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忍无可忍的委屈

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尼采

凌晨五点,闹钟还没有响,苏晚的身体已经先一步从沉睡中挣脱出来。这是嫁给陈哲三年,被焊进骨头里的生物钟。身边的男人睡得正沉,鼻息粗重,一条手臂还霸道地横在她的腰上。她轻手轻脚地挪开那条手臂,空气里一丝凉意窜上皮肤,她没有犹豫,赤着脚滑下床。

客厅里一片幽暗,只有冰箱运转时发出的嗡嗡低鸣。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淘米,水流过指缝,冰凉刺骨。这日复一日的景象,像是她生活的全部,重复,单调,看不到尽头。电饭煲按下后,发出“滴”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接着是打扫。抹布是旧的,洗得发白。她跪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擦拭着地板。这是婆婆张兰的要求,她说地板要擦到能照出人影来才算干净。苏晚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长发从耳边滑落,她也顾不上去拂。她只是用力地擦着,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耗尽在这片冰冷的瓷砖上。然后是洗衣服,一家三口的脏衣服堆在卫生间的角落,像一座散发着酸腐气味的小山。洗衣机轰隆隆地转起来,搅动着这琐碎又沉重的生活。

六点半,天光大亮。小米粥的香气开始在屋子里弥漫。苏晚把煎好的鸡蛋和两碟小菜端上桌,又算着时间,把张兰和陈哲的牙膏都挤好,温水备好。一切准备就绪,她才走到婆婆的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妈,该起床了。”

张兰趿拉着拖鞋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带着没睡醒的浮肿和起床气。她径直走到餐桌边,拿起筷子在粥里搅了搅,眉头就皱了起来:“怎么又是白粥?跟你说了多少次,早上吃点有味道的。还有这小菜,盐是不要钱吗?淡出个鸟味。”

“妈,医生说您血压高,要吃清淡点。”苏晚低声解释。

“医生医生,你就知道拿医生压我!”张兰把筷子重重一拍,“我自己的身体自己不清楚?你就是懒,不想费心思!”

陈哲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出来,头发睡得翘起一撮,看也没看苏晚一眼,一屁股坐下来就开始喝粥。他喝得呼噜作响。

“阿哲,你尝尝,这菜有一点咸味吗?你老婆就是这么照顾你妈的。”张兰对着儿子告状。

陈哲含糊地“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皱着眉对苏晚说:“明天记得多放点盐。妈吃不惯。”

“知道了。”苏晚应着,把自己的那碗粥端到厨房,站着喝。

一顿早饭在张兰的挑剔和陈哲的默许中结束。陈哲换好衣服准备上班,临走前,把一团衣服扔在苏晚脚下。“这衬衫怎么洗的?领子这块黄渍还在,你没用手搓吗?穿着出去让人笑话!”

苏晚蹲下身,捡起那件衬衫,那块淡黄色的印记在领口内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这已经是她用刷子刷了很久的结果,但对上陈哲不耐烦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对不起,我……我等下再重新洗一遍。”

送走了陈哲,家里只剩下苏晚和张兰。张兰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一边剔牙,一边用眼角瞟着正在重新拖地的苏晚。“别在那儿装忙活了,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苏晚停下动作,直起酸麻的腰,走到她面前。

“你看隔壁老王家的媳妇,人家在公司当个什么主管,一个月八千块呢!前两天,我亲眼看见,人家给她婆婆买了个大金镯子,这么粗!”张兰用手指比划着。“你再看看你,嫁过来三年了,一分钱没往家里挣过,天天就在家里吃白饭,养你跟养个祖宗似的!”

这些话像针一样,她绞着衣角,“我……”

“你什么你?别跟我说你以前家里怎么怎么样,都过去了!现在你嫁的是我们陈家的人!”张兰的声调陡然拔高,“我儿子一个人上班多辛苦?你就一点不心疼?我不管,明天你就回你娘家去,跟你亲戚借点钱来补贴家用!就说阿哲最近手头紧,先借个十万八万的。”

“妈……”苏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我爸妈……他们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张兰愣了一下,“他们有留下的钱吧?房子呢?你别跟我说他们什么都没给你留!你这个死丫头,心眼够多的啊,防我们跟防贼似的!把钱都藏着掖着自己花是吧?”

“我没有……”苏晚的声音都在发抖,“我真的没有钱,他们……”

“我不管!我话就放这儿了!明天你要是拿不回钱来,我就亲自上你娘家去闹!我倒要问问你那死鬼爹妈,是怎么教出你这么个没良心的女儿的!”张兰叉着腰摆出一副撒泼的架势。

“娘家”两个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苏晚早已结痂的伤口上反复切割。父母意外去世后,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就只剩下冰冷的遗像和无尽的思念。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天的。傍晚,陈哲下班回来,张兰立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添油加醋地把白天的争吵说了一遍,当然,版本已经变成了“苏晚顶撞长辈,还诅咒公婆去死”。

陈哲听完,脸立刻沉了下来。他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摔,对着刚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菜的苏晚一顿吼:“苏晚你长本事了是吧?敢跟我妈这么说话了?我辛辛苦苦在外面挣钱,你就在家里惹我妈生气?你就不能懂点事吗?!”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苏晚端着那盘滚烫的鱼香肉丝,手一抖,盘子边缘的油溅在手背上,烫起一个红点。

“妈养我这么大不容易!你给她道个歉怎么了?会少块肉吗?”陈哲见她不说话,更加来劲了。

“对不起。”苏晚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她把菜放在桌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她不知道该为什么道歉。

晚饭后,她默默地收拾着碗筷。陈哲和张兰坐在客厅看电视,笑声不时传来。她洗完最后一个碗,准备去收拾一下阳台的杂物。

在一个积了灰的纸箱底,苏晚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牛皮纸文件袋。她拿出来,吹开上面的灰尘,借着阳台昏暗的灯光,看到上面用隽秀的字迹写着几个字:《信托协议》。她心里咯噔一下,这好像是……父母留下的东西。她记得当年律师来过家里,说过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后来这些文件就不知所踪了。

她下意识地想打开看看,身后却传来陈哲的声音:“磨磨蹭蹭干什么呢?还不快去给我倒杯水!”

苏晚吓了一跳,手一慌,文件袋就掉在了地上。她赶紧捡起来,胡乱地塞进旁边一个装旧衣服的箱子里,转身进了客厅。她把水递给陈哲,男人接过水杯,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

夜深了,陈哲和张兰都睡了。苏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明天就去借钱,不然……”她没有娘家了,她能去哪里?她又能向谁去借?

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闷得她喘不过气。。她扶着冰冷的栏杆,看着楼下空无一人的街道,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像一粒被风吹来的、不知名的种子,第一次,在她的心底悄然萌发。

离婚。这两个字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