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活蛊料

第三个尸袋拖进蛊仓的时候,天还没黑。

纪沉烽把门槛边的血水踢开,弯腰去拽麻绳。尸袋很沉,拖到一半,里面那具少年尸体的头从破口里滑出来,半张脸已经被虫啃空,眼珠却还鼓着,像死前根本没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

蛊仓里一直很臭。

败骨粉的腥,药灰的苦,虫蜕晒焦后的焦糊味,再混上新鲜血气,能把人胃里那点薄汤都翻出来。

纪沉烽闻惯了,手上没停,把尸体重新塞回去,顺手按住那只还在尸颈里钻的黑蜚蛊。虫身一鼓一缩,想往他手背上叮。他拇指一压,直接把那东西碾进了尸肉里。

门外有人干呕。

“你他娘轻点!”外头一个管仓的老瘸子骂,“那是纪家的试死人,不是你家的烂木头。皮囊还得留着交账。”

纪沉烽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他知道老瘸子不是心疼死人,是心疼账。

纪家蛊仓的东西,活的死的,都能记账。人也一样。

今天这三个,都是昨夜从偏支挑出来试蛊的。纪沉烽一个时辰前还见过其中一个,蹲在仓后啃硬饼,边啃边说自己若是熬过今年,明年说不定能给内寨看门。

现在他连半张脸都没剩下。

门外的天色压得很低,黑瘴岭那边的山像一排烂掉的牙,云挂在齿缝里,灰得发沉。纪沉烽把第三个尸袋拖到角落,刚直起腰,就看见门口站了人。

纪无鹫。

纪家外务执事,乌骨寨旁支最怕看见的一张脸。

他穿一件没沾半点泥的灰袍,袖口收得很紧,像是生怕蛊仓里的脏东西蹭到自己。身后还跟着两个护卫,一个捧册,一个提灯。再后头还站着个穿内寨青褂的瘦高青年,鼻梁尖,嘴角向下,正抱着胳膊看热闹。

纪沉烽认得那张脸。

纪成岳的贴身随从,柳七。

平日里纪成岳懒得亲自下来踩人时,多半就是这条狗替他动脚。

蛊仓里的人一下安静了。

老瘸子连腰都直了一些,点头哈腰地迎出去:“执事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纪无鹫没理他,目光在仓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纪沉烽身上。

“还活着呢。”他笑了一下,“命倒是硬。”

纪沉烽垂着眼,没接话。

纪无鹫最喜欢看人接话。你一开口,他就知道从哪儿把你往死里拿捏。

果然,纪无鹫也没等他回,只朝身后抬了抬手。

捧册的护卫翻开竹册,高声念了七个名字。

前六个,蛊仓里的人听着只是皱眉。

念到第七个时,门口老瘸子的脸色变了一下。

“纪沉烽。”

蛊仓里静了两息。

接着,有人低低吸了口凉气。

纪沉烽抬起头。

纪无鹫正看着他,像在看一件终于挑顺手的货。

“今夜夜瘴试,缺一个提血罐的。”纪无鹫慢条斯理地说,“你去。”

柳七在后头笑了一声,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成岳少爷说了,这种命贱又耐折腾的,死在前头最值。”

老瘸子忍不住道:“执事爷,他是守夜的,认路还行,可他连空窍都没开,真送进去……”

“不开窍才好。”纪无鹫淡淡道,“真元少,味轻,前面那几只东西未必先咬他。再说了,守夜守久了,不就是给纪家守命么?今天轮到他守一次外头的命。”

仓里有几个人低下头,不敢再听。

谁都知道夜瘴试是什么。

名义上是替家族探路,摸清黑瘴岭外沿哪条路还能走,哪片瘴雾又厚了,哪一窝野蛊开始迁巢。可乌骨寨谁都清楚,那条路根本不是给人试的。

纪家每隔一段日子就要送几个偏支进去。

能活着回来的,十个里也未必有一个。

死掉的,抬回来,记账,埋人,第二天再换一批。

老瘸子不敢再说话了。

纪无鹫盯着纪沉烽:“听见没有?”

纪沉烽这才开口:“听见了。”

声音很平。

纪无鹫像是有点失望,挑了挑眉:“你娘当年偷蛊叛族,害得纪家丢了半条线。按理说,你这条命早该填进去。能拖到今天,是家族念旧。你别不识抬举。”

蛊仓里没人敢看纪沉烽。

这句话像一块烂石头,已经砸了他很多年。

从他记事起,所有人都知道他娘是叛族的贼,死得不明不白。他爹那条线也像被刀抹掉了,没人提,提了就要挨骂。于是他在乌骨寨里活得像块霉木头,谁都能踩一脚,谁都敢往他头上扣点脏东西。

纪沉烽沉默了一下,问:“提什么血罐?”

这话一出,纪无鹫眼神变了点。

不是怕,是烦。

他最烦这种时候还有脑子的。

“牛血,羊血,再加一点引瘴粉。”纪无鹫笑道,“你不是认路么?提着走前头,路就开得快。”

蛊仓里有人脸都白了。

引瘴粉混血,走在夜瘴里,跟往自己身上挂肉没区别。

纪沉烽却像没听出那里面的死意,只继续问:“前头七个人,回来几个?”

纪无鹫身后的护卫差点笑出声。

纪无鹫倒是认真想了想:“昨夜那批?三个不是刚让你拖进来了么。”

这话比什么都狠。

意思是,一个没回。

纪沉烽点点头,不再问。

纪无鹫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别的旁支小子听到这里,早该慌了,哭了,求了,跪了。纪沉烽没有。他安静得像一碗冷水,表面没动,底下却不知道在沉什么。

这种人要么认命,要么记账。

纪无鹫不喜欢第二种。

“把他带出去。”纪无鹫道。

两个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扣住纪沉烽的肩。

纪沉烽没挣,只在出门时偏了偏头,看见蛊仓角落那三只尸袋并排搁着,袋口渗出来的血已经快碰到一起了。

他记住了。

不记名字,也要记住血是怎么流的。

蛊仓外已经聚了六个人,都是今夜夜瘴试的试子。年纪大的不过二十,小的比纪沉烽还矮半头。有人脸上还带着泪,有人腿都在发抖,还有一个壮些的旁支子弟嘴硬,骂骂咧咧,说自己若能活着回来,一定去内寨告状。

没人接他的话。

能不能活着回来,本来就是纪家说了算。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乌骨寨的木墙上亮起了兽油火盆。寨门外那片山道却黑得快,像有什么东西提前在山里张开了嘴。

纪无鹫站在台阶上,手里把玩一枚灰青色蛊壳。

“今夜试的是西侧旧路。”他说,“你们把路摸出来,纪家记功。谁先回来,谁多领一份药食。谁若敢半路逃,守山蛊先吃他。”

有个少年忍不住喊:“执事爷,旧路早废了!前两批都死在那儿,我们进去就是送……”

话没说完。

纪无鹫指尖一弹,那枚蛊壳打在少年嘴上,当场崩掉半颗牙。

“送什么?”纪无鹫声音不高,“送死?”

他笑了笑。

“纪家养你们这些旁支废种,不就是为了该送的时候送么?”

这话一落,没人再敢出声。

纪沉烽站在最边上,目光却没落在纪无鹫脸上,而是落在台阶下那几样东西上。

七只骨灯,三包引瘴粉,两根试路长杆,一只陶血罐,罐口封得很严,底下却压着一层新鲜泥灰。旁边还放着一卷旧皮图,图角发黑,像被人反复展开又匆匆卷起。皮图底下还压着一本黑皮账册,边角沾了血,册页鼓起,像刚记完昨夜那批试死人的损耗。

那不是普通探路该带的东西。

尤其是那只血罐。

陶胎偏厚,罐壁内侧却沁出一点暗红,不像只装死血,更像里面还泡着什么活物。

纪沉烽眼神停了一瞬。

纪无鹫却像故意等着他看见,朝那罐子一点:“你的。”

旁边顿时有人向后退了半步,像那不是罐,是口棺。

纪沉烽走过去,伸手提起。

很沉。

不是牛羊血该有的沉法。

里面像有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内壁,发出一声闷响,随即又安静下去。

纪沉烽手背上的旧疤忽然发痒。

纪无鹫在上头盯着他:“怎么,不敢提?”

纪沉烽拎稳血罐,抬眼看他:“敢。”

“那就走。”

寨门开了一条缝。

夜风从黑瘴岭那边灌进来,带着湿烂树皮和虫潮将起时的腥甜。七个少年一个接一个走出去,脚下木桥发出空空的响。桥下是黑泥沟,里头偶尔有东西拱一下,像烂泥里埋着会喘气的肠子。

纪沉烽走在第三个。

前面那个高壮少年提着骨灯,手一直在抖,灯火也跟着乱晃。后头有个人低声骂了一句,说别抖,灯灭了大家都得死。那高壮少年回头就想顶嘴,却在看见纪沉烽手里的血罐后,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谁都知道,今夜死得最快的,多半不是提灯的,是提那罐子的。

出了寨门,山路就开始窄。

黑瘴岭的夜里没有虫鸣,安静得发邪。两侧的树全是歪的,树皮发黑,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慢慢吸干了。地上有旧脚印,也有兽痕,更多的是一道道拖出来的长印,像有人被拽进林子里后,还挣扎着往外爬过。

纪沉烽低头看路。

一路上有三处不对。

第一,路边新撒了驱兽灰,量不大,像不是为了挡兽,而是为了把什么东西往前逼。

第二,前头试路的那两个护卫脚步太稳,像他们根本知道路只会走到哪儿。

第三,风里有股很淡的甜味,跟血罐里的味道是一种东西。

纪沉烽心里一下沉下去。

这不是试路。

这是拿他们把山里的东西引出来。

前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

领路护卫停住,抬手示意所有人压低身子。

纪沉烽刚蹲下,右侧林子里就传来一阵极细的窸窣声,像无数指甲同时在树皮上轻轻刮。

有人牙关打颤,发出咯的一声。

下一刻,黑暗里亮起十几粒极小的幽绿光点。

像眼睛。

又不像。

纪沉烽拎着血罐,手心全是汗,心里却异常冷。

他终于明白纪无鹫为什么一定要他来提这东西。

不是因为他认路,也不是因为他命硬。

而是因为今夜送进黑瘴岭里的,根本就不是七个试子。

是七份还热着的饵。

而他手里这一罐,负责把饵味送进最深的那张嘴里。

纪沉烽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他只把血罐的提绳又在手心里绕了一圈,绕到麻绳的粗纤维把掌心磨出一阵钝痛。

痛能让人清醒。

他抬眼看了看前头两名护卫的背影。

他们背上也有汗,却稳得像在走一条熟路。熟到连哪一段该停,哪一段该让出半步,都提前算好了。

纪沉烽心里冷得更实。

今夜若只是“试路”,护卫不必这样稳。

只有“交货”的时候,押送的人才会这么稳。

他又低头看了眼血罐。

罐壁那点暗红沁得更深了,像里面的活物已经被这一路颠簸和引瘴粉逼醒,正贴着陶胎慢慢喘。

纪沉烽忽然想起纪无鹫说的那句“真元少,味轻”。

原来不是在夸他命硬。

是在夸他这条命够“干净”,够适合做一张路引,把更脏的东西带到该去的地方。

他把这股想骂人的气咽回去。

骂没用。

今夜能用的,只有一件事:

别让自己成为最先被咬的那一口。

他脚下故意慢了半步,让自己落到骨灯光最边缘。

光边缘最暗,也最容易藏。

夜瘴试里,藏住一眼,往往就能多活一息。

而一息,有时候就够把人从“饵”变成“看饵的人”。

他把这口气压下去时,胸口那半枚乳牙轻轻一温。

温得很轻,像有人隔着很多年,在他衣襟里拍了一下。

纪沉烽没去摸。

他只把步子踩得更稳。

稳不是不怕。

是怕也要把怕藏进骨头里。

他把血罐往外侧提了半寸,不让它贴着腿。

罐壁里那一下闷撞更清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选中了。

选中就别指望有人救。

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那点还没被踩碎的脑子。

他不信纪家念旧。

只信账。

账要他死,他就先让账翻页。

翻到有人开始心疼那本账。

他等着那一天,很快就到了,真快。

他把眼皮压得更低,连呼吸都学着前头那高壮少年的节奏走。

乌骨寨里,活得久的人往往不是最能打的。

是最会把自己藏进一群人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