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七周年的预演

九月十五日,距离周慕和林晚的结婚七周年纪念日,还有三天。

仁和医院心外科主任办公室的百叶窗,把初秋的阳光切成了细碎的条纹,落在胡桃木办公桌上。周慕的指尖悬在两份文件上方,像手术台上选择持针器时的微妙迟疑。

左边是林晚刚发来的微信,附了一张餐厅预定截图——外滩十八号的法餐厅,靠窗的位置,备注里写着「结婚七周年纪念日,麻烦布置玫瑰花瓣」,后面跟着她惯有的笑脸表情,配文:「慕慕,位置定好了,当天别排手术好不好?」

右边是苏棠半小时前塞进来的便签纸,压在《心脏外科学》的书页里,狂草的字迹力透纸背:「纪念日晚上八点,君悦 9170房,礼物给你备好了,不来我就去你家楼下等。」便签纸的边角,还沾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雪松香水味,是她惯常用的那款,和他洗手间镜柜里藏着的须后水,是同一个香型。

周慕捏着那张便签纸,指腹摩挲着纸面上凹凸的笔痕,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七年婚姻,五年婚外情。他像一个走钢丝的人,左手攥着世俗意义上的完美人生,右手握着见不得光的疯狂悸动,在医院这个满是无菌规则的方寸之地,走了整整五年,没掉下去过。

可最近,他总觉得那根钢丝,开始晃了。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不等他应声,门就被推开了。林晚拎着一个保温袋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身上还带着外面阳光的味道。

「慕慕,我给你炖了汤,你最近连台手术多,补补身子。」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弯腰的时候,发梢扫过桌角的便签纸,周慕下意识地伸手,用病历本把便签纸盖住,动作快得像术中止血的瞬间。

林晚像是没看见,直起身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放在他面前,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给你看个东西。」

周慕的心脏猛地一沉,指尖瞬间冒出了冷汗。他以为是她发现了苏棠的表,可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袖扣,铂金材质,镶嵌着细碎的蓝宝石,款式是他喜欢的极简风。

「纪念日的礼物,先给你看一眼,正式的要当天给你。」林晚笑着,拿起袖扣,比在他白大褂的袖口上,「你看,配你做手术穿的西装也好看,上次你去上海开学术会,就该戴这个的。」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腕,微凉的温度,像手术室里的止血钳,轻轻碰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周慕看着她的脸,她今年 34岁,皮肤依旧白皙细腻,眼角没有一丝皱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和七年前他娶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和林晚的故事,是所有人眼里的标准答案。

大学同班,他是医学院的年级第一,她是设计系的系花,追她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可她偏偏只看得见他。毕业那年,他规培,工资少得可怜,她拿着设计大赛的奖金,给他租了离医院近的房子,每天坐一个小时的地铁,给他送热乎的饭菜。

他升主治医师那年,他们结婚了。婚房是林晚父母出的首付,写了两个人的名字,婚礼上,林晚穿着婚纱,握着他的手,哭着说:「周慕,我想陪你一辈子,看着你成为最好的心外科医生。」

七年里,她做到了。她放弃了出国深造的机会,放弃了知名设计公司的 offer,成了全职太太,把他的生活照顾得无微不至。他的白大褂永远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平平整整,袖口磨破了,她会亲手用同色的线补好,连他白大褂上的姓名缩写磨掉了,她都会一针一线地重新绣上去。

他的父母早逝,是林晚陪着他,给爷爷奶奶养老送终;他第一次主刀主动脉夹层手术,失败了,患者没救回来,他把自己关在值班室里三天三夜,是林晚守在门外,隔着门板,给他念患者家属发来的谅解短信;他被科室副主任排挤,坐了半年冷板凳,是林晚托遍了关系,帮他拿到了国家级的课题,让他重新站回了手术台。

这份恩情,太重了,重到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好看吗?」林晚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她正举着袖扣,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好看。」周慕扯出一个笑容,伸手握住她的手,「谢谢你,晚晚。」

「跟我谢什么。」林晚笑着,抽回手,把袖扣放回盒子里,小心翼翼地收进包里,「对了,我托人在瑞士排的那块表,也到了,当天给你惊喜。你不是一直想要那款百达翡丽 Ref.5175吗?我排了整整半年,终于拿到了。」

周慕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确实提过一次这款表,是去年和苏棠一起值夜班的时候,刷到腕表杂志,随口说了一句「这款限量款,很难拿」。他没想到,林晚记在了心里,排了半年队,给他买了下来。

更没想到的是,苏棠也给他弄到了同一款,甚至比林晚的,还早到了三天。

「怎么了?」林晚看着他失神的样子,微微歪了歪头,眼里带着一丝疑惑,「不喜欢吗?」

「没有,喜欢,很喜欢。」周慕连忙回过神,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她的头发上有玫瑰洗发水的味道,是他用了十几年的味道,熟悉到刻进了骨子里,「就是觉得,太贵重了。」

「给你买的,再贵都值得。」林晚靠在他怀里,声音软软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对了,下周我要去做试管前的最后一次检查,医生说如果没问题,就可以移植了。你能不能陪我去?」

试管。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周慕的心里,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结婚七年,他们一直没孩子。前几年是他忙,没日没夜地做手术,根本没时间;后来是林晚检查出了多囊卵巢综合征,排卵困难,试了各种办法,都没怀上。半年前,林晚终于下定决心,做试管婴儿。

他在试管协议上签字的时候,手第一次抖了。

他知道,林晚有多想要一个孩子。她看着闺蜜们的孩子,眼里的羡慕藏都藏不住;她把家里的次卧,改成了婴儿房,买好了小床、小衣服、玩具,哪怕还不知道孩子什么时候会来。

可他呢?他一边在试管协议上签字,一边和苏棠在酒店里缠绵,甚至在苏棠说「我想给你生个孩子」的时候,没有拒绝。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好,我陪你去。」周慕收紧手臂,抱着怀里的林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当天我把手术都推了,一定陪你。」

「太好了。」林晚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温顺的小猫,「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她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起身收拾保温桶:「我不打扰你工作了,晚上早点回家,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好。」周慕点了点头,看着她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靠在办公椅上,闭了闭眼,满脑子都是林晚温柔的笑脸,和苏棠便签纸上狂草的字迹,像两块手表的秒针,在他脑子里滴答作响,吵得他头疼。

他伸手,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了那个深蓝色的表盒。

是苏棠昨天给他的,百达翡丽 Ref.5175,和林晚给他准备的,是同一款。蓝宝石表盘在阳光下折射出冰棱似的光,鳄鱼皮表带摸上去细腻柔软,表盒里的便签纸,写着「每分每秒都属于你」,字迹张扬,像苏棠这个人,热烈,偏执,不顾一切。

他拿起表,翻过来,表背的透明底盖里,机芯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棠慕一生」。

周慕的指尖抚过那行字,心脏像被止血钳夹住了,一阵紧缩的疼。

他和苏棠,是从地狱里一起爬出来的人。五年前的那场医疗事故,他差点身败名裂,是苏棠拼了命,把他拉了回来。从那以后,这个姑娘,就把自己的整个人生,都绑在了他的身上。

他欠林晚的是恩情,欠苏棠的,是命。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苏棠探了个脑袋进来,看到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闪身进来,反手锁上了门。

她今天穿了一身粉色的护士服,护士帽戴得整整齐齐,口罩拉到了下巴上,露出一张明艳的脸,眼尾上挑,带着笑意,看到他手里的表盒,眼睛更亮了。

「看到了?喜不喜欢?」她快步走过来,靠在办公桌上,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坐在了他的腿上,鼻尖蹭着他的鼻尖,雪松香水味瞬间裹住了他,「我可是托了三层关系,才弄到的限量款,比专柜早到了半个月呢。」

「苏棠。」周慕握住她的腰,声音沉了下来,「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要?」苏棠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眼里的笑意没了,带着一点委屈,「林晚能给你买,我就不能?周慕,我跟了你五年,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想给你买块表,不行吗?」

「不是不行。」周慕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一软,语气也松了下来,「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花这个钱。」

「有必要。」苏棠伸手,捧着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一字一句地说,「七周年,我要让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一点都不比她少。她能陪你七年,我就能陪你一辈子。」

她的唇贴了上来,带着消毒水和薄荷糖的味道,吻得又凶又狠,像要把他整个人吞下去。周慕闭上眼,反手抱住她,回应着她的吻,办公室里的百叶窗,把两个人的影子,切成了细碎的条纹,像心电图上紊乱的波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还有护士长的声音:「周主任在吗?医务科通知下午三点开质控会。」

苏棠瞬间僵住了,屏住了呼吸,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周慕。

周慕立刻捂住她的嘴,对着门外喊了一声:「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苏棠松了口气,咬了一口他捂住她嘴的手心,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差点被发现了,周主任,你怕不怕?」

「怕就不跟你在一起了。」周慕捏了捏她的腰,把她从腿上扶起来,「快出去,等下被人看到了,又要传闲话。」

「传就传呗,我才不怕。」苏棠撇了撇嘴,伸手整理了一下皱掉的护士服,又拿起桌上的表,抓起他的左手,把表戴在了他的手腕上,「戴着,不许摘下来。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这是我给你买的。」

冰凉的铂金表壳贴着皮肤,秒针滴答作响,和他腕间原本戴着的、林晚送的那块鹦鹉螺,形成了双声部的节奏,像两颗并排跳动的心脏。

周慕看着手腕上的两块表,突然觉得,自己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也是深渊。

苏棠看着他失神的样子,踮起脚,在他唇上又亲了一口,轻声说:「纪念日晚上,我等你。不来的话,我就真的去你家找你。」

说完,她转身拉开门,左右看了看,像只偷腥的小猫,快步溜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周慕一个人,他看着手腕上的两块表,滴答,滴答,走时的误差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不知道的是,办公室门外的消防通道里,陈默正站在拐角处,手里的手机,刚刚录下了办公室里所有的对话,镜头也拍下了苏棠从周慕办公室里出来的画面。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里的视频,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翻开手里的巡房记录,在背面的空白处,写下了第二行观察笔记:

「9月 15日,苏棠进入周慕办公室,锁门独处 27分钟,行为亲密。周慕手腕同时佩戴两块百达翡丽腕表,其中一块为苏棠所赠。」

写完,他合上本子,转身走向护士站,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地面,像五年前,他抱着母亲的遗像,走出仁和医院的那个雨天。

他的脚步,沉稳,坚定,一步一步,朝着他的复仇目标,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