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的上海,是浸在酒里的霓虹,也是裹在血里的刀锋。公共租界的洋楼在夜里亮着鎏金的光,苏州河的水却泛着化不开的黑,像无数未说出口的秘密,沉在河底,腐成淤泥。
苏妄第一次见沈清辞,是在百乐门的舞池边。她穿一身月白色的旗袍,珍珠滚边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正端着一杯香槟,听身旁的英国商人讲着无聊的笑话。笑声像檐下的风铃,脆得晃人,可她眼底的倦意,却像蒙了一层灰的玉,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凉。
他是青帮三爷,手里沾过血,身上裹着刀,本该和这样的姑娘隔着万重山。可那天舞池的灯突然暗了,只有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她微微仰头笑时,颈侧的锁骨陷成小小的窝,像他小时候在苏州河边见过的月牙。
“苏三爷?”她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惊讶,却没有半分惧意。
苏妄挑眉。他没想到,督军府的大小姐会认得他。毕竟在世人眼里,他是阴沟里的老鼠,而她是云端上的月亮。
“沈小姐。”他抬手,指尖夹着的雪茄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淡蓝的烟痕,“久仰。”
那天之后,苏妄总有意无意地“撞见”她。有时是在霞飞路的咖啡馆,她点一杯卡布奇诺,用银勺慢慢搅着奶泡,他就在对面的卡座里,看着她的侧脸,看阳光落在她发梢,像撒了一把碎金;有时是在国泰电影院的门口,她挽着女伴的手出来,手里拿着刚买的糖炒栗子,他靠在黑色的福特车旁,看她剥栗子时,指尖沾了点糖霜,像落了片雪。
他的手下劝他:“三爷,那是沈督军的女儿,碰不得的。”
苏妄吐了个烟圈,看着它在风里散成雾:“我没碰她,我只是……想看看月亮。”
可月亮终究是要落的。
沈清辞第一次主动找苏妄,是在一个雨夜。她没穿旗袍,只穿了件素色的棉布长衫,头发上沾着雨珠,像只被淋湿的雀鸟,站在他位于法租界的公寓楼下。
“苏三爷,求你帮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挺直着脊背。
苏妄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钝钝地疼。他让她进来,给她倒了杯热茶。她接过杯子,指尖冰凉,杯壁的热气熏得她眼睛发红。
“我哥……被人绑架了。”她咬着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爸爸说,只有你能救他。”
苏妄知道。绑架沈大少爷的,是和他抢码头的另一伙帮派。他们想借沈督军的手,除掉他这个眼中钉。
“为什么找我?”他问,“你爸爸手里有兵,不比我这个混混强?”
“他们要的是码头的经营权,爸爸不能动兵,一动就会被洋人抓住把柄。”她抬头看他,眼睛里像盛着一汪秋水,“苏三爷,我知道你能救他。我……我可以答应你任何条件。”
苏妄看着她,忽然笑了:“任何条件?包括……嫁给我?”
沈清辞的脸瞬间白了,她咬着唇,半天没说话。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打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手在抓挠。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只要你救我哥,我就嫁给你。”
苏妄的心猛地一沉。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会答应。他看着她眼底的决绝,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恶人,把月亮拖进了泥里。
他还是救了沈大少爷。用一场火,烧了对方的码头,也烧了自己半条命。当他带着浑身的伤出现在沈清辞面前时,她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牡丹亭》。
“你来了。”她放下书,走过来,看着他胳膊上缠着的绷带,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伤得重吗?”
“不重。”苏妄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只是点皮外伤。”
他没说,那一刀差点捅进他的心脏;也没说,他在医院里躺了三天,梦里全是她的脸。
婚礼定在一个月后。督军府张灯结彩,可沈清辞的脸上却没半点笑意。她穿着大红的旗袍,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清辞,”沈督军走进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委屈你了。等过段时间,爸爸一定想办法,让你……”
“不用了,爸爸。”她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答应了,我就会做到。”
婚礼那天,苏妄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督军府的门口,看着沈清辞被沈督军牵着手走过来,她的红盖头下,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拜堂的时候,苏妄偷偷掀起盖头的一角,看见她的眼睛里没有他,只有一片死寂的黑。他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婚后的日子,是相敬如“冰”。他们住在法租界的一栋洋楼里,却像两个陌生人。她在二楼的书房看书、弹琴,他在一楼的客厅处理帮派的事;她在餐厅吃早餐时,他已经出门;她在卧室睡觉前,他还没回来。
有时苏妄会在深夜回来,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看着她熟睡的侧脸。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像给她镀了一层银。他想伸手摸摸她的脸,可指尖刚碰到她的发丝,就像被烫到般缩回。
他知道,她恨他。恨他用她哥哥的命,逼她嫁给了他;恨他把她从云端拉下来,摔进了泥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像苏州河的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1933年的冬天,上海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苏妄因为帮派的事,在外面待了三天。回来时,推开门,看见沈清辞坐在客厅的壁炉前,手里织着一条灰色的围巾。
“你回来了。”她抬头看他,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疏离,多了点什么,像雪地里的阳光,微弱,却温暖。
苏妄愣住。他没想到,她会等他。
“嗯。”他脱下外套,走到她身边坐下,“怎么还没睡?”
“等你。”她低头,继续织围巾,指尖在毛线间穿梭,“雪太大,我怕你路上出事。”
苏妄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说:“清辞,对不起。”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织了一半的围巾递给他:“试试,看看合不合适。”
苏妄接过围巾,围在脖子上。毛线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暖得他鼻尖发酸。他忽然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清辞,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不会再逼你,我会……慢慢等你。”
沈清辞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抬手,放在他的背上。她的手很软,像棉花一样。
“好。”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哭腔。
那天之后,洋楼里终于有了家的味道。苏妄不再深夜出去,每天陪她在餐厅吃早餐,听她讲《牡丹亭》里的杜丽娘;她不再只待在书房,会陪他在院子里堆雪人,看他像个孩子一样,把雪人堆得奇形怪状;傍晚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坐在阳台上,看夕阳落在苏州河上,把河水染成一片橘红。
苏妄的手下都说:“三爷变了,变得不像以前的三爷了。”
苏妄摸着脖子上的围巾,笑得一脸温柔:“因为我找到了我的月亮。”
可他们忘了,上海的月亮,从来都不属于阴沟里的人。
1934年春天,沈督军突然病重,卧病在床。沈清辞每天都要去督军府照顾他,苏妄便开车送她去,在车里等她,一等就是一整天。
那天,苏妄像往常一样,在督军府门口等她。却看见沈清辞和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那男人穿着军装,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是沈督军的得力下属,顾言舟。
苏妄认得他。他知道,顾言舟一直喜欢沈清辞,督军府上下,甚至整个上海,都以为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顾言舟牵起沈清辞的手,说了句什么,沈清辞笑着摇摇头,抽回了手。可那笑容,是苏妄从未见过的明媚,像春日里的桃花,开得热烈。
苏妄的手紧紧攥成拳,指关节泛白。他忽然觉得,脖子上的围巾不再温暖,像一条冰冷的蛇,缠得他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沈清辞回来得很晚。她推开门,看见苏妄坐在客厅的黑暗里,只有烟头的火光在忽明忽暗。
“你回来了。”她走过去,想开灯,却被他拉住了手。
他的手很凉,像冰一样。
“顾言舟来找你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压抑的怒气。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他来看爸爸。”
“只是来看你爸爸?”苏妄猛地站起来,烟头被他掐灭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脆响,“我看见他牵你的手了!沈清辞,你是不是还想着他?”
沈清辞的脸色白了,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失望:“苏妄,你在怀疑我?”
“我没有怀疑你,我只是……”苏妄的声音软了下来,他松开她的手,背过身去,“我只是怕,怕你不属于我。”
“苏妄,”沈清辞走到他面前,轻轻抱住他的腰,“我嫁给你了,我就是你的妻子。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苏妄转过身,抱住她,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她身上的香气像春天的青草,让他心安。他以为,他们会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可他忘了,他是青帮三爷,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安稳”两个字。
1934年夏天,淞沪警备司令部突然查封了青帮的几个烟馆,还抓走了苏妄的几个得力手下。苏妄知道,这是有人在针对他。而这个人,极有可能是顾言舟。
“三爷,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手下们义愤填膺,“我们去把人抢回来!”
苏妄却摇了摇头:“不行,顾言舟是警备司令,手里有兵,我们硬来,只会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兄弟们坐牢?”
苏妄沉默了。他知道,唯一的办法,是找沈清辞,让她去求顾言舟。可他张不开口,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强大,他也需要别人的怜悯。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沈清辞还是知道了这件事。那天她回家时,看见苏妄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地上的烟蒂堆成了小山。
“苏妄,”她走过去,轻轻按住他的手,“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苏妄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清辞,对不起,我没用。我保护不了我的兄弟,也保护不了你。”
沈清辞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别说傻话。这件事,我去找顾言舟。”
苏妄猛地抓住她的手:“不要!我不需要他的帮忙!”
“可是你的兄弟们在牢里受苦!”沈清辞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苏妄,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懦弱,是为了更好地往前走。”
苏妄看着她,眼神复杂。他知道她说得对,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不想让她去求她曾经喜欢的人,不想让她看顾言舟的脸色。
“我不去求他,我自有办法。”他松开她的手,语气坚定。
沈清辞看着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书房。她知道,他的骄傲,比生命还重要。
可苏妄的“办法”,是铤而走险。他联合了其他帮派,打算在夜里袭击警备司令部的监狱,救出自己的手下。
行动前一天晚上,苏妄看着沈清辞熟睡的侧脸,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清辞,对不起,”他轻声说,“这次,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他起身,穿上外套,正要出门,却被沈清辞拉住了手。她醒了,眼睛里带着点迷茫,却异常清醒。
“你要去哪?”她问。
苏妄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有点事,很快就回来。”
“是去劫狱吗?”沈清辞的声音带着点颤抖,“苏妄,别去,太危险了。”
“我必须去。”苏妄抽回手,“他们是我的兄弟,我不能不管他们。”
“那我和你一起去。”沈清辞说着,就要起床。
苏妄按住她:“不行,太危险了,你待在家里,等我回来。”
“我不!”沈清辞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苏妄,如果你出事了,我怎么办?”
苏妄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乖,我不会有事的。我答应你,一定会回来。”
他说完,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关上了门。门外的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他知道,这一走,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那天夜里,枪声划破了上海的夜空。苏州河的水被映得通红,像淌着血。苏妄带着人冲进监狱,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他知道,中计了。
“三爷,快跑!是陷阱!”手下大喊着,可已经晚了。四面八方涌来无数的士兵,子弹像雨点一样射过来,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地面。
苏妄拼杀着,手里的刀砍断了一根又一根枪杆,可敌人太多了,他渐渐体力不支。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冲破包围圈,停在他面前。车门打开,是顾言舟。
“苏三爷,上车!”顾言舟喊道。
苏妄愣住了。他没想到,顾言舟会来救他。
“别愣着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苏妄咬咬牙,跳上了车。车子一路疾驰,甩开了后面的追兵。
“为什么救我?”苏妄问,他看着顾言舟,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顾言舟冷笑一声:“我不是救你,我是救清辞。如果死了,她会难过。”
苏妄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顾言舟说得对。沈清辞那么善良,他要是死了,她肯定会伤心很久。
“谢谢你。”苏妄低声说。这是他第一次对顾言舟道谢。
顾言舟没说话,只是把车停在了苏妄的公寓楼下:“你走吧,以后别再让清辞担心了。”
苏妄点点头,推门下車。他站在楼下,看着楼上的窗户,灯还亮着。他知道,她在等他。
他刚要上楼,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手下打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三爷,不好了!沈督军……沈督军去世了!”
苏妄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疯了一样往督军府跑去,一路上,风灌进他的衣领,冷得刺骨。
督军府里一片哭声。沈清辞跪在灵堂前,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苏妄走过去,想抱抱她,却被她躲开了。
“别碰我。”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悲伤,“苏妄,如果不是因为你,爸爸不会走得这么早。他是被你气的,是被你害死的!”
苏妄的手僵在半空,像被冻住了。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清辞,不是的,我……”
“你走!”沈清辞猛地站起来,指着门口,“我不想再看到你!你滚!”
苏妄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泪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此刻无论他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他转身,一步步走出了督军府,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外面下着大雨,雨水打在他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站在督军府门口,看着里面的灯光,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心如刀绞。
从那之后,苏妄再也没去过督军府,也没再回过那个洋楼。他搬到了青帮的据点,每天醉生梦死,用酒精麻痹自己。手下们看着他日渐消瘦的样子,都心疼不已,却没人敢劝。
他们知道,三爷的心,已经死了。
半个月后,苏妄听说,沈清辞要和顾言舟订婚了。消息登在《申报》的头条,配着两人的合影。照片上,沈清辞穿着一身米白色的洋装,站在顾言舟身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却看不出半点欢喜。
苏妄拿着报纸,手指把照片捏得皱巴巴的。他走到苏州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在百乐门的舞池边,笑得像个天使。
“清辞,祝你幸福。”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在雨里。
订婚宴那天,苏妄去了。他躲在百乐门的角落里,看着沈清辞穿着一身粉色的礼服,挽着顾言舟的手,接受众人的祝福。她的戒指很大,钻石在灯下闪着耀眼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顾言舟举杯,对众人说:“感谢大家来参加我和清辞的订婚宴,我会一辈子照顾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台下掌声雷动,苏妄却转身离开了。他走到外面,坐在苏州河边,一瓶接一瓶地喝酒。酒瓶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心碎的声音。
“三爷,别喝了。”手下走过来,想把他扶起来。
苏妄挥挥手,示意他们走开。他看着河水,忽然笑了,笑得泪流满面:“我以为,我能把月亮留在身边,可我忘了,月亮终究是要回到天上的。”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是沈清辞。她没穿礼服,只穿了一身简单的旗袍,脸上没有半点妆容,眼睛红红的。
“苏妄,上车。”她说。
苏妄看着她,摇了摇头:“不了,我不打扰你了。”
“上车!”沈清辞的声音带着命令,却又带着点恳求。
苏妄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车子一路开到外滩,停在黄浦江边。
“你怎么来了?”苏妄问,他看着江面,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知道你会来。”沈清辞说,她的声音很轻,“苏妄,对不起,那天我不该说那样的话。爸爸的死,不怪你,是我太难过了,把气撒在了你身上。”
苏妄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震惊:“清辞……”
“我和顾言舟的订婚,是假的。”沈清辞打断他,“爸爸走了,家里的生意被叔叔把持着,他想把我嫁给顾言舟,借助他的势力巩固地位。我没办法,只能答应。”
苏妄的心猛地一跳,像枯木逢春,重新燃起了希望:“那你……”
“我喜欢你,苏妄。”沈清辞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从你在百乐门第一次对我笑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我以为,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可没想到……”
苏妄再也忍不住,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清辞,我也喜欢你,我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喜欢你。”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走,离开上海,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不好?”
沈清辞趴在他怀里,用力地点点头:“好,我们走,去哪里都行,只要和你在一起。”
他们约定,三天后在码头见面,坐船去香港。苏妄回去收拾东西,沈清辞则留在督军府,稳住她的叔叔。
那三天,是苏妄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他买了两张去香港的船票,还买了一件新的旗袍,是沈清辞最喜欢的月白色,上面绣着小小的玉兰。他想象着他们在香港的日子,有一个小小的房子,有一个院子,种满她喜欢的花。
可他没想到,这一切,只是一个美丽的泡沫。
约定的那天,苏妄早早地来到码头。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西装,手里拿着那件旗袍,等着沈清辞。可船快要开了,她还没来。苏妄的心越来越慌,他以为她出事了,正要去督军府找她,却看见顾言舟带着人来了。
“苏三爷,别等了,清辞不会来的。”顾言舟站在他面前,眼神里带着点怜悯。
“你什么意思?”苏妄握紧了手里的旗袍,指关节泛白。
“清辞的叔叔知道了你们的计划,把她关起来了。”顾言舟说,“他说,除非你去死,否则永远别想见到清辞。”
苏妄的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他看着顾言舟,一字一顿地问:“如果我死了,他会放了清辞吗?”
顾言舟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会。清辞已经答应,只要你死了,她就乖乖和我结婚。”
苏妄笑了,笑得很凄凉。他知道,沈清辞是为了他,才答应的。他拿出那张船票,轻轻地撕成碎片,碎片被风吹走,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落在江面上,瞬间被浪涛吞没。
“告诉她,我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了。”苏妄说,他把那件旗袍递给顾言舟,“替我把这个给她,就说……祝她幸福。”
顾言舟接过旗袍,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敬佩:“苏三爷,你值得更好的。”
“不,”苏妄摇摇头,他转身走向江边,“她值得更好的,而我,配不上她。”
那天下午,上海的报纸登出一则新闻:青帮三爷苏妄,因帮派火并,坠江身亡,尸体至今下落不明。
沈清辞得知消息时,正在试穿结婚礼服。她看着报纸上的文字,手里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剪碎了裙摆。她疯了一样冲出督军府,跑到江边,看着滔滔江水,哭得撕心裂肺。
“苏妄!你骗人!你说过要带我走的!你为什么不遵守诺言!”
顾言舟站在她身后,默默地递给她那件月白色的旗袍。沈清辞接过旗袍,抱在怀里,像抱着苏妄的体温。她知道,苏妄是为了她,才选择了死亡。
不久后,沈清辞嫁给了顾言舟。婚礼很盛大,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可新娘的脸上,却没有半点笑意。
婚后,沈清辞很少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苏州河的水,一看就是一整天。顾言舟从不打扰她,只是默默地陪在她身边。他知道,她的心,早就随着苏妄,沉入了江底。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上海沦陷,顾言舟带着沈清辞去了重庆。在重庆的日子里,沈清辞加入了红十字会,每天忙着救治伤员,脸上终于有了点生气,可那双眼睛,依旧像蒙了一层灰,再也没有亮过。
1945年,日本投降。沈清辞和顾言舟回到上海。她第一件事,就是去苏州河边,看着依旧浑浊的江水,轻声说:“苏妄,我们回来了。”
顾言舟站在她身边,轻声说:“清辞,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当年苏妄没有死。”
沈清辞猛地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你说什么?”
“当年我骗了你,”顾言舟说,“我找到他,让他离开上海,永远不要再回来。我告诉他,只有他走了,你才能好好活下去。他答应了,去了香港。”
沈清辞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看着顾言舟,声音颤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怕你去找他,”顾言舟低下头,“我自私,我想留住你。可这些年,我看着你不快乐,我知道,我错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朝着码头的方向跑去。她跑得很快,像一阵风,跑过霞飞路,跑过百乐门,跑过他们曾经走过的每一条街。
码头上,人来人往,可她找不到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她问遍了所有的船家,没有人记得一个叫苏妄的男人。她坐在码头的石阶上,抱着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哭得像个孩子。
顾言舟走过来,递给她一封信:“这是他临走前让我交给你的,他说,如果你有一天知道了真相,就把这个给你。”
沈清辞接过信,信封已经泛黄,上面写着“清辞亲启”。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字迹是她熟悉的,苍劲有力,却带着点温柔。
“清辞: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在香港了。原谅我不辞而别,原谅我欺骗了你。我知道,我走了,你会难过一阵子,但我相信,顾言舟会好好照顾你,你会有一个安稳的人生。
我是个在阴沟里长大的人,手上沾满了血,我不配拥有你这样的月亮。你应该站在阳光下,穿着漂亮的旗袍,笑着度过每一天,而不是跟着我,过提心吊胆的日子。
我在香港买了一个小院子,种了你喜欢的玉兰花。每当花开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想起你在百乐门第一次对我笑的样子。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能做一个普通人,在一个平凡的小镇遇见你,没有战乱,没有仇恨,只有我们两个人,守着一个小院,看花开花落,看日出日落。
清辞,祝你平安,祝你幸福。
——苏妄”
沈清辞捧着信,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她知道,她再也见不到苏妄了。他们的爱情,像沪上的月亮,刚刚升起,就落了下去,只留下一片冰冷的月光,照亮了往后的岁岁年年。
后来,沈清辞经常去苏州河边,坐着,看着江水,一看就是一整天。她始终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旗袍,上面的玉兰花,已经褪色,可她依旧像宝贝一样珍藏着。
有人问她,在等谁。她总是笑着摇摇头,不说一句话。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在等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重逢。
上海的霓虹依旧闪烁,苏州河的水依旧流淌,可那个在阴沟里仰望月亮的人,那个想把月亮留在身边的人,早已消失在岁月的长河里,只留下一段未说出口的情话,和一个破碎的梦,在沪上的月色里,慢慢发酵,酿成一杯苦酒,让后人饮下,尝到一点名为遗憾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