往嘴里灌了一口。

陈二狗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前辈,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前辈,”他小声问,“那您干了多少年了?”

张天宝伸出一只手。

“五年?”

张天宝摇摇头。

“五十年?”

还是摇头。

“五百年?”

张天宝翻了个白眼:“你当我是什么?千年老王八?五年!我才干了五年!”

陈二狗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那……那还有二百九十五年呢……”

话音未落,就见张天宝的脸一下子黑了。

陈二狗连忙闭嘴。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哟,都聊上了?”

两人同时扭头。

只见一个穿着白色汗衫、摇着蒲扇、脚踩人字拖的秃顶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烧烤摊旁边,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老头左手拎着一瓶二锅头,右手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花生米和卤猪蹄。

张天宝看见他,脸色更黑了。

“云中子,你又来干嘛?”

没错,来的正是天庭驻人间办事处主任,南天门保安科退休返聘人员,三界第一老狐狸——云中子。

老头笑呵呵地走过来,把二锅头往桌上一放,拉过马扎坐下,拍了拍陈二狗的肩膀:“小伙子,来得挺快嘛,我还以为你得迷路几天。”

陈二狗受宠若惊:“云、云中子前辈,我——”

“别叫前辈,叫老头就行。”云中子摆摆手,然后看向张天宝,“怎么着,人我给你带来了,你打算怎么安排?”

张天宝冷笑一声:“安排?我安排个屁!我自己都是临时工,我拿什么安排他?”

“哎,话不能这么说,”云中子打开二锅头,给自己倒了一杯,“你现在好歹也是咱们东市的负责人嘛,带带新人,传帮带,应该的应该的。”

“负责人?”张天宝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这个负责人,每个月工资多少?三千!还是人间币!你知道三千块在东市能干嘛吗?交完房租就剩五百,连吃带喝刚刚够,我连女朋友都不敢谈!”

“那你也不能怪别人,谁让你当年签合同的时候不看清楚呢?”

张天宝气得脸都绿了:“那合同是你拿给我的!你说就是走个过场!”

“对啊,走个过场嘛,你自己不看小字,怪我咯?”

陈二狗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什么情况?

天庭的办事处主任,跟手下的负责人,就这相处模式?

正愣着,忽然听见云中子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正经起来:

“行了,不逗你了。我今天来,是有正事。”

张天宝愣了一下:“什么正事?”

云中子放下酒杯,看了陈二狗一眼,又看向张天宝,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天庭出事了。”

张天宝没说话,等他继续。

“灵虚子,”云中子缓缓说出三个字,“越狱了。”

话音刚落,张天宝手里的啤酒瓶“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陈二狗吓了一跳,从来没见过这位“宝哥”露出这种表情。

那是他第一次在张天宝脸上看到的东西——不是混不吝,不是吊儿郎当,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恐惧。

“什么时候的事?”张天宝的声音低沉得吓人。

“三天前。”

“怎么跑的?”

“不知道。”云中子摇摇头,“等发现的时候,牢里就剩下一堆符箓灰烬。看守他的四个金甲卫,全被打晕了,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张天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他来人间了?”

云中子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看了陈二狗一眼,说:

“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急着让这小子来找你报到吗?”

张天宝猛地抬起头。

云中子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凝重:

“因为就在他越狱的第二天,东市周边,已经有三个村子,一夜之间,人全没了。”

夜风吹过,烧烤摊的炭火明明灭灭。

陈二狗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上这件明黄色的马甲,好像没那么好穿了。

而张天宝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茫然的年轻人,忽然想起五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傻乎乎地,被这个老狐狸忽悠上了贼船。

五年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么混下去。

但现在看来——

混不下去了。

张天宝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摔碎的啤酒瓶,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二狗,第一次露出了一个不那么混账的表情。

“小子。”

“啊?”

“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陈二狗眼睛一亮:“真的?”

“嗯。”张天宝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不过有句话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您说!”

张天宝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夜空,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当神仙这活儿,比送外卖累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