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凡尘烬,仙路始

  • 雨落仙门
  • 宇yy
  • 8412字
  • 2026-03-10 17:35:07

青牛镇的三粒尘

青牛镇卧在十万大山皱褶里,像被神仙随意遗落的一枚旧铜钱。腊月的雪从铅灰色天穹簌簌抖落,覆了黑瓦,白了青石巷,也压弯了镇口那株百年老槐的枯枝。

这是乙巳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酉时三刻,醉仙楼后厨

蒸笼喷出的白雾裹着麦香,与窗外渗入的寒气撕扯纠缠。雨蹲在灶口添柴,火光在少年清瘦的脸上明明灭灭。他十六岁的骨架已抽条,旧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被热汤烫出的浅疤。

“雨小子!天字二号厢,一壶‘烧春’,两碟酱牛肉,快着点!”

掌柜的嗓门劈开嘈杂。雨应声而起,端起乌木托盘,穿过大堂时下意识低了低头——临窗那桌客人,与这满是汗气、酒气、烟火气的酒楼格格不入。

是两位灰衣人。

年长那位闭目养神,指节却无意识地叩着桌面,每一下都合着雨的心跳。年轻的则望向窗外飞雪,侧脸在暮色里像冷硬的石刻。他们桌上只有一壶清茶,可跑堂多年的雨知道,那壶是掌柜压箱底的“青釉缠枝莲”,平日绝不拿出来用。

“……阵法松动的时辰,就在这三日。”

“……掌门令,务必谨慎,那洞府禁制虽残,却仍沾着金丹修士的因果……”

零星字眼随风飘来。雨屏住呼吸,加快脚步。可就在擦身刹那,年长修士忽地睁眼。

目光如实质,刮过雨周身。

雨僵在原地,托盘边缘抵得指骨发白。那一瞬,他仿佛赤身站在雪地里,从肺腑到骨骼都被看了个通透。修士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对同伴淡淡道:“五行杂灵根,驳杂不堪,废了。”

年轻修士却笑了笑,自怀中取出一块暗青木牌,随意丢在雨的托盘边沿,与那碟酱牛肉并列。

“小子,听见了?你这资质,扔进修仙界连浪花都溅不起一朵。”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大堂所有喧嚷,“但爷今日发善心。三日后卯时,镇东老槐树下,玄云宗开山门收杂役。你来,每日一块下品灵石,只管打杂搬运。来不来?”

木牌冰凉,刻着云纹,触手竟有微弱暖意。

掌柜在柜台后拼命使眼色,右手在算盘下悄悄摆动——那是拒绝的手势。雨知道,掌柜的独子三年前去了同样的“测灵大会”,再没回来。

雨垂下眼。灶上还煨着给祖母的汤药,瓦罐在余烬上咕嘟轻响。他想起祖母昨夜咳出的血丝,在破旧手帕上像雪地落梅。

他慢慢抬手,将木牌推回年轻修士面前,声音干涩:“谢仙师…小子家中祖母病重,走不开。”

年轻修士挑眉,嗤笑一声收回木牌:“短视。”年长修士却多看了雨一眼,那目光沉沉,似惋惜,又似看透什么:“尘缘缠身,便是仙缘在眼前,也如隔天堑。可惜了。”

话音落,两人身影竟凭空淡去,如墨入水,只剩桌上那壶清茶还袅袅腾着热气。满堂酒客无人察觉异样,唯有雨掌心,不知何时已攥满冷汗。

戌时,镇西窄巷

雪已积了寸许厚。雨揣着今日工钱——十文铜板,贴着墙根疾走。怀里药包被体温焐得微暖,他却觉得那点暖意根本抵不住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

巷子拐角,突然闪出个黑影。

雨急刹脚步,却听熟悉粗嗓门响起:“雨哥!是我!”

火光一亮,思达咧着嘴,举着松明火把从暗处跳出。他裹着件半旧狼皮袄子,肩头落满雪,浓眉上挂着霜,身后还拖着个草绳捆扎的物件。

“接着!”思达将那物塞过来。入手沉甸甸,是半只剥皮洗净的野兔,冻得硬实。

“这…”

“我爹前儿打的,多着呢!”思达满不在乎地挥手,又压低声音,“雨哥,我刚听见个事儿——镇东槐树下,过几日有仙师招人,你去不去?”

雨摇头,将野兔推回:“祖母离不得人。”

思达瞪眼,还要再说,巷子另一端却传来清润嗓音:“他不去是对的。”

青衫少年执伞而来,伞面素白,不染片雪。聪伟走到近前,收起纸伞,眉眼在火光里显得沉静:“我翻过父亲藏的《南华异闻录》,所谓‘杂役弟子’,实是宗门耗材。入山先服‘蚀骨丹’,三年内若未能引气入体,则毒发身亡,尸骨填了药园作肥。”

思达倒抽口凉气。

雨却问:“你怎知?”

聪伟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页角泛黄:“书中记载,七十年前青牛镇有十一人应募,只一人归,归时已癫,整日胡言‘药人、血傀’,不足月便呕血而亡。此事被镇长按下,但家父当年抄录了县志残卷。”

雪落无声,火把噼啪。

思达猛地一拍大腿:“那不去正好!雨哥,咱有手有脚,还能饿死?明日我进山,若能套着雪狐,皮子能卖一两银!”

聪伟却看向雨:“但大娘之病,寻常汤药恐已难继。我今日路过仁济堂,听见李大夫对学徒低语,说需老参续命,而参…最次也得五两银。”

五两银。五百个日夜的跑堂工钱。

雨觉得怀中药包骤然烫得灼心。

三人沉默着走到雨家那间低矮土屋前。窗纸透出昏黄油灯光,祖母的咳嗽声撕开裂肺,混着寒风,像钝刀刮过耳膜。

思达将野兔硬塞进雨怀里:“明儿我再送骨头来,熬汤!”说罢转身,高大的身影没入雪夜。

聪伟驻足,从怀中摸出个小小布包,塞进雨手中,触手微硬,似是碎银。“先应应急,不必还。”他声音很轻,顿了顿又道,“那木牌之事…未必是唯一仙缘。我近日读《云笈七签》,提及古修遗府出世前,常有异象。你且留心。”

伞又撑开,青衫渐远。

雨立在风雪里,许久,才推门进屋。

腊月廿七,夜

祖母病势如山倒。

李大夫捻须叹息,开出方子:三十年老山参为君,佐以黄精、当归、茯苓。方子好开,参却难求。仁济堂仅存的一支须参,要价五两。

雨翻遍所有家当:陶罐里存下的三十七文,思达陆陆续续塞来的两百文,聪伟那包碎银——拆开看,整一两,定是他攒了许久的笔墨钱。

总共三两又二百三十七文。

还差近二两。而祖母已咳得无法起身,面如金纸。

雨跪在榻前喂药,汤匙抵唇,祖母却别开脸,枯瘦的手攥住他手腕,力气大得惊人:“雨儿…别治了…留着钱…你、你娶媳妇…”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咳,帕上见血。

雨浑身发抖,放下药碗,冲进风雪。

他不知要去哪,只茫然乱走。等回过神,已站在镇西当铺“恒昌号”的台阶下。铺门紧闭,匾额在风中吱呀作响。怀里,那半块青玉佩贴着心口,微温。

是前日打扫酒楼时,在墙角捡到的。应是那日两位修士之一所遗。玉佩残缺,断口参差,但玉质温润,对着光看,内里似有极淡的云絮流淌。

他攥紧玉佩,指节发白。当?还是不当?当了,或可换数两银,但这是修士之物,后患未知。不当,祖母…

“雨哥?!”

惊诧呼声自街对面传来。思达和聪伟竟并肩而来,两人脸色都不好。思达肩头扛着半袋粗粮,聪伟怀中抱着一摞旧书。

“你怎么在这儿?”思达大步过来,看到雨脸上泪痕,浓眉立时拧起,“是不是大娘她…”

聪伟目光落在雨紧攥的手上,眼神一凝:“你手里是何物?”

雨摊开掌心。半块青玉在雪夜幽光下,流淌着微弱的、恍若呼吸的柔光。

聪伟倒吸一口气,夺过玉佩,就着当铺檐下灯笼细看。他指尖抚过断裂纹路,嘴唇微颤,猛地抬头:“这、这是‘山河佩’!《古物初鉴》有载,‘山河佩,养魂之物,修士温养元神之宝,残则灵散,然玉髓犹存,可续凡人性命一缕’!”

他语速极快,眼中迸出光:“雨!这残佩虽无法力,但玉髓乃灵气浸润百年所化,若研磨少许入药,或可替人参吊命!”

思达大喜:“当真?!”

“但需以丹炉文火炼化玉髓,凡人灶火无用…”聪伟兴奋之色稍褪,旋即又亮,“有了!镇东铁匠铺,王铁匠那口‘火龙炉’,是他爷爷那辈从山上修士废弃洞府里搬回的,虽残破,但炉底还嵌着半块‘炎晶’!”

雨心跳如鼓:“能借?”

思达已转身:“我去求!王铁匠上月崴脚,是我背他回的铺子!”

三人拔腿便往镇东跑。雪更急了,砸在脸上生疼。可刚过街口,却见铁匠铺方向火光冲天,浓烟翻滚,人声哭喊撕裂夜幕。

“走水了——!”

“王铁匠的铺子烧了!”

“快救火啊!”

如冰水浇头,三人僵在原地。火龙炉若毁…

正此时,一道灰影自火光中冲天而起,凌空而立,衣袍猎猎,赫然是那日酒楼中的年长修士!他袖袍一卷,漫天飞雪竟倒卷而起,化作一条咆哮雪龙,扑入火场。顷刻间,烈焰熄灭,只余青烟袅袅。

修士悬于半空,声如寒铁:“何方妖孽,敢在本座眼下盗取地火精华?!”

废墟中,一道黑影窜出,快如鬼魅,直扑镇外山林。修士冷哼一声,化作流光追去。

混乱中,雨忽觉掌心一烫。

是那半块玉佩,正发出灼目青光!断口处,一丝殷红血线凭空浮现,蜿蜒游走,竟与雨怀中某物呼应震动——他猛地想起,前日捡玉佩时,指尖曾被断裂处划破,当时未在意…

血线越来越亮,最终“啪”一声轻响,玉佩脱手飞起,悬在雨头顶三尺处,青光如茧,将他笼罩。光茧中,无数细碎画面闪过:苍茫群山、崩塌洞府、一具盘坐的白骨、白骨手中紧握的另半块玉佩、以及白骨面前石台上,三枚静静悬浮的…

丹药?

画面戛然而止。玉佩光华尽敛,“当啷”落地,恢复寻常。

四周救火乡邻忙于奔走,无人注意角落异象。唯思达与聪伟目瞪口呆。

雨捡起玉佩,断口处那缕血线已凝固成暗红纹路,似与他血脉相连。他抬眸,望向黑影与修士消失的深山方向,又低头看掌心温润残缺的青玉。

一个清晰的感应,自血脉那头传来:

另半块玉佩,就在山中。而白骨、洞府、丹药…或许,还有祖母的一线生机。

腊月廿八,晨

雪停了,天地素白。铁匠铺余烬未冷,王铁匠捶胸痛哭,火龙炉已成焦铁。

雨家中,祖母气若游丝。

思达与聪伟守在榻前,皆是一夜未眠。见雨进门,两人同时站起。

“怎么样?”思达急问。他们已知玉佩昨夜异象。

雨摊开手掌,残佩静卧。“它告诉我,另半块在山里。还有…一个洞府,三枚丹药。”

聪伟深吸一口气:“修士遗府,丹药…或许是机缘,但更是死地。昨夜那妖物与仙师争斗,深山如今必是险境。”

思达却一拍大腿:“那就去!我跟你一起!打猎这么多年,深山我熟!大不了当猎头狼王,皮骨也能卖钱!”

“不可。”聪伟摇头,“若昨夜黑影是妖,深山中恐不止一头。需从长计议。”

“计议个屁!大娘等不得了!”

两人争执起来。

雨走到榻边,握住祖母冰凉的手。老人昏睡着,眉心紧蹙,似在忍受极痛。他想起幼时,祖母在灯下缝补衣裳,哼着走调的山歌;想起她将唯一的鸡蛋塞进他碗里,说自己吃过了;想起她说:“雨儿,好好活,活得堂堂正正。”

好好活。

他松开手,转身看向两位挚友。

窗外,天色晦明不定。今日是腊月廿八,明日便是除夕。是阖家团圆,还是生死永隔?

是安守这炊烟小镇,侍奉祖母终老,在柴米油盐中耗尽平凡一生?

还是握紧这半块残佩,踏入风雪深山,赌一个尸骨无存,或一步登天?

路,就在脚下。

思达的粗嗓门还在和聪伟的劝阻较劲,灶上药罐咕嘟作响,吐出最后一丝苦气。

雨松开祖母的手,那手冰凉,指节因常年劳作弯曲如枯枝。他走到屋角,从柴堆后摸出父亲留下的旧背篓——竹篾泛黄,背带磨得发亮。又取了一柄短柄柴刀,刀刃有缺,但磨得雪亮。

“雨哥,你真要…”思达停住争吵,瞪大眼。

聪伟也看过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进背篓:“驱虫蛇的药粉,我按《百草辑要》配的。还有火折子、一小包盐。”

雨看向两位挚友。思达眼眶发红,猛地扯下颈间一枚兽牙挂坠,那是他十二岁独猎野狼所得:“戴着!山里畜牲认这个!”聪伟则快速解下腰间水囊,又撕下内衫一截干净里布,裹了块硬饼。

没有更多言语。雨将兽牙挂坠贴身戴好,背起竹篓,柴刀插在腰后,对两人深深一揖。转身推门,没入将明未明的青色晨霭。

身后,思达拳头攥得咔吧响,聪伟轻轻按住他肩膀,目光追着那瘦削背影,直到被积雪覆盖的巷口吞没。

腊月廿八,卯时三刻,青牛山脚

雪停风住,山野静得瘆人。枯枝裹着冰壳,偶尔“咔嚓”断裂,惊起寒鸦扑棱棱飞走,抖落一团雪沫。

雨沿着猎户踩出的依稀小径向上。背篓不重,心却沉得坠肺。怀中玉佩隔着衣料传来微弱暖意,断口处那缕血线隐隐发烫,像在指引方向——西北,深山里。

他不敢走太快。雪掩盖了沟坎,也掩盖了兽迹。父亲还在时曾教他:冬日出猎,要踩实了再落脚,要看树梢有无鸟惊,要闻风里有没有腥气。

这些记忆混着寒风往骨头缝里钻。

一个时辰后,小径消失。眼前是莽莽原始山林,松柏负雪,怪石嶙峋。玉佩的牵引感强了些,像有根无形的线,扯着他往更密的林子里去。

日头渐高,雪地反光刺得眼疼。雨在一处背风崖壁下暂歇,啃了口硬饼。饼冻得硌牙,就着雪咽下。

忽有极轻的“沙沙”声。

他浑身一僵,缓缓转头。左侧十几步外,雪坡上一行足迹新鲜——梅花状,掌印比他拳头还大。是狼。而且不止一头,足迹凌乱,至少有四五匹。

狼群冬季缺食,最是凶残。

雨屏住呼吸,慢慢抽出柴刀,背靠崖壁。视线急速搜索——坡上那片灌木丛后,几点幽绿的光时隐时现。

是狼眼。

一头灰褐色公狼自灌木后踱出,肩高及腰,毛色脏乱,龇出的牙挂着涎水。它低伏身体,喉咙里滚出威胁的呼噜声。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五头饿狼呈扇形围拢,步步紧逼。

雨掌心全是汗。逃?雪地跑不过狼。战?柴刀对五头饿狼,胜算渺茫。

他猛地想起思达给的兽牙挂坠,一把扯出,握在手中。兽牙粗糙,还带着思达的体温。他不知哪来的勇气,将挂坠高举,模仿记忆中老猎户驱狼的吼声,从胸腔里迸出一声:

“滚——!”

声嘶力竭,在寂静山林炸开。

狼群脚步一顿。那头公狼鼻翼翕动,盯着兽牙,眼中竟闪过一丝迟疑——那兽牙上残留着思达猎杀野狼的气息,还有更深层的、属于顶尖猎食者的威压。

对峙数息。公狼低嚎一声,竟缓缓后退,其他狼也夹起尾巴,转身没入林子,消失不见。

雨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冷汗浸透内衫。他低头看兽牙,又望向狼群消失的方向,忽然明白:思达给的不仅是护身符,更是他身为猎户之子的某种“印记”,在山林法则中,这比刀更有用。

休息片刻,他不敢久留,再度上路。玉佩的牵引越发清晰,血脉里的呼应像心跳,咚咚撞着胸腔。

午后,林愈深,天光愈暗。雨来到一处断崖前。

崖宽三丈余,深不见底,寒风自谷底呼啸而上,吹得人站立不稳。对面崖壁有处狭窄平台,平台后隐约是个黑黝黝的洞口。而怀中玉佩,此刻烫得惊人——另半块,就在对面洞里。

可怎么过去?

崖边有棵老松,枯枝上垂着几条古藤,随风摇晃。藤有腕粗,但不知枯朽与否。雨捡了块石头,缠上藤条末端,奋力掷向对面。石头带着藤条飞越断崖,缠在对面一株矮树上。

他拽了拽,藤条绷直,似能承重。

没有退路了。雨将背篓紧系在背上,柴刀插牢,双手抓住藤条,脚蹬崖壁,一点点向对面挪。藤条摩擦手心,火辣辣地疼。身下是万丈深渊,风声如鬼哭。

行至中段,藤条突然“咔嚓”一响!

糟了,藤心已朽!

雨浑身寒毛倒竖,拼尽全力向前猛荡。就在藤条彻底断裂的刹那,他整个人扑向对面平台,重重摔在雪地上,翻滚好几圈才停住。

回头,断藤坠入深谷,许久才传来微弱的回响。

他趴在雪里,半晌才缓过气,掌心被藤条磨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顾不得了,玉佩的感应已近在咫尺。

洞口被藤蔓遮掩,拨开后,一股陈腐气息扑面而来。洞不深,约三四丈,尽头竟有微光。

雨警惕地握紧柴刀,缓步走入。洞壁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地上散落着碎石。微光来自洞顶几块嵌着的荧光石,幽绿光线映出洞内景象:

一具白骨盘坐正中,道袍早已朽烂,骨骼却莹润如玉。白骨左手垂地,右手置于膝上,掌中赫然握着——

另半块青玉佩。

白骨面前,有个简陋石台,台上三个玉瓶歪倒,两个已空,唯有一个还立着,瓶口塞着木塞。

雨心跳如鼓。他强压恐惧,先对白骨躬身三拜:“晚辈为救至亲,误闯仙长洞府,若有宝物,借而用之,他日必还。”

说完,才上前小心取下半块玉佩。两半残佩甫一靠近,竟同时泛起柔光,断口处血线蔓延连接,严丝合缝。“咔”一声轻响,合二为一,光华流转一瞬,又内敛如常,唯玉质更显温润完整。

山河佩,完整了。

雨将其贴身收好,又看向那仅存的玉瓶。瓶身有字,但年代久远,模糊难辨。他拔开木塞,一股清香逸出,闻之精神一振。瓶中躺着三枚龙眼大的丹药,色呈淡金,表面有云纹。

他不敢妄动,只取出一枚,用聪伟给的干净里布小心包好,放入怀中。另外两枚连同玉瓶,原样放回石台。

正欲再拜后退出洞,白骨忽地“喀啦”轻响,头颅低垂,似在点头。接着,整具白骨化作莹白光点,消散于空中,唯留地上那件破旧道袍。

石台上,凭空多出一枚玉简。

雨拾起,玉简触手温凉。他不懂修士手段,只将其收入怀中。最后对道袍又拜了拜,转身退出洞府。

出洞时,日已西斜。玉佩完整后,对路径似乎有了模糊指引,雨循着感觉下山,比来时快了许多。

但刚过断崖那片区域,林间陡然传来一声凄厉狼嚎——是清晨那头公狼!紧接着,四面八方响起回应,嚎叫声此起彼伏,竟有十余头之多!

被包围了。

雨背靠树干,柴刀横在胸前。狼群这次不再试探,公狼率先扑来,他侧身躲过,柴刀在狼腹划开一道血口。但另一头狼已咬向他小腿!

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砍在狼头上,刀刃卡进颅骨。狼毙命,但刀也拔不出了。

更多狼围拢,眼中凶光毕现。雨手中只剩半截柴刀,腿伤流血,退无可退。

千钧一发之际,怀中完整玉佩骤然大亮!青光如涟漪荡开,狼群被光扫中,竟呜咽着后退,仿佛遇到天敌。公狼不甘地低吼,却也不敢上前。

雨趁机撕下衣襟扎紧腿伤,捡起地上石块,一步步后退。狼群在青光威慑下,只远远跟着,不敢逼近。

他踉跄着下山,玉佩光芒渐弱,至山脚时彻底熄灭,恢复古朴。回头看,狼群在林子边缘徘徊,终未追出。

腊月廿八,戌时末

青牛镇灯火零星,年味被夜雪掩去大半。雨拖着伤腿挪到家门口,浑身血迹斑斑,衣衫褴褛。

门猛地被拉开,思达和聪伟冲出来,看到他这模样,都倒抽凉气。

“先…先进屋。”雨哑声道。

屋内油灯如豆,祖母已昏迷。聪伟迅速查看伤势,腿伤深可见骨,但未伤筋脉。他翻出药粉敷上,撕了干净布条包扎。思达则熬了姜汤,一口口喂雨喝下。

缓过气,雨取出完整玉佩和那枚丹药。玉佩合二为一的异象让两人震惊,而丹药清香,更非凡物。

“但如何用?”聪伟蹙眉,“《古物初鉴》只提玉髓可入药,这丹药品相不凡,可凡人躯体,能承受否?”

雨摇头:“洞府主人留玉简,或有用处。”他取出玉简,三人翻来覆去,却不知如何读取。

正无措时,雨手中玉简忽地微热,一道微弱流光窜出,没入他眉心。大量信息涌入脑海:

“养元丹,一品灵丹,凡人可服,化水吞服,可续命延年,祛病固本。每枚药力可持续三七二十一日…”

“余乃青云子,筑基散修,遭仇家暗算,坐化于此。留佩、丹、简,待有缘。佩为信物,可持之往北三千里‘落云宗’,寻故人玄尘,或可入门墙…”

“洞府禁制三年后消散,内有余之传承,若愿承因果,可届时来取…”

信息中断。雨睁开眼,将养元丹用法告知。聪伟大喜:“天无绝人之路!”

没有丹炉,便以陶碗化开丹药。丹入温水,顷刻融化,满室异香。雨扶起祖母,小心喂下。药液入喉,祖母灰败面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呼吸渐稳,紧蹙的眉头也松开了。

三人守在榻前,直至深夜,祖母呼吸均匀绵长,竟似沉沉睡去。

聪伟探脉,长舒一口气:“脉象稳了,这丹…真是仙家手段。”

思达一拳捶在掌心,眼眶发红:“成了!”

雨却浑身脱力,跌坐椅中。这一日一夜,生死一线,此刻松懈下来,每一处伤口都在叫嚣。他摸出怀中完整玉佩,温润流光,又看玉简,沉默不语。

窗外,雪又簌簌落下。

腊月廿九,除夕,到了。

祖母在午时醒来,精神竟好许多,能坐起喝半碗粥。她不知发生什么,只当是病情好转,拉着雨的手,喃喃念叨“祖宗保佑”。

思达扛来半扇腌鹿肉,聪伟带来红纸写了春联。破旧土屋贴上红联,灶上炖起肉汤,竟也有了年味。

夜幕降临,镇上零星响起爆竹声。三人围坐火盆边,祖母喝了药早早睡下。

聪伟压低声音:“雨,接下来如何打算?这玉佩、玉简,还有洞府传承…”

思达也凑近:“那丹药真神了!洞里还有吗?”

雨将洞府信息简要说了一遍,包括三年后禁制消散,以及“落云宗”之事。

三人沉默。火盆里炭火爆出噼啪轻响。

乙巳年,腊月三十,除夕夜

火盆里的炭火明明灭灭,映着三张年轻的脸。屋外零星的爆竹声,衬得屋内寂静愈深。

雨说完“北上寻仙”四字,顿了顿,看向两位挚友:“此去三千里,前路未知。祖母体弱,不宜远行。我…”

“我娘能照看大娘。”思达截断他的话,拳头在膝上一捶,“我家就在隔壁,端药送饭不过几步路。我跟你去!”

聪伟沉吟片刻:“三千里,步行需两月余。但养元丹只剩二十一日药效。必须寻车马代步,或…”他抬眼,“或有其他机缘缩短行程。”

雨点头:“玉简中提及,落云宗在‘北沧州’境内。我们可先至县城,再设法搭乘商队北上。”

三人计议渐定。

聪伟铺开一张泛黄地图——是他从父亲书箱底翻出的《大乾舆图略考》,虽粗陋,但标了主要城池与山川。他指尖点着青牛镇:“我们在南陵州最南端。北上需穿‘苍莽山’余脉,渡‘白沧江’,过‘黑风隘’,方能进入北沧州。此间最快路径,是沿官道至‘临山城’,再换乘北上商队的马车或骡车。”

思达挠头:“可咱没多少银钱…”

雨从怀中取出那枚养元丹:“此丹可续命,但对修士或许也是宝物。我想…售出一枚。”

聪伟色变:“不可!此等灵丹,一旦露面,必引祸端!”

“不全售。”雨沉声道,“刮下少许丹粉,掺入寻常补药中,以‘古方奇药’之名,售予急需救命的富贵人家。只求换得盘缠车马,不露丹药本相。”

聪伟思索良久,缓缓点头:“或可一试。但须极为谨慎。”

正月初一,丙午马年,晨

祖母服下第二枚养元丹,气色更佳,竟能下床走动片刻。她不知详细,只听雨说要去北边大城寻一门远亲谋生路,虽有忧虑,但见儿子眼中久违的光彩,终是点头,只反复叮嘱“平安归来”。

雨在院中叩了三个头,背上收拾好的行囊——几件旧衣、干粮、水囊、柴刀、火折,以及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玉佩、玉简与最后一枚完整养元丹。

思达背着猎弓与一捆箭,腰别短刀,还拎了条风干鹿腿。聪伟则带了一包袱书卷、纸笔、以及他平日攒下的三两碎银。

镇口老槐树下,三人回望炊烟缭绕的青牛镇,再无多言,转身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