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黄昏。
江澈被扔进矿坑的时候,膝盖磕在碎石上,血渗进黑色的矿渣里,转眼就看不见了。
疼倒是不太疼,就是挺可惜这条裤子的——这是他唯一一条没打补丁的裤子。
押送他的修士像扔完一袋垃圾,拍了拍手,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另一个修士倒是多看了他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进去就别想着出来了。老老实实挖矿,还能多活几年。”
江澈撑着地爬起来,心想这位大哥你是不是对“多活几年”有什么误解,就这地方,多活几年不是多受几年罪吗?不过这话是不敢说了,可别提前受罪。
他抬头,正好看见矿洞远处天空有一道流光划过——那是某个修士在御剑飞行,速度快得惊人,转眼就消失在天际尽头。
帅是真的帅,就是飞得太高了,看不清有没有超速,先记个九分罚给我二百灵石吧。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仙人的世界”。
押送的修士踢了他一脚:“看什么看?进去了这辈子就别想出来。老老实实挖矿,还能多活几年。”
江澈心想这句台词你刚才是不是说过了,但考虑到对方手里拿着鞭子,他决定依旧把吐槽咽回肚子里。
矿坑入口像一张巨大的嘴,吞吐着阴冷的风。江澈往里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光。
这天光,怕是以后很难再见到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里走。
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字:生死由命。
字迹斑驳,但依然清晰。石碑右下角有一个浅浅的掌印凹痕,不知是谁留下的,也不知留了多少年,已经被风雨磨得快要看不清了。
江澈路过石碑时,不知怎的,伸手摸了一下那个掌印。
押解的修士突然脸色一变,一把将他拽开:“找死!那是——”
话说一半,被另一个修士用眼神制止。
江澈被拽得踉跄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石碑。
不是,你们这眼神交流是几个意思?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吗?这样搞得我很慌啊。
掌印还是那个掌印,没什么变化。
但他没看见的是,在他转身之后,那掌印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快得像错觉。
也没人看见。
矿洞里很黑。
只有每隔十丈插着一根火把,火光摇曳,照得人影憧憧。江澈跟着前面的矿工往里走,越走越深,光线越来越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臭味,混着矿石特有的腥气。
这味道怎么说呢,有点像把臭豆腐、鲱鱼罐头和三个月没洗的袜子放在一起发酵,然后再用这个发酵产物熏一遍整个矿洞。
江澈努力只用嘴呼吸。
管事的监工是个胖子,站在丙字区的入口,手里拎着一条鞭子。他上下打量了江澈一眼,随手扔过来一把矿镐:“每天定额三十斤灵石原矿,完不成没饭吃。敢偷懒,鞭子伺候。”
江澈接住矿镐,镐柄上沾着黑色的东西,分不清是矿渣还是干涸的血。
他决定不问。
“愣着干什么?进去!”胖子踹了他一脚。
江澈弯腰钻进矿道。
矿道低矮狭窄,只能弯腰前行。他走了很久,才走到分配给他的位置——七号矿道的尽头。这里比其他地方更阴冷,空气里那股腐臭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
江澈举起矿镐,朝岩壁挖下去。
“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震得虎口发麻。
他又挖了一下。
“铛。”
又一下。
“铛。”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那些矿工都木着一张脸了。如果每天的工作就是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重复这个动作,换他他也木。
他一边挖,一边想起了三个月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是青石县的秀才,正在准备乡试。父亲是私塾先生,母亲早亡,家境清贫但安稳。每天放学后,他去河边帮人抄书信,挣几个铜板补贴家用。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算平静。
直到赵老爷的儿子看上邻家的妹妹。
那丫头才十五岁,他从小看着她长大,扎着两条辫子,见了人就笑。赵公子派人去提亲,说是纳妾,其实就是抢人。邻家婶子跪在赵府门口求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被人抬回来,只剩一口气。
那丫头投了井。
江澈写了一篇《讨赵檄文》,把赵家父子的恶行一条条列出来,贴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
三天后,他被抓进大牢。
赵老爷买通官府,判了他一个“诬蔑乡绅,流放三千里”。押解的差役收了好处,一路上变着法地折磨他,不给饭吃,不给水喝,用鞭子抽着他往前走。
走到半路,遇见了两个“仙人”。
那两个人穿着法袍,站在路边,像在看什么风景。押解的差役见到他们,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
江澈当时心想,这反应是不是有点夸张。
然后他就被带走了。
从一个流放犯,变成了修仙界的矿奴。
矿镐“铛”的一声,又震得他虎口发麻。
江澈回过神,擦了擦脸上的汗。他已经挖了一个时辰,旁边堆着的原矿还不到十斤。照这个速度,今天肯定完不成定额,晚上要饿肚子了。
他咬了咬牙,继续挖。
隔壁矿道传来矿镐声,三短两长,重复三次。
江澈手上的动作停了。
三短两长——是“有人在吗”的意思。
他小时候和玩伴去山上采药,经常用这招找人。那是父亲教他的,说是早年走南闯北时学的暗号,万一走散了,可以用这个联系。
父亲还说,有些东西,学会了用不上最好,万一用上了,能救命。
江澈心想,这应该就属于“万一用上了”的情况。
他举起矿镐,在岩壁上敲了四下:两短两长——我在。
隔壁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传来两短一长——过来。
江澈犹豫了一下。
万一是陷阱呢?万一是监工钓鱼执法呢?万一过去之后发现是一群矿工正在开派对,自己这个新来的被要求表演才艺呢?
但他还是放下矿镐,循着声音摸过去了。
隔壁是一条废弃的分叉矿道,比他那条还窄,几乎要爬着才能进去。他爬了十几丈,眼前豁然开朗——这里是一个天然的岩洞,不大,但能直起腰。
岩洞里坐着一个人。
是个干瘦的老头,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窝深陷,但眼神很亮——亮得不太像一个在矿里挖了二十年矿的人该有的眼神。
老头打量着江澈,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新来的?有点意思。这年头,知道这暗号的年轻人不多了。”
江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头也不在意,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坐吧。我叫黄四郎,都叫我老黄。你呢?”
“江澈。”
“江澈……”老黄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读书人?”
江澈点头。
老黄又笑了:“怪不得。那群矿工,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箩筐,哪会这个。我在这矿上二十年,你是第二个用这暗号回我的。”
江澈问:“第一个是谁?”
老黄的眼神黯了一下,没回答,只是说:“死了。”
沉默了一会儿,老黄换了个话题:“你知道这暗号的来历?”
江澈摇头。
“二十年前,矿上有个老矿工教的。”老黄说,“那时候大家还互相照应。谁生病了,大家凑点吃的;谁完不成定额,大家帮忙挖一点。后来……”他顿了顿,指了指头顶,“监工们发现了,就改了规矩。举报有赏,互相监督。谁要是帮别人,谁就连坐。”
“从那以后,就没人敢说话了。”
江澈听着,心想这不就是标准的“劣币驱逐良币”案例吗,看来修仙界也逃不过这个规律。
老黄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小子,你想不想活着出去?”
江澈抬起头。
老黄说:“我在这二十年,见过无数人进来,也见过无数人出去——大多是死出去。但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人说过。”
他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这矿洞深处,有不干净的东西。”
江澈心头一跳。
老黄说:“每隔几年,就会吞掉几个矿工。监工们知道,但不管。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一个监工把一个犯了错的矿工推进去,那矿工惨叫了一夜才死。”
“但奇怪的是,那些被吞掉的人里,有几个第二天又出现了。监工偷偷把他们带走,再也没回来。”
老黄眯着眼,眼睛里闪着浑浊的光:“我猜,那里面不是鬼,是宝。但没人敢去证实。”
江澈沉默了很久,问:“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老黄盯着他,忽然笑了:“小子,你走路的时候,脚步比旁人轻。你观察四周的时候,眼珠子转得比别人快。你刚才敲暗号的时候,节奏一点没错。你是个细心的人,也是个聪明的人。”
“我老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有些事,我不想带进棺材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今天就到这吧。以后夜里,想聊天了,就敲暗号。我在这等你。”
说完,他钻进矿道,不见了。
江澈一个人在岩洞里坐了很久。
他想着老黄的话。
“不干净的东西”,吞掉矿工,又吐出几个……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岩洞角落里有一个亮晶晶的东西。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
是一枚戒指。
黑色的,朴素得像一块煤渣,就那么躺在角落里,像是被人随手扔在那里的。
江澈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周游。
江澈挠了挠头。
周游是谁?
这戒指是谁扔这的?老黄?
为什么扔在这?
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索性把戒指塞进怀里。
管他呢,捡都捡了,万一是个宝贝呢。
回到休息区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矿工们横七竖八地睡在烂草席上,鼾声此起彼伏。江澈找到自己的位置,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里,远处传来矿镐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着什么。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睡着之前,他感觉胸口有点烫,像是那枚戒指在发热。
但他实在太困了,懒得管。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发现戒指还在,已经不烫了,凉得像一块普通的铁。
他打了个哈欠,把它重新藏好,起身去上工。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矿洞深处,某个沉睡了千年的存在,因为这枚戒指的出现,微微动了一下。
就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涟漪开始扩散。
而江澈,正站在涟漪的中心。
他更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睡觉的时候,老黄悄悄来过他的草席边,盯着他看了很久。
老黄看见了他怀里露出的那枚戒指,看见戒指上刻着的“周游”二字。
老黄的眼眶红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开了。
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