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公元前219年,秦始皇二十八年,腊月。
咸阳宫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
徐福跪在殿外石阶上,膝盖早已麻木。腊月的寒风从渭水河面刮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却不敢动分毫——殿内那位,这十年来杀的人,比渭河里的鱼还多。
天边刚露出一线青白,宦者令的声音就从殿内传来:
“方士徐福,觐见——”
那声音尖锐而悠长,刺破黎明前的死寂。
徐福起身,膝盖传来一阵刺痛。他稳住身形,低头趋步,跨过三道朱红门槛,进入灯火通明的正殿。
殿内温暖如春,数十盏铜雁鱼灯将四壁照得金碧辉煌。壁画上是秦军横扫六合的赫赫战功——长平之战、灭韩、破赵、亡燕、吞魏、平楚、降齐。每一幅都在诉说:这天下,已是嬴氏一家的天下。
“抬起头来。”
那个声音从殿深处传来,不高,却让徐福脊背一僵。
他缓缓抬头。
十二旒冠冕之后,是一张他见过无数次、却始终不敢直视的脸——秦始皇嬴政,四十一岁,正当盛年。但今夜,那双眼底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困在笼中太久、开始啃噬自己爪牙的猛兽。
“寡人问你,”嬴政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炼的丹,寡人还要吃多久?”
徐福叩首:“臣……正在调整方剂,以求药性更纯——”
“够了。”
嬴政打断他,起身,从御座上一步步走下。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徐福心上。
“齐人徐巿,”嬴政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你以为寡人不知道,那些丹药吃不死人,也救不了人?”
徐福伏地,不敢抬头。
“寡人让你炼了六年丹,你就陪寡人玩了六年。”嬴政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疲惫,“六年,够寡人再打一次楚国了。”
沉默。
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微响。
“东海之外,”嬴政忽然转身,背对着他,“有三座神山。蓬莱、方丈、瀛洲。山上有仙人,仙人有不死药。”
徐福的心猛地一缩。
“你是齐地琅琊人,从小听着这些传说长大。”嬴政回头,目光如炬,“告诉寡人,是真的,还是假的。”
徐福的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脑中却翻江倒海。
说真,便要入海。那片海,去过的船,没有一艘回来。
说假,便是欺君。欺君的下场,咸阳城外那片乱葬岗上,跪着的人头比石头还多。
“回陛下——”
徐福开口,声音干涩。
“是真。”
嬴政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徐福背脊发寒——不是欣喜,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狠戾。
“好。”嬴政转身,大步走回御座,“那寡人就给你造楼船,给你备粮草,给你三千童男女,给你百工五谷。”
他在御座上坐定,十二旒冠冕微微晃动。
“徐福,你替寡人去一趟东海,见一见仙人,求一求不死药。”
“求到了,寡人让你封侯拜相,与国同休。”
“求不到——”
他顿了顿。
“你就不必回来了。”
殿外,天光微曦。
徐福叩首领旨,一步一步退出大殿。当他走出宫门,站在咸阳城头的寒风里时,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的天际。
那片灰蒙蒙的天尽头,是海。
二
三个月后,琅琊台下。
哭声震天。
九岁的阿弃被母亲死死摁在怀里,快喘不过气来了。母亲的眼泪滴在他头顶,一滴一滴,烫得像刚出锅的粥。
“娘……娘我难受……”
他不说还好,一说,母亲哭得更凶了。旁边几个妇人已经瘫在地上,被秦兵像拎小鸡一样往外拖。
阿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三天前,村里来了官差,挨家挨户地敲门,说要征“童男”。他爹问了一句“干什么用的”,就被一巴掌扇倒在地,半天没爬起来。
然后他就被带走了。和村里其他三个男孩一起,被塞进牛车,一路颠簸,拉到了这座从没见过的大城。
城下已经站满了人。
阿弃偷偷数过,但数到一百就乱了。黑压压的全是脑袋,有和他差不多大的,也有更小的,最小的那个还在吃手,被他娘抱在怀里,死活不肯撒手。
“童男站左边!童女站右边!都排好队!”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骑着马在人群里横冲直撞。阿弃看见有个男孩跑慢了一步,被马屁股蹭了一下,摔倒在地,哇哇大哭。他娘冲上去想扶,却被两个秦兵架着胳膊拖了出去。
“妨碍公务,鞭十下!”
啪——啪——啪——
那声音又脆又响,阿弃忍不住闭上了眼。
等他再睁开眼时,看见前面多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玄色深衣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眉头紧锁。他的眼睛从人群里扫过,阿弃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眼神——不是凶,也不是怕,是一种更复杂的、让他莫名想靠近的东西。
“大人,一共两千九百七十三人,还差二十七个。”
那个骑马军官翻身下马,向玄衣男人行礼。
玄衣男人点点头,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阿弃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回头一看,是那个吃手的小男孩。
男孩的娘终于被拖走了。两个秦兵架着她的胳膊,把她往人群外面拽。她拼命挣扎,头发散落,双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喊着:
“狗娃!狗娃!娘在这儿!你睁眼看看娘——!”
那个叫狗娃的男孩被人抱在怀里,哇哇大哭,伸出两只小手,拼命往他娘的方向够。
“娘——!我要娘——!”
他的哭声又尖又细,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心口。
阿弃看见玄衣男人忽然动了。
他几步走到那两个秦兵面前,伸手一拦。
“放开她。”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力量。
两个秦兵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大人,这是上头的命令……”
“我说,放开她。”
玄衣男人的眼睛盯着他们,一动不动。
两个秦兵终于松了手。
那妇人跌坐在地上,愣了一瞬,然后连滚带爬地冲向狗娃,一把将他抱进怀里。母子俩抱头痛哭,哭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不知明日何在的绝望。
玄衣男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一言不发。
阿弃盯着他的脸,忽然开口:
“叔,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旁边一个秦兵抬手就要扇他,被玄衣男人一把攥住了手腕。
他蹲下来,平视着阿弃的眼睛。
“去海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周围几个孩子都抬起了头。
“海上是哪儿?”
阿弃又问。他娘说过,不懂就要问,问清楚了才不会吃亏。
玄衣男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很远的地方。”
“那还能回来吗?”
这一次,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阿弃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什么东西。
“能。”
男人说。
阿弃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男人没有说实话。但他不害怕,因为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有东西——和他娘看他的眼神有点像,又不太像。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问。
“阿弃。”
“阿弃?”男人眉头微微一动,“这是你的名?”
“我娘说,我生下来的时候,我爹想要个女娃,一看是男娃,就说‘弃了吧’。”阿弃挠挠头,说得稀松平常,“后来我娘舍不得,就给我起名叫阿弃。”
旁边几个孩子都笑了。阿弃也跟着笑,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但别人笑,他也笑。
玄衣男人没有笑。
他蹲着,目光落在阿弃脸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在阿弃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阿弃,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徐福。”
“以后,你就跟着我。”
阿弃眨眨眼,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以后”有多长。不知道海有多远。不知道这一去,再回到这片土地时,已经是五十年后,而他的母亲早已化作一捧黄土。
他只知道,这个男人蹲下来和他说话的时候,琅琊台的太阳刚刚升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条路。
三
日头渐渐升高。
三千童男女终于清点完毕,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徐福站在琅琊台下,望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三千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他们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已经哭累了,靠在同伴身上睡着了。
远处,那些被强行分开的父母们还没有散去。他们站在秦兵的警戒线外,伸长脖子,拼命往这边张望。有人举着孩子穿过的衣裳,有人攥着孩子吃了一半的干粮,有人只是呆呆地站着,眼泪流干了,眼眶里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徐福转过身,不再看。
“大人,”身旁的副手低声问,“何时启程?”
“再等三日。”
“可陛下的旨意是……”
“我知道陛下的旨意。”徐福打断他,声音平静,“但三千个孩子,需要时间道别。”
副手张了张嘴,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徐福抬起头,望向东方。
那片海,他从小听到大。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上有仙人,仙人有不死药。他的祖父讲过,他的父亲讲过,村里的老人人人会讲。
可没有人去过。
没有人知道那三座山在哪里。没有人知道那片海里有什么。没有人知道,去的人,为什么没有一个回来。
徐福收回目光,落在那些孩子身上。
狗娃已经不哭了,趴在他娘怀里睡着了。他娘一动不动地抱着他,像抱着一件随时会被抢走的珍宝。阿弃站在人群里,正在和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说话,说着说着,两个人都笑了。
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他们不知道,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
徐福知道。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一片清明。
“传令下去,”他说,“明日开始,让孩子们分批与家人告别。”
“每人一个时辰。不够的,再加。”
“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
“告诉他们,我会带他们回来。”
副手愣住,看着他,欲言又止。
徐福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着那群孩子,望着那些被强行分开的父母,望着琅琊台下这片被哭声浸透的土地。
三日后,他将带着三千个孩子,驶向那片没有人回来过的海。
而这一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带他们走。
带他们回来。
东边的海面上,浪正高,风正急。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