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枢谋
第二章寒门进士,帝王暗察
永熙十七年,三月十七。
春闱三场考试尽数落幕,贡院高墙解除封锁,朱雀大街上再度恢复了往日的喧嚣,只是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息,却比开考之时更甚三分。天下士子齐聚京畿,等待放榜的这几日,是京畿最微妙的时刻——有人夜夜笙歌,笃定高中;有人闭门不出,忐忑难安;有人四处奔走,托关系寻门路,只为在放榜前抢占一丝先机。
而沈知微,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居住在京畿城南一处偏僻的小院,三间茅屋,一方小院,院中栽着两棵老槐,简陋却干净。这里是陈忠提前为他寻下的居所,远离闹市,僻静安全,恰好避开各方势力的频繁窥探。相较于那些住在京城客栈、被世家子弟呼朋引伴的士子,沈知微的住处,寒酸得几乎让人忘记他的存在。
可谁也不曾留意,越是不起眼的角落,越适合藏锋。
这几日,沈知微极少出门,每日只在院中读书练字,或是静坐沉思,仿佛放榜与否,于他而言毫无干系。陈忠看在眼里,心中却越发敬佩自家公子的沉稳——春闱之上,公子连破后党与北庭的毒杀、难题两重算计,文章倾尽才学,锋芒毕露,此刻越是沉静,越让人心生敬畏。
唯有入夜之后,小院的灯火会亮至深夜。
沈知微会在灯下铺开一张京畿地图,用细炭笔在上面轻轻标注。那些看似寻常的街巷、酒肆、茶馆、客栈,甚至是寻常民宅,在他笔下,都成了一个个带着记号的点。有的点画着圆圈,代表后党暗哨;有的点画着三角,代表世家眼线;有的点画着十字,代表藩镇密探;还有极少数的点,画着一枚小小的蝙蝠图案——那是父亲当年留下的玄枢院旧部,是他在这京畿之中,唯一可以托付生死的力量。
一张薄薄的地图,便是大雍京畿的谍网全貌。
沈知微的指尖,轻轻落在地图中央的皇宫位置,眸色深沉。
春闱一役,他已经暴露了自己。毒杀不成,考题刁难不成,后党与北庭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暗杀与构陷,只会比贡院之中更狠、更毒、更无孔不入。而他唯一的生路,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高中进士,踏入朝堂,获得帝王的关注。
只有站到阳光下,才能在暗战之中,寻得一线生机。
只有成为帝王眼中可用之人,才能让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不敢轻易对他下死手。
他的《边防十策》与春闱策论,字字直指朝弊,句句戳中皇权痛点。当今大雍天子萧承曜,年近四旬,登基十七年,并非昏聩之君,只是早年登基时根基未稳,受制于太后与世家,多年来一直暗中蓄力,想要收拢皇权,制衡藩镇,肃清朝野谍网。
沈知微赌的,就是萧承曜的帝王心术。
赌他需要一支绝对忠于自己、不受任何势力裹挟的孤臣力量。
赌他需要一个敢对世家、藩镇、外族下手的利刃。
赌他会注意到自己这个无根无萍、却才华横溢、洞悉天下隐患的寒门士子。
这是一场以性命为注的赌局,赢,则一步登天,入局权谋中心;输,则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沈知微放下炭笔,揉了揉眉心,窗外夜色已深,月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斑驳的碎影。院门外,传来陈忠极轻的脚步声,那是暗哨轮换的信号,代表周遭一切安全。
“公子,夜深了,歇息吧。”陈忠的声音在门外低声响起,带着担忧,“这几日,京畿暗流涌动,谢家、太后那边的人,都在四处打探你的消息,还有北庭的细作,已经有人在小院附近徘徊了三次。”
沈知微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让暗线盯紧即可,不必轻举妄动。他们越是打探,越是说明,他们怕了。”
“怕了?”陈忠一愣。
“不错。”沈知微淡淡一笑,眸中闪过一丝锐光,“贡院大火,我全身而退,春闱策论锋芒毕露,他们已经意识到,我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越是如此,他们越会犹豫,越会想要先摸清我的底细,而不是直接动手——这便是我们的喘息之机。”
陈忠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公子高见。只是……放榜之日将近,若是公子高中,必定会成为各方争夺的焦点,若是落榜……”
陈忠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若是落榜,沈知微失去了踏入朝堂的资格,对各方势力再无价值,后党与北庭会立刻痛下杀手,斩草除根。
沈知微眸色微冷,指尖轻轻叩着门框:“我不会落榜。”
五个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的策论,早已越过考官,直达天听。
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春闱考官,分为主考与副考。主考乃是当朝太傅谢临,江南世家领袖,后党核心,一心想要扶持自家孙儿谢景瑜拔得头筹;而副考之中,有一人名为陆崇简,官拜御史中丞,是帝党核心成员,也是当年父亲的至交好友,更是玄枢院的旧人。
陆崇简早已暗中见过沈知微的考卷,第一时间便将文章密封,送入了皇宫,呈到了萧承曜的御案之上。
这一步棋,是沈知微入京之前,便已经布下的暗子。
父亲蒙冤之时,陆崇简力保沈家,却因势单力薄,只能明哲保身,多年来一直暗中等待时机,想要为沈家翻案,想要重启玄枢院。沈知微入京,便是他等待了十年的希望。
所以,他的考卷,绝不会被谢临压下。
所以,他的名字,必定会出现在进士榜上。
沈知微关上房门,回到灯下,重新铺开纸张,这一次,他没有写策论,没有画地图,而是提笔写下了一行小字:玄枢不死,暗刃归位。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血海深仇,带着天下重任。
永熙十七年,三月二十。
放榜之日。
天还未亮,贡院外墙下早已挤满了人,士子、仆役、亲友、探子,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喧嚣震天。有人双手合十,不停祈祷;有人面色惨白,浑身发抖;有人意气风发,只待金榜题名;还有人眼神阴鸷,在人群中穿梭,打探着消息。
谢景瑜身着锦袍,在一众世家子弟的簇拥下,早早来到了榜下。他面色傲然,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笑意,仿佛状元之位,已是他的囊中之物。周围的士子纷纷上前恭维,阿谀奉承之词不绝于耳,谢景瑜听得满面春风,越发不可一世。
“谢公子才高八斗,家世显赫,此次状元,非你莫属!”
“谢太傅乃当朝主考,公子拔得头筹,乃是众望所归!”
“日后公子入朝为官,必定平步青云,成为我大雍栋梁!”
谢景瑜拱手虚礼,眼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目光扫过人群,却没有看到沈知微的身影,不由得嗤笑一声:“那个江州穷酸,怕是不敢来了吧?也是,凭他的出身,就算文章写得再好,也绝无高中的可能。”
身旁的世家子弟纷纷附和,极尽嘲讽之能事。
在他们眼中,寒门士子,不过是官场的陪衬,永远翻不起什么浪花。
辰时三刻,铜锣敲响,贡院正门大开,几名身着官服的考官,捧着金灿灿的皇榜,缓步走出。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死死盯着那卷皇榜,呼吸都变得急促。
考官展开皇榜,高声唱名:
“永熙十七年春闱,一甲一名,状元——谢景瑜!”
话音落下,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谢景瑜昂首挺胸,接受着众人的道贺,面色得意到了极致,对着四周拱手行礼,风光无限。
“一甲二名,榜眼——李惟清!”
“一甲三名,探花——张怀安!”
前三甲唱名完毕,皆是世家子弟与门阀后辈,毫无意外。
人群之中,有人欢喜有人愁,大部分寒门士子,面色已经黯淡下来——前三甲被世家包揽,二甲、三甲的名额,恐怕也所剩无几。
考官继续唱名,一个个名字念出,大多是京畿耳熟能详的世家子弟,偶尔出现一两个陌生的名字,也很快被淹没在喧嚣之中。
沈知微依旧没有出现。
陈忠挤在人群外围,心急如焚,额头布满冷汗,竖着耳朵听着每一个名字,生怕错过“沈知微”三个字。他从一甲听到二甲,从二甲前十听到二甲二十,依旧没有听到公子的名字,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难道……公子真的落榜了?
难道谢临真的压下了公子的考卷?
难道公子的筹谋,全都落空了?
就在陈忠心灰意冷,几乎要转身回去报信之时,考官的声音,再度响起——
“二甲第五名,进士出身——沈知微,江南江州府!”
“沈知微”三个字,清晰地传入人群之中,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掀起轩然大波!
喧嚣的人群,猛地一静。
所有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转向四周,寻找着这个名字的主人。
沈知微!
那个会试写下《边防十策》、贡院之中顶撞谢景瑜、寒门出身的穷酸士子!
他竟然中了!还是二甲第五名!
这个名次,不高不低,却足以让他踏入朝堂,获得授官的资格!
谢景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阴鸷。他死死盯着皇榜上的名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发白。
怎么可能?
那个穷酸小子,怎么可能高中二甲第五?
谢临明明已经交代过考官,将沈知微的考卷压下,定为落榜,为何他的名字,会出现在皇榜之上?
一股不安与怒火,瞬间冲上谢景瑜的头顶。
周围的世家子弟,也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他们从未想过,一个毫无背景、无根无萍的寒门士子,竟然能在谢临的眼皮底下,杀出重围,高中进士。
人群中的探子,更是瞬间精神一振,纷纷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个消息传回各自的主子手中——
帝党、后党、藩镇联盟、世家清流、北庭细作、西漠密探……
所有势力,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同一个消息:
江州寒门士子沈知微,高中二甲第五名进士!
而此刻,沈知微,正在自己的小院之中,静静听着陈忠飞奔回来报信。
“公子!中了!您中了!二甲第五名!”陈忠气喘吁吁,满脸激动,几乎要喜极而泣,“太好了!太好了!那些世家权贵,再也不能小瞧您了!”
沈知微端坐在石凳上,手中捧着一杯清茶,闻言只是轻轻颔首,眸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
“知道了。”
平淡的三个字,仿佛中进士,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刻,他等了整整十年。
十年隐忍,十年蛰伏,十年卧薪尝胆,终于,他踏入了朝堂的大门,终于,他站到了帝王的面前,终于,他有了搅动天下权谋的资格。
“公子,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要不要去拜会考官?去拜访朝中大人?”陈忠急切地问道。按照京畿惯例,新科进士,都会在放榜后四处拜会朝中权贵,寻找靠山,谋求一个好的官职。
沈知微轻轻放下茶杯,抬眸看向陈忠,语气淡淡:
“不去。”
“不去?”陈忠一愣,“可是公子,如今您虽中了进士,可无依无靠,若是不拜会权贵,日后授官,必定会被分到偏远小县,做一个微末小吏,永无出头之日啊!谢家和后党,必定会借机打压您!”
“越是如此,越不能去。”沈知微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若去拜会世家,便是自甘堕落,沦为他们的爪牙,帝王会立刻弃我;我若去拜会帝党,便会被打上标签,成为帝后交锋的炮灰,死得更快。”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一字一句道:
“我要做的,是孤臣。”
“不依附任何势力,不结党,不营私,只忠于帝王,只忠于大雍,只做我该做的事。唯有如此,才能在四大势力的夹缝之中,寻得生机,才能一步步走到权力的核心,才能执掌玄枢院,肃清天下谍影。”
陈忠似懂非懂地点头,却依旧满心担忧:“可是公子,帝王……会注意到您吗?会重用您吗?”
沈知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眸中闪过一丝笃定:
“他已经注意到了。”
此刻的皇宫,紫宸殿内。
大雍天子萧承曜,身着玄色龙袍,端坐于御座之上,手中拿着一份春闱进士名录,目光久久停留在“沈知微”三个字上,眸色深沉,无人能看透他心中所想。
御阶之下,御史中丞陆崇简,躬身而立,神色平静,心中却早已波澜起伏。
萧承曜指尖轻轻摩挲着名录上的名字,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与厚重:
“陆卿,这个沈知微,就是会试写下《边防十策》,春闱策论直指藩镇、外族、谍网之弊的江州士子?”
陆崇简躬身应道:“回陛下,正是此人。沈知微出身寒门,父母早亡,无族无亲,无财无势,仅凭十年苦读高中进士,其才学、心性、胆识,皆是新科进士之首,甚至远超朝中不少老臣。”
萧承曜抬眸,目光落在陆崇简身上,眼神锐利如刀:“哦?陆卿如此推崇他,莫非,你与他有旧?”
帝王心术,最忌臣下结党,更忌臣下私自举荐心腹。
陆崇简心中一凛,却依旧面色不变,躬身叩首:“陛下明察,臣与沈知微,仅有一面之缘,并无私交。臣举荐他,并非为私,只为陛下,为大雍。如今朝堂,帝党、后党、藩镇、世家,四方角力,朝臣皆有依附,陛下身边,缺少一支绝对忠诚、毫无牵绊的孤臣力量。沈知微寒门出身,无根无萍,无依无靠,唯有效忠陛下,方能立足,此乃天赐陛下的利刃。”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戳中了萧承曜的心底。
萧承曜沉默不语,目光重新落回沈知微的名字上,脑海中浮现出他春闱策论中的句子——
“藩镇者,国之痈疽,养之则溃,削之则安;谍网者,朝之腹疾,不清则乱,不除则亡。”
“寒门无靠山,陛下便是靠山;孤臣无退路,天下便是退路。”
字字诛心,句句赤诚。
萧承曜登基十七年,被太后掣肘,被世家裹挟,被藩镇威胁,身边的臣子,要么心怀鬼胎,要么各有依附,从未有一人,如沈知微这般,直白、坦荡、毫无保留,将自己的一切,都赌在帝王身上。
他需要这样的人。
需要一把没有主人、只听他号令的刀。
需要一个敢对所有势力下手、不怕得罪任何人的孤臣。
需要一个能帮他掌控谍报、肃清朝野暗线、制衡四方势力的人。
而沈知微,恰好就是这个人。
萧承曜缓缓放下名录,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放榜之后,新科进士,需入殿觐见。传朕旨意,殿觐之日,朕要亲自见一见这个沈知微。”
“臣遵旨!”陆崇简心中大喜,躬身领旨,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
萧承曜又道:“另外,暗中派人,盯紧沈知微,查他的身世,查他的过往,查他在京畿的一切行踪,事无巨细,全部报给朕。记住,是暗中,不可惊动任何人,更不可让后党、世家、藩镇的人察觉。”
“臣明白!”
陆崇简躬身退下,紫宸殿内,只剩下萧承曜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殿窗前,望着宫外的天空,眸色深沉如夜。
沈知微……
寒门孤臣,利刃之才。
是可用之才,还是隐患之臣?
是忠于皇权,还是另有所图?
这一切,都要在殿觐之日,亲自验证。
帝王的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已经牢牢缠上了沈知微这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寒门进士。
而沈知微,早已料到了这一切。
放榜后的三日,沈知微闭门不出,谢绝了所有前来拜访的人,无论是假意拉拢的世家子弟,还是暗中试探的各方探子,全都被他拒之门外。
他的这一举动,再次让京畿各方势力,摸不透他的心思。
谢景瑜派人前来挑衅,被陈忠挡了回去;后党的人送来重金拉拢,被他原封不动退回;藩镇的密探试图暗中接触,被他布下的暗线直接驱离;甚至连帝党成员派人前来示好,也被他婉言谢绝。
不结党,不依附,不收礼,不见客。
沈知微以一种近乎孤傲的姿态,立于新科进士之中,如同鹤立鸡群,格格不入。
这一切,自然都被暗中监视他的帝王密探,一五一十地传回了皇宫。
萧承曜听到密报,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结党,不依附,倒是有几分孤臣的风骨。”
他对沈知微的兴趣,越发浓厚了。
永熙十七年,三月二十四。
新科进士殿觐之日。
天未亮,所有新科进士便已齐聚皇宫门外,身着统一的青色进士袍,头戴进士巾,列队等候入宫觐见帝王。
谢景瑜身为状元,站在队伍最前列,意气风发,满面荣光,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瞥向站在二甲队伍中的沈知微,眼中满是鄙夷与敌意。
沈知微身着青袍,身姿挺拔,立于队伍之中,神色平静,目光淡然,既不左顾右盼,也不与人攀谈,仿佛周遭的一切繁华与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的青袍,是最普通的料子,洗得有些发白,与身旁那些身着锦缎、腰佩美玉的世家进士相比,显得寒酸至极。可他的气质,却清冷孤高,沉稳内敛,即便身处人群,也无法让人忽视。
辰时,宫门大开。
新科进士列队入宫,沿着御道,缓步走向金銮殿。
御道两侧,禁军林立,甲胄鲜明,刀枪映日,威严赫赫。宫殿巍峨,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彰显着皇家的无上威严。
不少进士都是第一次入宫,面色紧张,脚步拘谨,甚至有人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唯有沈知微,步伐稳健,神色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皇宫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这里,是大雍的权力中心。
这里,是四方势力博弈的棋盘。
这里,是他未来十年、二十年,乃至一生,都要征战的战场。
他的父亲,曾在这里鞠躬尽瘁,却最终蒙冤而死;
玄枢院,曾在这里执掌天下谍报,却最终分崩离析;
而他,将从这里重新起步,重拾父亲的遗志,重启玄枢院的谍网,扶定朝纲,重塑天下。
金銮殿内,香烟缭绕,钟鼓齐鸣。
萧承曜端坐于御座之上,龙颜威严,目光如炬,扫过阶下的新科进士。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进士齐齐跪拜,山呼万岁,声音响彻大殿。
“平身。”萧承曜的声音,缓缓响起。
“谢陛下!”
众人起身,垂首而立,不敢仰视。
萧承曜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状元谢景瑜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随即,目光下移,落在了站在二甲队伍中的沈知微身上。
眼前的年轻人,青衫素袍,身姿清瘦,却脊背挺直,不卑不亢,垂首而立,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清冷与沉稳。
没有丝毫的紧张,没有丝毫的谄媚,没有丝毫的卑微。
这等心性,绝非寻常士子所能拥有。
萧承曜心中暗暗点头,对沈知微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他先是勉励了众进士几句,无非是忠君爱国、勤政爱民、恪守本分之类的套话,众进士躬身听训,无人敢言。
随后,便是授官环节。
状元谢景瑜,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入翰林院任职,清贵显要,前途无量;
榜眼、探花,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其余二甲、三甲进士,或授翰林院检讨,或授地方知县,或授六部主事,皆是按照家世、背景、势力划分,世家子弟尽入清贵之职,寒门士子大多被分到偏远地方,做一个微末小吏。
轮到沈知微时,负责唱名的官员,手持授官文书,高声唱道:
“二甲进士沈知微,授——”
官员的声音,突然顿住,脸上露出一丝错愕。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文书,又抬头看了看御座上的帝王,神色惊疑不定。
萧承曜淡淡开口:“念。”
官员深吸一口气,高声念道:
“二甲进士沈知微,授玄枢院待诏,无品阶,直入玄枢院当值!”
此言一出,金銮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新科进士,全都愣住了,满脸震惊,难以置信地看向沈知微。
谢景瑜更是面色煞白,眼中满是嫉妒与不解。
玄枢院待诏?
无品阶?
直入玄枢院?
这是什么官职?!
大雍官员,乃至满朝文武,几乎人人都知道,玄枢院,是大雍王朝最神秘、最绝密、最恐怖的机构!
玄枢院,直属于帝王,不受任何部门管辖,不隶属于三省六部,不接受朝臣监督,执掌天下谍报、暗哨、刺杀、审讯、监视之权,是帝王手中最隐秘的利刃,是大雍的“影子朝廷”!
玄枢院的人,行走于黑暗之中,不见天日,却能掌控朝臣生死,窥探天下秘闻,甚至能影响朝堂格局,决定藩镇命运!
只是,永熙七年,沈知微的父亲沈砚,身为玄枢院院正,被诬陷通敌叛国,玄枢院遭到清洗,院正被杀,骨干被诛,暗线散落天下,玄枢院名存实亡,仅剩下一个空壳,闲置在皇宫一隅,无人问津。
多年来,满朝文武,避玄枢院如避蛇蝎,无人敢提及,无人敢靠近,更无人愿意进入这个早已废弃的绝密机构!
可如今,陛下竟然将沈知微,这个寒门进士,直接授官玄枢院待诏,无品无级,直入玄枢院!
这到底是重用,还是贬斥?
是帝王的青睐,还是帝王的弃子?
无人能懂!
谢景瑜心中狂喜,原本的嫉妒瞬间化为嘲讽。
玄枢院?一个废弃的空壳机构,无品无级,无权无势,等同于被打入冷宫,永无出头之日!
沈知微,你就算才华横溢,就算高中进士,最终也不过是一个被帝王遗弃的棋子!
众进士看向沈知微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同情,有嘲讽,有幸灾乐祸,也有疑惑不解。
陈忠站在殿外,听到授官的消息,瞬间面如死灰,心急如焚。
玄枢院?那是沈家的伤心地,是布满血与泪的地方!陛下让公子入玄枢院,这是要把公子往火坑里推啊!
唯有沈知微,在听到授官的那一刻,垂首的脸上,眸中闪过一丝极致的亮芒,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躬身叩首,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臣,沈知微,谢陛下隆恩!”
没有抱怨,没有疑惑,没有不甘。
只有坦然接受,只有赤诚忠心。
萧承曜坐在御座上,将沈知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这个年轻人,懂他。
玄枢院,是废弃之地,也是重启之机。
授他玄枢院待诏,无品阶,便是不给他任何束缚,让他可以不受朝堂规则限制,放手去做;
直入玄枢院,便是告诉他,朕要你重启玄枢院,执掌天下谍网,做朕的影子,做朕的利刃!
这不是贬斥,不是弃用。
这是帝王最大的信任,最深的托付!
沈知微懂。
从他听到“玄枢院待诏”五个字的那一刻,他就彻底懂了帝王的心思。
十年布局,一朝落子,终于,他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玄枢院,父亲的遗志,天下的谍网,黑暗中的利刃……
一切,都将从这里,重新开始。
金銮殿上,授官完毕,众进士退朝。
沈知微躬身退出金銮殿,青衫身影,消失在宫殿的廊柱之间。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沉。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不再是一介寒门士子,而是帝王手中的暗棋,是玄枢院的继承者,是天下谍影的掌控者。
他知道,后党、世家、藩镇、外族,所有的敌人,都会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暗杀、构陷、阴谋、诡计,会如潮水般向他涌来。
他知道,前路漆黑,杀机四伏,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但他无所畏惧。
寒门入局,孤臣无退。
玄枢谋定,天下归心。
他抬手,轻轻抚过胸口,那里藏着一枚小小的蝙蝠铜符,那是玄枢院的信物,是父亲的遗物,是他的信仰,是他的使命。
皇宫深处,萧承曜站在窗前,看着沈知微渐行渐远的背影,对身旁的太监淡淡道:
“传旨,玄枢院旧部、暗线、密档,尽数归沈知微调遣。告诉宫中禁卫,玄枢院之人,出入皇宫,无需通禀,任何人不得阻拦。”
“奴才遵旨。”
帝王的旨意,如同无形的力量,为沈知微铺开了一条通往黑暗核心的道路。
而沈知微,脚步坚定,朝着那座废弃了十年的玄枢院,缓步走去。
谍影初临,暗棋归位。
大雍王朝的权谋棋局,因这个寒门进士的入局,正式拉开了新的帷幕。
接下来,他要做的,便是踏入玄枢院,翻开尘封十年的密档,寻找父亲蒙冤的真相,收拢散落天下的暗线,织就一张覆盖京畿、覆盖朝堂、覆盖天下的谍网。
第一步,肃清玄枢院内的内奸。
第二步,揪出后党安插在谍网中的钉子。
第三步,查清春闱密信的来源,找到北庭细作在京畿的核心据点。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沈知微的身影,消失在皇宫的阴影之中。
玄枢院的大门,早已尘封,布满蛛网,锈迹斑斑。
他抬手,轻轻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一声轻响,仿佛穿越了十年的时光。
门内,黑暗幽深,尘埃遍地,密档堆积,如同一个沉睡了十年的巨兽,等待着它的新主人,将它唤醒。
沈知微迈步走入黑暗之中。
黑暗之中,谍影重重,杀机暗藏。
而他,将成为这片黑暗的主宰。
永熙十七年,三月二十四。
寒门进士沈知微,入玄枢院。
天下暗战,自此开端。