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十七分，春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织出斑驳的网。戴明远陷在沙发里，四十岁的脊背被劣质海绵顶出一个僵硬的弧度。他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王者荣耀》的加载界面停在百分之九十二，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七岁的戴厚朴蹲在沙发靠背顶端，双脚踩着扶手的缝隙，手里的塑料飞机模型机翼被磨得发白。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喊着“爸爸看我飞”，而是把下巴抵在模型机头上，一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对面的液晶电视。
屏幕上，CNN的科技专题正播放着一段足以改写人类认知的画面。
“……Eon Systems团队宣布，他们已完成史上首次多行为全脑仿真。这只成年黑腹果蝇的 12.5万个神经元、5000万条突触连接，被 1:1复刻为数字模型。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个脱离了碳基躯体的‘赛博大脑’，在 MuJoCo物理引擎构建的虚拟环境中，自主识别了模拟障碍物，完成了爬行、转向甚至梳理触角的复杂行为。”
画面切换到实验室场景。冷蓝色的光影里，一个透明的培养皿中，果蝇的数字投影正绕着虚拟的食物源打转。旁边的监测屏上，数万条绿色的神经信号如同星河般闪烁，没有任何预设脚本，没有强化学习的痕迹——那是纯粹的生物神经活动在数字世界的回响。
“下一步，团队将启动哺乳动物实验，目标是……”
“哐当！”
防盗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戴明远的肩膀猛地一缩，戴厚朴吓得从沙发靠背上滑下来，飞机模型“啪”地掉在地毯上，电池盖弹开滚到了茶几底下。
王亚楠站在玄关，一身职业套装皱皱巴巴，脸上的精致妆容花了一半。她蹬掉左脚的高跟鞋，鞋跟磕在瓷砖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响声。右脚的鞋还没来得及脱，她就已经扯开嗓子，声音里的疲惫和怒火像洪水一样涌进客厅。
“戴明远！是不是今天还没有做饭？”
戴明远猛地回过神，手机从掌心滑落，“啪”地砸在地毯上，加载进度条终究没能走完。
“垃圾倒了吗？”王亚楠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左脚已经踩在了拖鞋里，右脚的鞋终于被她甩到了鞋架旁，“还有儿子的寒假作业！今天都正月廿二了，你到底管没管？”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电视里，主持人还在说着“数字永生的大门已被推开”，而戴明远的世界里，只剩下妻子连珠炮般的质问。
他张了张嘴，想说“刚看新闻入了神”，想说“厚朴说作业写完了”，但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沉闷的“我这就去”。
没有争吵，没有辩解。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早已习惯了在妻子的怒火面前收起所有棱角。他弯腰捡起手机，手指划过屏幕，黑屏。又伸手按向电视遥控器，画面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刺眼的蓝屏。
“我扫，我现在就扫。”他低声说。
戴厚朴比他动作更快。七岁的孩子像只受惊的小兽，飞快地捡起地毯上的飞机模型，塞进沙发底下。然后手脚并用地爬到餐桌旁的课桌前，翻开摊在上面的寒假作业本，拿起铅笔，假装认真地在田字格里写着早已练熟的汉字。
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扫地机器人启动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却压不住王亚楠越来越密集的骂声。
“一天到晚就知道抱着个手机！”她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又猛地关上，“冰箱里空空如也！你就打算让我们娘俩喝西北风吗？”
“寒假作业我上周就跟你说了，要检查！要改错！你倒好，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还有那堆垃圾，昨天就该倒了，现在都快堆成山了！你眼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戴明远拿着扫帚，机械地扫着客厅的地板。灰尘在阳光里飞舞，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电视。那只赛博果蝇的身影，如同一个幽灵，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12.5万个神经元，就能自主决策。那人类的八百亿神经元呢？如果有一天，人的大脑也能被完整复刻，是不是就可以摆脱这琐碎、压抑、一眼望到头的生活？
“戴明远！”
王亚楠的怒吼把他从思绪中拉回现实。他抬头，看见妻子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戴厚朴的寒假作业本，脸色铁青。
“你自己看！”她把作业本摔在餐桌上，“数学口算题错了一半，语文看图写话就写了三句话！这就是你说的‘写完了’？”
戴明远放下扫帚，走过去拿起作业本。确实，厚朴的字歪歪扭扭，口算题里，3+7=9，8-5=4，错得离谱。
他看向课桌旁的儿子。戴厚朴低着头，耳朵红红的，铅笔头都快被他咬断了。那双刚刚还盯着电视屏幕的眼睛，此刻紧紧盯着作业本，不敢抬起来。
“我……我忘了检查。”戴明远的声音更低了。
“忘了？”王亚楠冷笑一声，“你什么都能忘！忘了做饭，忘了倒垃圾，忘了儿子的作业，是不是连这个家你都忘了？”
她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戴明远正准备道歉，却看见王亚楠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她转过身，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紧接着，“砰”的一声，书房门被关上了。
客厅里的骂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中，扫地机器人还在“嗡嗡”地工作，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也停了。戴厚朴抬起头，看着父亲，眼里满是恐惧。
“爸爸……”他小声喊了一句。
戴明远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没事，你先写，爸爸去看看妈妈。”
他走到书房门口，手刚搭在门把手上，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却又那么清晰，一下下砸在戴明远的心上。不是歇斯底里的嚎啕，是那种积攒了无数委屈、疲惫和绝望，终于忍不住溢出的呜咽。
他的手僵在门把手上，不敢拧开。
结婚十二年，从热恋到平淡，从柴米油盐到鸡飞狗跳，他听过王亚楠的争吵，听过她的抱怨，却很少见她哭。
上一次，还是十年前，他们刚买这套房子，首付借了一屁股债，他失业三个月，她抱着他，在这个书房里，也是这样压抑地哭着。
那时候，他们还相信，只要一起努力，日子总会好起来。
可现在呢？
他四十岁了，在一家半死不活的国企做着闲职，工资不高不低，晋升无望。王亚楠在一家私企做项目经理，每天早出晚归，加班加点，头发白了一根又一根。儿子渐渐长大，教育、兴趣班，处处都要花钱。
生活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们牢牢困住。
书房里的哭声停了。
紧接着，传来手机拨号的声音。
戴明远贴着门，能隐约听到王亚楠的声音。
“喂，妈……”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撑不下去了……真的，撑不下去了……”
“明远他……他还是老样子，一事无成，眼里根本没有这个家……”
“厚朴的作业没人管，家里的事他也不管，我每天上班累得要死，回来还要伺候他们爷俩……”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扎进戴明远的心里。
他知道，王亚楠说的是事实。他确实一事无成，确实疏于对家庭的照顾。他也曾想过改变，想过努力工作，想过多陪陪妻子和儿子。 But每次，都被现实的疲惫和内心的惰性打败。
他靠着墙，慢慢蹲下来。客厅里的阳光渐渐西斜，地板上的光斑越来越暗。
书房里的通话还在继续。
“……我想离婚。”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戴明远的脑海里轰然爆炸。
他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离婚？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词。即使日子再难熬，即使争吵再频繁，他也一直以为，他们会就这样过下去，直到老去，直到死亡。
书房里，王亚楠还在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激动。
“……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你别劝我，我已经决定了！”
“……今晚我就回娘家，等过完年，就去办手续！”
“砰！”
书房门被猛地拉开。
王亚楠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她看都没看蹲在地上的戴明远，径直走向玄关，拿起挂在那里的包。
“亚楠……”戴明远猛地站起来，声音沙哑。
王亚楠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戴明远，”她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我们需要冷静冷静。”
说完，她拉开防盗门，又“哐当”一声关上。
这一次，关门声里，带着决绝。
客厅里，只剩下戴明远和戴厚朴。
扫地机器人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工作，静静地趴在墙角。铅笔滚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戴厚朴看着门口，又看向父亲，眼里满是迷茫和恐惧。
“爸爸，妈妈去哪里了？”
戴明远站在原地，浑身僵硬。他看着空荡荡的玄关，看着王亚楠没来得及穿走的那只高跟鞋，突然觉得，这个他生活了十二年的家，一下子变得无比陌生。
电视屏幕上的蓝屏，还在闪烁着微弱的光。
那只赛博果蝇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12.5万个神经元，就能在虚拟世界里自由穿梭。
而他，一个拥有八百亿神经元的人，却连自己的生活，都掌控不了。
他走到沙发旁，瘫坐下来。手机还在地毯上，他捡起来，按亮屏幕。
《王者荣耀》的加载界面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推送新闻。
标题格外醒目：
【Eon Systems：果蝇之后，老鼠大脑赛博化实验即将启动，人类意识数字化再近一步】
戴明远盯着那条新闻，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他的手机屏幕，映着他苍白而迷茫的脸。
客厅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夜幕，正在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