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下放

林知许这辈子就没怕过什么。

不是胆子大,是没机会怕——打小时候起,老天爷就偏爱她。

三岁那年掉河里,眼瞅着就要沉底,愣是被路过的大白鹅当成自家崽子叼上了岸。七岁那年发高烧烧的说胡话,县里有名的大夫刚好来村里给隔壁王奶奶治腿,顺手给他扎了一针。十六岁那年头一回上山摘野菜,一脚踩空滚下坡,就破了点皮,倒是随手挖的野菜捆里夹了一株百年灵芝,后来卖了两百块钱。

隔壁王奶奶说她是“福星转世”,大队长说她“八字硬,阎王不收”。林知许自己倒没有啥感觉,就是觉得日子过得舒坦、顺当。

直到一九七零年的秋天,她头一回知道心底发慌是啥感觉。

那天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天空时不时来几下惊雷,像是平日里温和老天爷突然发飙了。

林知许蹲在河边洗衣裳,搓板上的肥皂泡被风吹得直往脸上糊,她偏头躲过,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村口那条土路上瞟。

路的两边站满了人。

不是欢迎,是围观。

一辆破卡车摇摇晃晃开过来,车肚子里站着三个人—两个穿着军装,押着一个穿灰布衣服的年轻人。年轻人低着头,看不清脸,只见一双手被绳子捆在背后,指节发白。

卡车停在红星村路口。

两个穿军装的跳下车,把年轻人拽下来,跟大队长说了几句话,然后开车走了。

那个人就站在那,低着头、孤零零的,像一个被丢弃的物件。

林知许站起身,手里的衣裳还滴着水,她也忘了拧。

那个人抬起头来,隔了二十多米,隔着满村探头探脑的乡亲,隔着一层薄薄的暮色,林知许对上了一双眼睛。

冷—那双眼睛冷得很。

不是那种生气发火的冷,是那种什么都烧完了、只剩下灰烬的冷。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痂。

林知许被那目光钉在原地,呼吸停滞。那人却只盯了一瞬就收回了视线,解开绳子就跟着大队长往村西头走了。

“只只!只只!”

林知许回过神,看见隔壁周婶子小跑过来,一把拽住他胳膊:“看啥呢看啥呢!赶紧回家,跟那号人少沾边!”

“那是谁呀?”林知许呆呆地问。

“下放来的,说是京城的,犯了大事儿。”周婶子压低身子神神秘秘地继续说:“我听我家那口子说,是‘那边’的人,坏分子,得好好改造。你以后见了就绕道走,听见没?”

林知许点点头,把衣服捞进盆里,跟着周婶子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村西头,那是牛棚的方向。

夜里老天爷最终还是下了一场大雨,林知许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外头的风呼呼地刮,雨打窗纸噗噗直响。

她盯着房梁,眼前老是晃着那双眼睛,突然打了个寒颤——冷,但不是那种令人害怕的冷,是那种...她也说不清,反正不应该是这样的。

就是觉得,那人不该是这样的。

炕烧得热,被子厚实,林知许从小身子弱,临睡前林母又加了一床被子。林知许强迫自己闭上眼,逼着自己数羊。

数到三百只的时候,忽然心一紧。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像是有人拿手指头在她心尖摁了一下,不疼,就是——不对劲。

林知许睁开眼睛,望着漆黑的房顶。

不对劲,那个人不对劲,周婶子的话也不对劲,刚才的心跳更不对劲。想起每次出事前自己心里都会这样“咯噔”一下。

林知许赶紧爬起来,抹黑穿上棉袄棉裤,掀开被子下了炕。

“干啥去?”隔壁炕上,林母迷迷糊糊问了一句。

“茅房。”

林母听到也抹黑想要起床,“要不要妈陪你?天太黑了别摔着。”

“妈你接着睡,外面冷。”

林知许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冻得她一哆嗦。

外头雨停了,月亮被云遮着,只有几处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林知许拿着伞、提着煤油灯,一步一步往村西头走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干啥,就是觉得得去看看。

牛棚在村西头最边上,原来是生产队养牛的,后来牛死了,就空着。四面透风,顶上的茅草早就烂了一半,墙根底下堆着发霉的稻草。

林知许走到跟前,愣住了。

门开着。不是那种虚掩着的开,是敞着的,风裹着雪直往里灌。

她探头往里看,黑咕隆咚什么都瞧不见,只听见风刮过破墙的呜咽声。

“有人吗?”

没人应。林知许摸进去,脚下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床破棉絮,又薄又硬,中间凹下去一个坑,早就凉透了。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她往里头走了几步,终于看见了。

墙角蹲着一个人。

那人缩成一团,背靠着墙,头埋在膝盖里。灰布衣裳上落满了雪,整个人一动不动,像一尊冻僵的泥塑。

林知许蹲下来,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凉的,冰凉的,那人没动。

林知许心一横,把他头抬起来。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正照在那人脸上。

是白天那个人。可现在那双眼睛闭上了,脸上不正常的潮红,嘴唇青紫,呼出来的气都带着颤。林知许手背贴上他额头——烫得吓人。

“哎!”林知许急了,拍他的脸,“哎,你醒醒!”那人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林知许扭头看了一眼敞开的门,又看看这人单薄的衣裳,再看看这四面透风的破棚子——她咬了咬牙,把人往背上一拽。

“你运气好,”林知许一边往外拖一边小声嘟囔,“遇上我了。”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愣是把一个比自己高快两个头的大小伙子背了一半拖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

雨又稀稀疏疏下起来了,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背上的人烫得像个火炉,呼出来的热气喷在林知许脖颈上,一下一下的。

“别睡啊,”林知许喘着气说,“睡着就醒不来了。”背上的人没吭声。林知许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反正就这么一路念叨着,往家里走。

她家在村东头,得穿过大半个村子。夜里没人,狗都懒得叫,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嘎吱嘎吱响。走到半路,背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林知许停下来,偏过头。那人睁着眼,正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不再是白天那种冷,而是带着一点茫然,一点困惑,还有一点——林知许说不清那是什么。“你醒了?”她问。那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别说话,”林知许把他往上扯了扯,“再坚持一会儿,快到了。”那人没再动,就那么看着他。林知许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儿发烫,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怎么的。

“看啥看。”他嘟囔,“我脸上有花啊?”那人嘴角动了动。好像是笑了一下。然后就又昏过去了。林知许家是三间土坯房,她爹死得早,就剩她跟她妈,还有个小她五岁的弟弟。

林母被她叫醒的时候,吓得差点喊出来。等看清她背回来的是谁,脸都白了:“你你你——你疯了?!那是——”“妈,救人要紧,”林知许把人放到自己炕上,气喘吁吁。

“他烧得快熟了,再不管就真没了。”林母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啥,叹了口气去烧热水。林知许打来凉水,用毛巾给他敷额头。毛巾放上去没一会儿就热了,换一块,又热了。

她一遍一遍地换,一直换到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炕上那人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脸上的潮红也退了些。林知许累得眼皮打架,趴在炕沿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那人在一片大雪里站着,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漫无边际的白。那人看着她,眼神还是那么冷,冷得让人心里发慌。可不知道为什么,林知许不害怕。

她走过去,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那人身上。那人愣住了。林知许笑着说:“别冻着。”然后她就醒了。睁开眼,正对上一双眼睛,是那个人。

那人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正看着她。眼神不像昨天那么冷了,带着一点探究,一点复杂。林知许眨眨眼,还没完全清醒,下意识问了一句:“你醒了?饿不饿?”那人没说话。

林知许这才彻底醒过来,蹭地坐直了身子,脸腾地红了:“我、我那个——”“你救的我?”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林知许点点头。

那人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在她身上,最后落在她冻得通红的手指头上。

“为什么?”林知许被问住了。为什么?她不知道啊。就是觉得得去看看,就是觉得不能不管,就是觉得——“你看着不像是坏人。”她说。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这次是真的笑了。林知许看着那个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

窗外,天光大亮。林母在灶房里喊:“只只!鸡蛋煮好了,给你端过来啊!”林知许应了一声,转过头来看他:“你叫啥?”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顾衍深。”

“顾衍深,”林知许念了一遍,“我叫林知许。知道的知,应许的许。”顾衍深看着她,没说话。

可那双眼睛里的冰,好像化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